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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天予之机? ...

  •   从袁绍率军踏入河内边境伊始,许攸就带着四五个随从,悄然脱离了中军,独自离去。

      他避开了已被他视为囊中之物的朝歌县,也没有去大军下一个目的地汲县以及获嘉县,而是直接来到了和河内治所怀县更近的修武。

      他一身白衣,扮作寻常客商,敲开了修武县第一大族张氏的大门:“吾乃袁渤海帐下军师许攸,今观张氏有死劫至,特来相助尔。”

      莫名其妙就被人咒了一顿的张氏家主:“……”

      他本想直接命人把这疯言疯语的狂徒轰出去,但奈何“袁渤海”三字太有份量,只得维持修养,把人好生请了进去。

      请入了偏房。

      许攸抬头一瞄门头,随即收住了脚步。只见他拍拍衣袖,弹掉并不存在灰尘,朗声言道:“素闻修武张氏名门望族,素有礼贤下士之称,今日一见,方知世人颇有夸大矣!”

      一旁的张氏心腹:“……”

      心腹自然听出了许攸的阴阳怪气,他正绞尽脑汁思考如何解释家主的行为时,偏房内的张家主却主动开口了,语气中带着一丝傲慢:“高客临门,吾自当沐浴净首、虚席以待;但若只是一白衣行商,又安能自诩贵客?”

      士农工商,商人为贱。张家主这是在嘲讽许攸暗地里前来,又扮作低贱的行商,不顾名士身份,自然不配登堂入室。

      心腹:“……”

      这充满火药味的阴阳怪气,他一下人根本接不了话。

      许攸听闻此言,非但不生气,反而傲然挺立:“事急从权,我奉袁渤海之命前来,代表的乃是袁氏。如此说来,是否在张公眼中,四世三公的袁氏也登不得你张家的大堂?”

      袁氏二字轻飘飘落下,却犹如千钧重担,把张家主酝酿的嘲讽全堵在了肚子里。

      他捏着鼻子把人带到了正厅。

      许攸一撩衣摆,与张家主对坐。他毫无做客的自觉,径直开口道:“无酒不成席。”

      张家主:“……”

      就你事多。

      他挥挥手,示意心腹下去端酒。

      心腹刚走,他就迫不及待地开口表明立场:“许先生前来,若是为了游说张某反叛怀侯,那便请免开尊口。张某一介草民,不愿卷入诸侯纷争。”

      许攸:“非反怀侯,乃救公等性命也。”

      张家主古井无波,甚至觉得这些说辞在话本里见过:“有何分别?”

      他本以为许攸会像那些俗套的游说之士一样,大谈袁绍兵强马壮、怀侯必败无疑;又或者陈述利害,许以高官厚禄,威逼利诱他造反。

      张家主胸有成竹,打定主意不主动、不掺和。只要我不动,孙袁两家都没理由找自己的麻烦。

      然而,许攸接下来的话,却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许攸慢条斯理地说道:“怀侯功震天下,洛阳救天子于水火,世人无所不知。然,怀侯终究为一女子,迟早嫁作他妇。普天之下,公且思量,除了当今天子,还有比袁氏子更合适、更门当户对的夫婿吗?”

      张家主猛地愣住了,他张了张口,竟一时无法反驳。

      在这个讲究男尊女卑、门阀政治的时代,一个掌控一郡之地的女诸侯,其最终的归宿,似乎只有联姻这一条路才显得“合乎礼法”。

      “所以?”他张了张口,讷讷问道。

      只一句话,他就被许攸牵住了鼻子走。

      “怀侯以袁士纪为内阁首辅,事无大小咸决于他,对其信任有加,未必没有此等联姻托付之心。依某观之,此番河内之战,若我主胜,河内自然是囊中之物;若我主败,这河内,依然是袁氏之物!”

      张家主一时有点跟不上节奏。

      恰好此时,心腹端着托盘,送上酒水。

      “明公,请用。”

      “砰,砰,砰”

      酒樽、酒壶和案几碰撞间,张家主思索起许攸的话。

      待心腹退下,张家主抬起头,眼神中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傲然。他沉吟片刻道:“所以?”

      许攸面带笑容,端起酒樽一饮而尽。然后又亲自提起酒壶,为自己再次满上,双手举樽,向张家主一敬:“张公。”

      张家主端起酒杯,皱着眉头,一饮而尽。美酒入喉,让他更加焦虑。他有些迫不及待地问:“既然许先生断言河内迟早是袁氏之物,那我张氏一族,又该如何自处?”

      许攸放下酒樽,眼中闪过精光:“公若趁机起事,若我主胜,公便是里应外合的首义之臣,自然是大功一件,高官厚禄不在话下;即使我主败,公对袁氏的赤胆忠心,也昭昭如日月。有袁士纪周旋,公不仅性命无忧,反而会成为袁氏在河内最信任的盟友。”

      “——但若公袖手旁观,”许攸猛地一拍案几,“一旦主公得胜,河内张家,必无今日之盛!”

