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西楼》闹蛾雪柳

48、第 48 章 紫荆关城有

　　紫荆关城有五处，居中而簇，城东万仞山，城北拒马河，南有十八盘道，北面以浮图隘口以据。
　　当初，徐二三把这些地理险要背的滚瓜烂熟，这才险险通过了他升为捕头的第一关。
　　如今，面前依次从左到右或站或坐了三个人。一个人的脑子不够用，索性还有两个残次品，更有波金粟一个全新的，没经俗世打磨的完整大脑。
　　他摸摸下巴，都来想想，集思广益，不怕找不到揭开问题的路子。
　　…… ……
　　城隍庙和文庙不同，在这里初冬出来晒阳、歇脚的人是很杂，但多半都不说话。即便是说话，也是懒洋洋整个人向殿外、廊下一摊，嘴里有一搭没一搭的勉强支应着。若是想从他的三言两语里得到什么正确的答案，回复着提出疑问者的问题，那就纯粹是痴心妄想了。好在提出疑问的人估计也是没有试图得到什么准信，他提出问题一开始的目的，也无非是歪在一旁，整个人试图更多‘抢占’太阳的暖意。
　　庙祝缩在门房那边，有客来时送上一碗粗茶，没有人，那便是挡风避雪的安乐窝，足够庙户逍遥。
　　若是平常，是这样的。
　　然而今天，庙祝进门和被猫撵着满地乱窜的老鼠一般，好不容易窜到门口，紧闭房门，整个人靠在门板上。抬起手，却发现手已经控制不住的颤抖，想强硬撑着唾骂几句，给自己壮壮胆，刚张开嘴，要吐字，却生死骂不出。庙祝急的举起还在颤抖的手狂扇自己两三下，原本盛茶送客的托盘被撇到一旁，上面还有水渍，发出一声闷响。
　　就是这声闷响，庙祝僵住身，他的身体宛如小儿常爱看的灯影戏，木木的，整个人缩在那间不大的门房里，一寸一寸的回过头，脸被恐惧扭曲成了疯狂的样子。他忙爬到桌下，借着白日那点门房缝隙中的光亮，翻找着什么。
　　门房的桌子，严格意义上来讲是一张柚木面，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册子、名单。这些名单生的巧妙，四足鼎立刚好稳稳当当的撑起了这张柚木。
　　“哪去了？哪去了！不是说好了，她这辈子都只会，只能待在鸟不拉屎的地段，紫荆关隘她是进不来的啊！”
　　…… ……
　　“阿秋阿秋阿秋”三个喷嚏接连打过，徐二三擦擦鼻子，目光‘刚好’借着打喷嚏的间隙环视一圈。宝安是一如既往的第一下、第二下无所谓，等到了第三下面容才有那么丝毫紧张，她在怀疑是不是我感染了什么邪病。
　　徐二三简直想翻过一个白眼，这种半成功，半成疯的县主大人，自己竟然还会怀疑？他自己动手敲了敲脑袋，怕是坏掉了。
　　她身旁‘单方面’形影不离的孙科目光沉沉，根本看不出喜乐。徐二三目光流转，看起来还得从波金粟身上下手吗？
　　他喝下送的粗茶，温热，是荆芥茶。这种茶发汗散寒，在严冬放晴的时候，庙祝会特意泡上一壶。尽管茶叶本身带一股子辛香，不是人人爱喝的口味茶，可就是看在它的功能份上，不爱喝的人也只能捏着鼻子强灌下去。
　　徐二三喝着茶，倒是真给他品出些茶少，滋味收得紧，辛香格外分明的特点。
　　“如果，我现在要寻一个人藏在这紫荆关的东西，当然也可能是人，一个大腹便便的女人……我该怎么找？”
　　他提出问题，孙、宝对视一眼。‘这是想让我说什么？’孙科有些发蒙，以往作为武人，同僚之间有什么琐事，也只是拌嘴，撑死打上一局拳脚。可现在……他支支吾吾的还在一旁措辞，就被宝安用眼神示意，她先是缓慢的用眼神示意了什么，奈何孙科是个粗人，他一脸茫然。宝安只能用最明显的姿势缓慢的摇了摇自己的头。未说什么，但意思已然明确。
　　‘不理解，不要说……’
　　而这一切，徐二三看的津津有味。
　　身处四人最边上的波金粟低着头，趁着今日阳光正好，那边徐二三还在和宝安‘讨论’时，他早就揉了揉肿的发酸的脖后，打算等今晚英姐姐再来时，找她帮忙‘学习’下。
　　按摩，不也算缓解疲劳的一部分？
　　放下前日刚刚整理的粗布药囊，正打算好好让在张家港入手的生药晒晒太阳，省的老是一股河腥味，药性都得下三分。
　　听见徐二三问话，波金粟索性漫不经心的回答。
　　“要是找人就得往城里，又不能太靠中心。找物……那就得发动普罗大众的力量了，把你想要的东西画出来，行商、武官、妇女、杂役、驮夫，兵卒，只要你那玩意十几二十两的出的起价，自会有人——”
　　双手捧上，只是这真的假的，可就得自己来分辨了。
　　他沉浸在生药中，此刻就仿佛自己也是那被河腥味困扰许久的柴胡，得等这风慢慢的缓缓的吹。
　　草药不滚，尘土不刮~
　　“好，那就以你的意见……紫荆附近能落脚的就只有关城里，河对岸小金城，其次是南门外坡下，往西十里的盘石口；再远点是小龙门、蔡家峪几道山口堡。今日索性就设定那是个藏在这里的人，大腹便便，定然有人得居中照料，那么——”
