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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靠山红春辞旧岁(六) 立秋夜渡江 ...


  •   1940年8月8日,凌晨两点多,木兰镇·松花江心
      “砰!砰!砰!”
      两只筏子刚刚抵达江心位置,滔滔江水之中,摆渡岸边骤然传来枪声。

      时间倒转回到渡江出发前。
      子时将尽,在深夜岗哨沉寂下来的时候,五人趁着夜色掩护渡江。郑屹野和催三儿一条筏子,两人精力相对均衡一些;麻杆儿体质孱弱、耐力不足,胡麻子和王一竹身体更壮硕,二人将麻杆儿夹在中间。
      所有人全副武装,枪支、大刀、干粮紧紧捆绑在身上,筏头刻意斜斜对着上游,本想借着力道斜渡松花江,抵充江水冲力,能够将将抵达对岸。奈何夜色无光、星辰暗淡,视野极差,漆黑江面看不清水纹,众人只能凭借经验与感觉奋力划桨向前。
      连日雨水连天,松花江正值汛期,江水暴涨、水势汹涌。木筏在滔滔江面上随浪起伏飘摇,五人协力划桨,但在水浪翻搅之中,依旧难以稳固航向。原本并行的两只筏子,不知不觉渐行渐远。
      等郑屹野发觉异常时,周围只有他和催三儿木浆划起来的水声。周围水腥味儿包裹过来,湿气缠在人周身,每一下挥动船桨,都有无形的阻力从四面八方涌来,还有水面巨大的冲刷势能,两人为了保证方向格外耗费体力。
      郑屹野与催三儿一边奋力调整方向,一边低声商量对策。夜风起了、敌情不明,二人不敢有半点喧哗。若是用船桨拍筏子示警寻人,反而会打乱平衡,可能筏子会失控被冲向下游。情急之下,郑屹野敛息凝神,模仿夜莺两声短促啼鸣,传出信号。
      江面风吹水起,时间沉如水流淌而过,半晌之后,两人斜后方稍远处,才传来两声微弱短促啼鸣回应。催三儿两人终于放下心来。于是,隔一段时间,两只木筏会使用夜莺短鸣作为暗号,互通位置,在滔滔黑水之中艰难摸索靠拢彼此。两只木筏忽远忽近,几度濒临彻底失联,依靠断断续续的暗号勉强维系。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五人艰辛向前。猛然间,郑屹野察觉筏子彻底失控,层层暗流一股接着一股拉扯,木筏偏离航线。催三儿在郑屹野身后,紧随着他一起竭尽全力反向划桨,试图控制筏子的方向。
      郑屹野两声长啼示警,关头紧迫,他模仿夜莺啼叫的声音都有点变调。郑屹野提醒两次,急促提醒胡麻子一行人规避这个方向水域范围。胡麻子立刻询问缘由,可大家不敢高声应答,郑屹野只能在奋力划桨间隙,再度拉长声调回应示意。
      江底旋涡骤然发力,巨大的吸力拽住筏子,将其扯离原定渡江轨迹。催三儿拼尽浑身力量划桨对抗,郑屹野全力掌控筏子平衡,两人的体力快速流失。
      与此同时,另一侧胡麻子一行人也突入困局。三人木筏同样被暗流卷入旋涡,处境凶险。三人负重皆满,再加上麻杆儿体力减弱、导致整只筏子脱困难度翻倍、一时举步维艰。
      绝境之下,麻杆儿咬牙舍弃身上干粮行囊,减重减负。胡麻子和王一竹趁机全身发力、猛力划桨,木筏在旋涡水流中反复拉扯、剧烈摇晃。麻杆儿也倾尽全力,几经危局,三个人勉力苦撑终于将筏子一点一点地拉出旋涡。
      重压与极致脱力瞬间袭来,麻杆儿一口鲜血喷出,血沫喷溅在胡麻子身后。他躯体一垮,向前栽倒。王一竹一手稳桨、保持木筏前进平衡,一手迅速扶住瘫软的麻杆儿。
      胡麻子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咋地了,麻杆儿?王一竹,麻杆儿咋地了?”
