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余影》钺仁秉旄

9、靠山红春辞旧岁（五） 包豆包，过

　　1911年1月16日，腊月十六，胡满沟·郑家
　　东北深冬，家家户户的主食少不了粘豆包。郑家粘豆包的面皮，由三种粗粮配比调和：大黄米，黏高粱，黏玉米。
　　寻常人家图省事儿，多是将三种粗粮直接碾成粉，细竹筛去掉粗渣，再用温热清水少量淋洒，边加水边用手搓散，揉至攥粉成团、一碰即散的湿润松散状态。随后送入厨房联通的耳房，放在炕头用厚棉被捂盖保温，依托炕的温度发酵。等盆中的面鼓整体蓬松鼓起，再加水揉匀，彻底排出气泡，再次捂好被子进行二次发酵，养出粘性。
　　这个方法能够大幅缩短发酵时长，成败全凭火候把控：发酵不足，面皮无韧劲儿，口感干涩、面皮坚硬；发酵过度则面粉发酸，口感失调。寻常人家多用此法，郑家却嫌其粗糙，只在馅料做些花样。
　　郑家的做豆包向来考究细致。黏玉米要用大石磨先碾成小颗粒；三种粮食分开处理，逐一放置在陶缸浸泡，安放在厨房背阴低温处静置。
　　大黄米浸泡三天，糯高粱浸泡四天，黏碴子则挪到稍暖区域浸泡七天，不需要频繁换水，基本上保持两三天更换一次水保证缸底的粮食浸泡均匀。待米粒泡至指尖一捻即碎、水体微微带一点淡酸气，就达到最佳状态。
　　下一步处理就是，将粗粮捞出带水碾成湿面，用笼屉布裹紧沥干多余水分，既可直接包馅，也可将湿面坨掰碎，淋少许清水拌成湿沙状，进行第二次微发酵，最大程度激发出粘度。这般工序做出的豆□□，才会剔透莹润、光洁紧实，入口劲道弹牙、软糯回甘。
　　帮厨墩子提前将芸豆，红小豆，赤豆泡发一夜，今日一早分别入锅熬煮，整整一个上午将三类豆子分别煮至软烂起沙，捞出沥干盛入干净的木盆。王厨子添油慢炒，依次放入白糖、红糖，搭配去核碾碎的熟红枣，细火慢翻将豆子碾碎，精心调出数种风味馅料，以适郑家众人口味。
　　傍晚已至，王厨子与张婆子带领下人，将发酵好的三种粘面充分揉好，全家合力包制豆包。初初入冬时已经批量制作过一轮，但郑家人口繁盛，日常消耗极快，此番临近年关，特意精工细作，包好蒸熟，收纳封存在陶缸中，日常随蒸随取。
　　临近年关，待主人家精细豆包做好，后厨还会特意批量赶制几缸粗制芸豆豆包。这类家常豆包极少放糖，豆子也不会捻成沙，基本上是碎粒，口感粗粒但豆香别有风味。有些嘴馋的人，会在年节的时候买些白糖，吃豆包的时候少少沾一点，就是难得的美味。

　　1911年1月22日·腊月二十三·小年，胡满沟·郑家
　　晨曦未露，郑家大院炊烟飘散，人声四起。管家张老头分派长随、杂役分头清扫宅院，掸净梁柱蛛网、擦除积尘、更换破损的窗纸，疏通地窖与院落排水沟渠等，务求除旧布新，扫去一整年陈秽晦气。
　　账房先生吕文彬伏案忙碌，逐一核对各处地租粮米、镇上商号往来账目，登记造册给老太爷审阅定夺。后厨灶台蒸汽腾腾，王厨子用雕花木模蒸制福禄寿喜面饽饽，又剁了窖藏秋白菜搭配猪肉调馅，预备傍晚祭灶的送行饺子。大块熬得透亮的关东糖码在瓷碟里，专等晚间供奉灶君。
　　夕阳西垂，老太爷郑守和身着素净长衫，带领家中成年男丁立于灶房供案前。案上红烛高烧，糖瓜、干果、烧酒、清水一应齐备。旁侧立着仆役用高粱秸秆扎成的纸马鞍鞯，备好谷草黄豆，作为灶王爷上天坐骑的粮草。