　　孙科好似魔障了一般，得到信息，先看看宝安。徐二三看这种得到馍馍都得递到别人嘴边的人，心底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憋闷。
　　‘他这是……不愿意我来‘观察’？’模模糊糊的孙科只能下此结论，幸好宝安及时拍拍孙科，他这才从寒意中清醒过来，思索片刻，从容应答。
　　“若说得上消息灵通，在这城内也只有南门内的酒饭铺，城隍廊下，拒马河岸边的校场敞棚，文庙儒学廊下。除这四者外，关侧山谷碧峰寺，易县西的兴隆寺也是时常有人，想要论消息也可以去那。”
　　眼看日头偏西，众人哪怕是去离这最近的碧峰寺，孙科料定，他们在宵禁之前也必定赶不回来，既然如此把宵禁前回不来的地点排除，他继续删减着答案。
　　“酒饭铺，城隍庙是什么时间都可以的，儒学……遇虏警、调粮、修城之日，自当停课修整。但离得最近的是朔望日，释菜礼行毕，诸生自由，应该是贴近时间最近的日子。至于河旁的校场……”孙科面色不善，犹犹豫豫这才蹦出来四个大字。
　　“得等通知。”
　　还有告诉人什么时候聚在一起说闲话的通知吗？宝安不由得细心想了一小下，就忍不住几乎要笑出声来。校场，敞篷，还得有人？
　　这不就是顾名思义的大型说闲话现场？
　　那还得看当事人有没有时间，真的是很‘人性’了……
　　“好……”既然如此，徐二三下了决断，“今儿个就各自分头先去这些地方找找线索。老波，别说我得了便宜还卖乖，你先选一个剩下的，我同宝安，孙科再另行抉择。”
　　另行抉择？当下只有酒饭铺，城隍庙两处能选。朔望之日……就是朔日，距离今天也还差一旬。这不就是逼着我‘选’饭铺？又或者说是我想他逼着我‘选’，实则这一切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被他‘坑’过一把的波金粟不由得扭头打量着眼前的一方天地。
　　城隍庙，檐下石阶上三三两两‘长’满了人，但他们都不说话，偶尔一句短促的问候就已经是所有礼义廉耻集中的体现了。
　　就这？还想让我走？
　　他打定主意，张口就是诚恳的，“我的妈妈曾经同我讲过……”
　　徐二三，宝安：啥？
　　“她说人最要紧的时候一定要向石榴籽一样互帮互助……”波金粟照样照本宣科信口胡言，徐二三都不知道他如今还有这样的本事。
　　他嗤笑了两声，纯粹是‘赞扬’波金粟的厚脸皮，宝安瞥了他一眼，虽然不明所以，但也向波金粟之间不留痕迹的挪动脚步。
　　虽然不知要做什么，但是英姐姐也表示过，在外面如果自己不在，就听徐二三的。关于这方面，宝安自从福国寺出过事后，就一直乖乖听话。但是，她没说过，如果徐二三和波金粟之间闹矛盾，自己又该怎么办。
　　宝安暗暗把孙科挡在身后，她更没说过临时弄来的这个傻大个我要怎么做？连内藏秀玉都不会，她想要懊恼的抓抓头发，手刚碰到发鬓就想起自己头上是英姐姐今早刚上手的三小髻，现在原本的三个实心小巧发团，经由宝安无意识的一碰，已经有一个好似要散了下来。
　　这可怎么办啊……
　　…… ……
　　夕阳西颓，月起东山。宵禁鼓一通接一通，听在英真耳中，更像是催促着她快点出发找人的鼓点。
　　昨天，原本信心满满在府门等了一夜，但连半个人都没等到的英真，本以火气冲天。今天更是，这种情况，就连常年深谙此道的孙管家都不敢在她面前多说上一句，悄无声息的在英真手边放上一盏温热的菊花茶。
　　能够不被波及，孙管家此工卓越。
　　盛装打扮，穿一身文墨骚客最喜欢的墨青丝绵道袍，领缘镶着经典的素白绒毛，不带头巾，腰却悬挂一只活灵活现的小银鱼。
　　想也知道，他定是玉石不凑手，只好捏锭银子来凑数。
　　英真等的着急，她每转一圈，桑楚的心就焦躁一刻。直到英真再也等不下去，带上风兜垂覆，掩了眉眼，打算沿着徐二三的习惯去找。他向来是先人后物，这个英真还是了解，就是不知时间过去一夜他们究竟走到了哪里？
　　“英阿姐~”
　　谁叫她？
　　英真寻声望去，宝安正一身棕布衫，也带上了风兜。她身上穿的衣服一看并不是她传出去的那套，头发也被人拽的凌乱不堪，上面布满杂草和灰尘，英真看见有一副自家孩子玩泥巴的既视感……
　　宝安冲她讨好的笑笑，身后的徐二三折了一只臂膀，被波金粟硬架着，整个人已经虚脱。波金粟看起来面色还好，但他穿的也都不是自己的衣服了，不成型的灰色长袍，底下穿的什么英真已经看不到了，只看到光着的脚板已经被树枝扎的鲜血淋漓。
　　孙科一身玄衣，离近了一闻，浓重的鲜血味道扑鼻而来，这是流尽了鲜血吗？
　　她强硬的擦了一把眼泪。
　　“来……快进屋，进去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