      “麻杆儿吐血了,应该是刚才强行发力,抻到旧伤、体力耗尽了。队长,你先稳住方向,我找根绳子把他绑我身上,免得他支撑不住掉下去。”王一竹得到胡麻子应允后,迅速放好船桨,从随身行囊摸出绳索,将麻杆儿扶着靠在自己胸前,将两人捆缚在一起。
      麻杆儿看起来虚弱无力,几欲昏厥。他抬手摸了摸麻杆儿颈侧脉搏,只觉跳得又急又乱,细线一样,力道稍大一点就摸不到了,偶尔重重跳几下,又忽然变得微弱。麻杆儿四肢软塌塌地靠着王一竹,浑身冰凉,黏腻的水,分不清是汗还是迸溅起来的江水,早就湿透两人衣衫。他喉咙拉着风匣子,时不时呛咳一声,气息若有似无,一时之间不能回应两人。
      安顿好麻杆儿,王一竹和胡麻子强撑着,凭着经验摸索着方向往前。胡麻子连发两声短促的鸣叫,静静等待郑屹野一行的消息。
      郑屹野这边和催三儿两个人也没有幸运到哪里,漩涡力道太强,稍微懈力都会重新被卷回,两人连解行李卸重的时间都没有。郑屹野不断尝试微调木筏角度、试探方向,终于摸索到一线生机。两人精神一震,奋死相博猛加力道,终于彻底脱离险境。
      两人顺势坚持往前滑了一段距离,确认脱开暗流,才稍稍松劲儿。身心俱疲,只凭着求生的意志与常年历练的本能,机械地划着桨。
      胡麻子不敢太频繁鸣叫,怕暴露位置,良久才再度发出两声夜莺短鸣,却始终听不到半点回应。
      郑屹野和催三儿调整半晌,勉强缓过来一口气儿,也主动发生试探,依旧杳无回音。二人低声合计,江面水流紊乱无序、半点视物条件都无,两只筏子走散实在无可奈何。当下别无他法,只能先朝着南岸划去,一切等成功上岸再重新汇合。
      就在二人平缓向前之时,断续的枪声突兀响起,二人心瞬间紧绷、高度戒备起来。枪声从摆渡镇方向隐约传来,无从判断是伪警发现岸边异动,还是有另外一队抗联小队在尝试渡江,暴露行踪。
      为了规避风险,二人立刻停止一切信号呼应,齐齐伏低身子,紧贴木筏,闷头划桨,全速靠岸。
      不知跋涉多久,终于看见影影绰绰的岸边轮廓。南岸的枪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但二人不敢放松警惕,凝神扫视四周、排查隐患。短暂休整一会儿,麻利地整理随身装备,拆开身上的负重,调整规整枪支位置,将大刀别在腰间,方便随时抽刀应战。
      两人相视一眼,微调筏子方向,渐渐向岸边靠拢。登陆后迅捷收起筏子,刚捆绑固定好,正准备找地方蛰伏休整,却倏然发现,此处紧邻岸边一处伪军隐蔽哨所。
      百余米外胡麻子一行人遇险区域传来枪声,早已惊动哨所巡逻伪军。间不容发,郑屹野和催三儿两人不敢迟疑,连忙收敛身形、闪躲腾挪。二人合力将筏子拖进蒿草深处掩藏,一起提速,向远处山林撤离。
      伪军已然察觉岸边异动,当即分出半数兵力紧随其后、穷追不舍,另一半兵力赶往枪声方向搜查。
      奔逃间,郑屹野和催三儿身后竟然传来疯狗狂叫,追兵愈发逼近。两人对视一眼,飞快扫视周围地形、默契敲定突围战术。郑屹野闪身隐入一处枝繁草密的厚实柳条丛中,借着杂草密林完美隐藏,他迅速拔出长刀,屏息等待。.