　　老太爷手持三柱清香躬身叩拜，祈祷灶君上天多言善事、护佑阖家平安、家宅兴旺顺遂。礼毕，众人捧着旧年灶王画像与纸马移步院外焚化，鞭炮劈啪作响，青烟升空，恭送灶神升天述职。
　　祭祀礼成，撤下贡品，灶糖分发阖家老小。众人围坐共享小年家宴。

　　1911年1月29日·除夕，胡满沟·郑家
　　东北老话儿讲来：过了腊八就是年。自从腊月伊始，郑家上下便日日筹备年事、忙碌不休。腊月二十五做豆腐、做豆制品，郑家门口的磨坊终日轮转。新鲜豆腐制成后，除了品尝一点新鲜，分别加工成了冻豆腐，卤豆腐，豆腐干，干豆腐，分门别类小份儿分装，吃的时候用凉水一缓，日常焖炖都可。
　　腊月二十六烀肉，二十七杀年鸡，二十八把面发，这一年恰逢小月，没有腊月三十，二十九全家上下早早起身、各司其职。
　　屋内的靠山红尽数已经盛放，浓艳紫红色花枝鲜妍夺目，迎春条子也盛放满枝头鲜嫩黄花满室灼灼。
　　晨起早餐已过，老太太王姝懿带领仆妇布设祭祖香案。正中供奉天地宗亲排位、列祖列宗族谱。祭品规整有序：白面馒头顶端点朱，依下三上二叠层摞叠，摆设三组；福禄寿粘面饽饽，冻梨、柿子饼、红枣、桂圆，另有全鱼，整只公鸡摆型，方子肉稻草绑好；香烛、筷子分列两侧。院中另设天地神案，备好接神香烛，等待入夜接神祈福。
　　老太爷郑守和领着郑承瞻、郑承垣挥毫泼墨，书写家宅春联、大小福字，大至宅院正门、屋门仓房，小至牲口圈舍，面面俱到。郑承瞻工笔功底扎实，手绘门神、年画均笔到神到。屯里相交好乡邻，每年除夕会提前登门求取对联、福字。郑家耕读人家，年年除夕现场书写，也是考校晚辈的重要环节。待孙儿辈年岁渐长，也将会陆续执笔入局，承袭家风。
　　崔秀茹带着丫头杏花剪挂钱、年俗剪纸。她手艺精巧、形神兼备，福娃送福，财神送财，八仙过海等等纹样鲜活灵动。还贴心剪了两张琉璃的童趣画像，逗得小江流连连吵闹，也要有专属剪纸。崔秀茹笑着应允，给他剪了两张淘气图。小江流心满意足，又要了和妹妹抱在一起的小像，小江流得偿所愿，急急忙忙捧着剪纸快步跑去东屋，仔细贴在前后窗棂上，与旁边送福送禄图交映成趣。
　　除夕午宴，是年终最后一顿，也是最丰盛的一餐。张婆子与老太太提前商议敲定菜单。
　　冷菜：清水猪蹄、白水白切肉拼盘、酱猪耳朵猪肝拼盘、肘子肉冻、酸甜菜心、凉拌三丝。
　　热菜：酸菜白肉血肠，扒肘子，四喜丸子，小鸡炖蘑菇，溜肉段，地三鲜，秋白菜烧冻豆腐五花肉，红烧鲤鱼。
　　午时一刻，全院春联、福字、剪纸已经贴好，五彩挂钱在寒风中翻飞摇曳，窗棂、白墙、家具镜面上都被红色装点。郑老太爷郑守和带领全家老少，依长幼入内堂祭拜祖先。
　　拜祖礼成，除夕团圆宴开始，郑家众人男女分桌围坐，共同分享团圆大宴。
　　宴饮落幕，郑承垣领着小侄子跑出去嬉闹。小江流过了年便是五岁了，自诩是个大孩子，在屯子里面也有了小玩伴，除夕白日、接神祭祖之前，一群小孩子都在屯子里尽情撒欢。作为屯子里唯一的地主小少爷，小江流的玩具颇为丰富，小爬犁，冰陀螺，抽陀螺的长鞭一应俱全，一身年装福娃娃一样，一路颠颠儿地跟在叔叔身侧。
　　还没有定亲意思的郑承垣，少年意气，是屯子里工人的孩子王。有他照看一群大娃娃、小娃娃，家中长辈全然放心。叔侄二人从郑家出发，郑承垣拉着小爬犁，小江流稳稳坐在上面，从屯东边往西边走，一路路过邻里街坊，站在门口喊一嗓子，孩子们纷纷应声集结栓柱、满仓，囤子，福元，铁蛋……小小队伍越聚越壮。
　　屯子同名的孩童不在少数，单是“满仓”便有三个，年长的多在家中围炉猫冬，出门嬉闹疯跑的都是年少稚童。一群孩子吵吵嚷嚷、滴溜溜地去屯子西边的河道。