      张家主:“……”

      如此说来,起事造反,竟然成了一笔稳赚不赔的投资。

      进可博取泼天富贵,退有袁氏庇护。而不作为,反而成了最大的罪过。

      但他毕竟是老于世故的家主,事关宗族存亡……他还在犹豫。

      “张公,你若不为,这修武县的一众豪门,甚至周围获嘉、武德的世家,安会不为?”许攸再次抛出了一颗重磅炸弹。

      张家主一惊。

      他太清楚这些世家豪强的德性了。蛋糕就这么大,如果别人起事立了功,分得的权力和土地多了,那留给张家的就变少了。

      许攸见张家主表情阴晴不定,就知此事已成定局。他不再多费口舌,站起身来,拱了拱手。

      “三十日后,正是时机。望张公早做决断。”

      他饮尽杯中最后一口残酒,转身潇洒离去。

      此番对话,不断在修武县个个世家中重复。

      然后是武德县、山阳县、孟县。

      “二十五日后,正是时机。”

      “二十日后,正是时机。”

      “十五日后,正是时机。”

      温县,司马家。

      “十日后,正是时机。”许攸拱手一拜。

      司马朗刚想说话,就听着自己的二弟突然冷笑了一声。

      这笑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君以为,怀侯志在人妇?”

      司马懿那张略显稚嫩的脸上,挂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和不屑。他觉得自己简直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那位坐在上首,面对一众豪门望族泰然自若,轻描淡写几句话就把他们压制得死死的女子;那位挥手间便敢设立内阁、废除口赋、兴建十万军屯的乱世霸主,会甘心做一个人妇,将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作为嫁妆拱手让人?

      开什么笑话?

      怎么可能!

      “不然呢?”许攸却丝毫不觉得有问题,他反问道:“士择明主,女求良夫,阴阳顺逆,三纲五常,天之道也。怀侯虽有勇略,但终究逃不过这世间伦常。”

      司马懿:“……”

      他觉得许攸的话里有哪里不对,有极大的漏洞,但他张了张嘴,却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对。他翻遍脑海中熟读的诗书经义,却找不到一个例子、一句话来反驳这套逻辑。

      于是,难得的,十二岁的司马懿哑然了。

      但还未长成的他,心中却悄然留下了一颗不那么顺从、甚至有些离经叛道的种子。

      他坚信自己的直觉。他坚信怀侯绝不会将河内让与别人,即使那个人是四世三公的袁氏嫡长子!

      “此事,河内司马氏,绝不参与。”

      他没等自己的亲哥出言,就径直站起身,冷冷地摆明了司马家的立场。

      许攸看看眼前的少年,又看看旁边的司马朗,失声笑道:“公之二弟,确有主见。只是不知,他能代表‘司马家’的结论吗?”

      意思很明确,他不认为一个十二三岁的毛头小子,能代替司马家做决策。

      司马朗:“……”

      他没有斥责弟弟的僭越,而是沉吟了片刻。随后,他从宽大的袖中抽出一卷帛书,递给许攸。

      “许先生,这是太守府近期的兵力调动明细,以及怀县粮仓的分布图。我司马家在太守府的几个暗线,也可以交由先生调遣。”

      许攸眼睛一亮,笑着接下帛书,正要赞叹一番司马家大公无私、深明大义,就听到眼前人极其冷淡的言语:“此事到此为止。帛书非我司马家所献,人也非我司马家之人。事成事败,皆与我司马家无关。”

      司马懿:“……”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兄长。

      许攸只觉得好笑。情报和暗线都给了,还想置身事外?但他没打破司马朗这自欺欺人、明哲保身的说辞,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转身离开。

      他来到了此行的最后一站,河内治所、太守府所在,怀县。

      蔡氏的深宅,众世家汇聚一堂。

      作为亲眼见证张家旦夕间灰飞烟灭的人,蔡氏家主对许攸的说辞,虽然心动,但骨子里却透着深深的恐惧,迟迟不敢下定决心。

      蔡家主心有余悸:“先生所言有理。但孙志白此人,绝不能以常理夺之,其下手更是狠辣……”他打了一个啰嗦,张郡丞说杀就杀,官员说免说免,行事不只是离经叛道,更是肆无忌惮。”

      薛氏家主也随之附和,补充道:“况且怀县文有袁士纪、荀文若、 蔺治平,武有杨二、石哲,更有三千折冲营。这折冲营,可是洛阳的禁军,精兵悍将!就凭我们,对抗太守府,无异于以卵击石,谈何容易?”

      “哈哈,哈哈哈。”许攸看着这群惊弓之鸟,放肆地笑出了声。

      薛家主大怒:“你笑什么?”

      许攸成竹在胸,目光如炬地盯着众人:“我笑尔等个个如惊弓之鸟,只知畏惧头顶的利箭,却不知,谁是持弓射箭者,谁,又是那该惊的鸟儿。”

      “你!”薛家主一拍案几,刚要大骂,就见蔡家主一个眼神过来,“——”

      蔡家主:“不知许先生,有何高论?”

      许攸伸出三根手指,一一列举:“其一,袁士纪本就是袁家长子,我主袁渤海的亲哥哥。怀侯焉能安心放权?君若起事,太守府第一个怀疑的人,就是他!”

      “其二,荀文若人称有王佐之才,可他才入怀侯帐下多久?他寸功未立,又有何威望、有何胆魄,敢在怀县越俎代庖,对你们这些名门望族痛下杀手?一旦怀侯问责,这罪,他担得起吗?”

      “其三,蔺治平。其人虽久随怀侯,但出身不显,才学不及。他有何能力,来处理怀县乱局?”

      “此三者,皆不足惧也。至于杨二、石哲之流,匹夫尔,不足挂齿。”

      许攸双眼炯炯有神,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胜利:“诸位,倘若如今坐镇怀县的,是怀侯自己,又或者贾诩、荀攸二者其一,借我许攸十个胆子,我也不敢来染指怀县。”

      “可偏偏,他们都不在。”

      许攸走到案几前,端起一杯酒,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家主,一字一顿,带着致命的蛊惑:

      “天予不取,反受其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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