      催三儿刻意放缓脚步、稍作停留,主动暴露踪迹与气息,引追踪的猎犬与追兵锁定。猎犬被催三儿的气息吸引,径直追过去,掠过郑屹野躲藏之处。等后方三名追兵尽数冲过、人影错落、首尾脱节之际,郑屹野脚步倏疾从草丛中窜出,眨眼就追上落单伪军,侧身欺近、手起刀落,利落封喉、一招制敌,伪军声音都没发出来就轰然倒地。
      他旋身变换走位,如法炮制偷袭第二名追兵。不料敌人已觉出异样、有所警觉,偏身堪堪躲过致命一击,反手迅速掏枪便要射击。千钧一发之际,郑屹野贴身突进、抵身肉搏,长刀精准划破对方持枪的手腕,血液瞬间喷溅。
      伪军吃痛失声、高声惨呼,最后一名追兵闻声即刻回身驰援,局势瞬间恶化。眼见敌军枪口已抬起,几乎同时,催三儿恰好解决了猎犬,飞速窜至战场,两人分头钳制,竭尽全力拼杀鏖战。
      缠斗之间,郑屹野周身很快就添满新伤,鲜血淋漓,最终他拼着肩头受创,一刀了结敌人。他力竭腿软,筋松骨软,险些栽倒在地,连忙拄着刀撑住身体、短暂调息休整,转身支援催三儿,二人合力迅速解决战斗。
      远处传来大队敌军的脚步声、呼喝喧哗声,大批追兵即将合围而来。二人不敢停留,强忍浑身伤痛撤离战场,向着预定汇合点全速奔逃。一路奔行,血液从伤口滴落,沾染在草叶上,然后在微凉的晨光里慢慢变红干涸。
      1940年8月8日,凌晨五点左右,木兰镇·皮沟屯东侧山麓·石砬子
      郑屹野和催三儿一路辗转奔逃,躲过追兵,找到一个石砬子的缝隙藏身。二人先仔细警戒周围,确认安全之后,敏捷地穿过缝隙,此处别有洞天,里面豁然开朗,适合休整潜藏。
      二人放置好负重,利落包扎好伤口,取出随身干粮,赶紧补充体力。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热气逐渐上来,一点一点从缝隙透进来一些。可二人的心仍然沉凉如水,温热透不过心底——胡麻子、王一竹、麻杆儿三人,自昨夜失散,一直没有消息。
      整整一日,山野之间只有虫鸣鸟啼。这一片,都是荒山旷野、荒草连片,遍地石头铺地,一直延续到石砬子这边,人迹罕至,寻常也不会有村民过来。太阳马上就落了,沉默像是厚重的纱,随着时间一层一层覆在面上。良久,二人终于下定决心,整装出发,继续深入山林寻找抗联队伍,再图后续。
      草草吃完干粮,落日彻底沉山,二人依照白天勘定的方向,沿着石砬子边缘往北方前行,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入夜色中。白日休整一天,二人依旧四肢发软,只能时不时扶着路边小树借力。
      行至半途,催三儿忽然喊住前面的郑屹野一声:“原儿,你过来摸摸这里。”
      郑屹野赶紧回身,走到催三儿手边的老树边。他生得高挑,比催三儿高一个半头,手长脚长,伸手抓着树会比催三儿高出一大截,正好高出刻痕一截,反而没有留意到。两人仔细辨认,确认是抗联小队的专属路标,循着记号指引,终于锁定行进方向,一路向密营靠拢。
      1940年8月10日,小转山子外围沟谷密营
      催三儿彻底休整完毕,换出在外放哨的郑屹野,二人循着路标悄然摸至一处抗联临时落脚点。正分头探查小队踪迹,确认营地情况时,二人被暗岗警戒队员抵住后脑。两人立马双手上举,表明身份。
      两人详尽自述身份、来路经历,值守人员核实无误后,名叫王启林的队员上前接应,领着二人进入密营驻地。催三儿作为通讯员,与王启林对过暗号后,第一时间将昨夜渡江失散、三名队友失联的情况告知。王启林不敢耽搁,忙派了两名队员下山打探消息。
      数日焦急等待过后,王启林带回了胡麻子三人的消息。
      据木兰县的地下联络员传出的消息,那夜渡江靠岸时,胡麻子为掩护重伤脱力的麻杆儿突围,不幸遭遇江岸暗哨的日军伏击,壮烈牺牲;王一竹躲避逃兵,中枪不慎失足坠江,杳无音讯、生死不知。而胡麻子的遗体被俘获,麻杆儿被抓,两天前在木兰县游街示众,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斩首。头颅被敌军悬挂在竹竿上示众两日两夜,后来不知道被谁悄然取下。
      听闻噩耗,郑屹野以为,自己已经习以为常,他投身抗联多年,一颗心已是磐石一样。可此刻他才恍然——原来磐石也会裂。自己就像这漫山遍野的靠山红一样,秋风过后,风雪欺压,只能守着花苞,以灰褐枝干默默伫立,等着春风来。而泪湿满面,春风不知何时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靠山红春辞旧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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