　　西河宽的地方能有五米宽，冰面平整开阔，夏日水汽丰沛的时候人坐下去，脖子露出来，是个洗澡的好去处，水下鹅卵石，脚踩起来圆润可爱。冬日的河水清澈见底，冰面上有些积雪在冰棱边上，在冬日的阳光下，远远看去，一片透亮可见河底的鹅卵石中，点缀成小片的晶莹雪花，闪着碎金。河面窄的地方也有两米多，这种地方的水对于小娃娃们来说深不可知，水还湍急，两岸的土壤禁不住水流反复冲刷，不少地段岸边的黑土被淘蚀剥落，露出参差的沙土石层。好在大多数岸边有一丛丛柳树长在岸边，一丛丛的柳条子成群成簇地生长，树根深入地下相互拥抱，也牢固土层。
　　孩子们选定一处带缓坡的水面，排成队列，一次坐着爬犁从高处俯冲滑下，在宽阔冰面上滑出很远。胆小不喜陡坡的孩子，三三两两结成小队，轮流拉着爬犁在平阔的冰面上来回奔跑。
　　也有带着鞭子和冰陀螺的孩子，甩着小鞭子在平滑的冰面上轮流抽打冰陀螺。
　　虽是腊月天，但已经快要开春，温度回暖很多，一群小孩子嘻嘻哈哈玩闹得热气腾腾，一个个脸蛋儿通红，豁牙子、小虎牙一直露在外面。太阳斜斜的挂着，今日竟然散发出一点温暖，朔风今日也凑趣停了停。
　　西天边际一片绯红向天空中央渲染，小孩子们才恋恋不舍往回跑。浩浩荡荡的大部队沿着村路，一路向东，队伍慢慢散去，走到了村中场院时，只剩下郑承垣拉着小江流，夕阳的光照在两人的身上，在地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溜溜达达路过家中牲口棚，缓步踏入自家大门。院前的大黄狗尾巴摇着螺旋桨，呜咽几声欢迎主人回家。
　　天色渐暗，郑承垣忽然来了兴致，寻了两个稍微小一点的木盆，盛满水，趁着天还没黑透放在院子中结冰。待盆壁凝结出两三指厚的冰壳，盆心还有活水时，翻转木盆倒掉水，取出两只空心冰碗。
　　他在其中一只的顶部敲开铜钱大小的通气口。将两只碗口沿对合，沿着接缝反复淋冷水，转瞬间两半冰壳就牢牢粘在一起，成为一只空心灯笼。随后在侧边敲开一处小口，将牛油蜡烛从缺口送进去点燃，再取碎冰蘸冷水封住大半口子，剩下点缝隙透气。
　　郑承垣拿来麻绳，编了一个绳扣系在冰灯笼上，挂在一根结实的细木棍子上。淡黄的灯光晕透过冰层漫了出来，烛光映在叔侄两人脸上。小江流手劲儿不够，全程由叔叔提着，两个人在院子里玩了一会儿，才回了大堂屋。
　　亥时将近，后厨已经饺子入锅，前后院餐宴都已经摆好。老太爷郑守和领着家人拜过祖宗，接神，点燃鞭炮。礼毕后阖家分桌落座，郑老太爷领着男眷和管家、账房、年长护院、把头围坐主桌；二进院厅堂，老太太王姝懿领着儿媳妇和年长仆妇另开一席。
　　宴饮过后，唯一的孙儿辈小江流，从爷爷奶奶手中领到新年压岁钱，又跑到父母跟前磕头领了一份，再从叔叔郑承垣那里讨了一份，开心得牙不见眼。他歪头想了想，自己也跑去裁了一块红纸，自己从往年的压岁钱箱里面拿出一块金锞子，包在红纸里，塞在摇车里妹妹的枕头旁边。
　　夜色深沉，小江流眼睛困得有点睁不开，还惦记着爆竹。他拽着郑承垣的衣袖，让叔叔把在门口剩下一小截蜡烛的冰灯笼拎着，一手捂着耳朵，一手伸出去点燃爆竹。
　　“砰！砰！砰！”
　　爆竹声声划破夜空，爆炸喷发的细碎火光乍亮，除旧岁、驱邪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