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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靠山红春辞旧岁(四) 郑屹野松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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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0年8月7日深夜,松花江·摆渡江岸
胡麻子带着四个战友一路风餐露宿、衣衫褴褛,终于赶到松花江摆渡镇江边。入夜十一点,天色和江水混成一片浓黑。昨夜沿途淋雨淌水,所幸今夜天开云散,繁星透出夜幕,也算有几分光亮。
五人寻了一处蒿草丛生的江岸死角,此处野草长势繁茂粗壮、是个极好的隐蔽位置。众人在蒿草深处清出一方狭小空地蛰伏隐蔽,分头摸清江岸伪军瞭望放哨的巡逻规律,低声敲定今夜渡江全盘计划。
催三儿逐一梳理十日以来的行军信息,汇总连日来的伪军情报,低声通报:昨日他联络上下游村落的地下联络员,如今沿江一带的抗联同志几乎尽数撤离,剩余潜伏人员只能极致隐蔽、蛰伏自保。只要顺利渡过松花江,抵达木兰地界,便能与当地残存的小股抗联队伍汇合。
渡江的两只筏子早已提前安置,藏在远离瞭望哨的一处死角。那边立着两棵并肩相依的老柳树,枝干上系着红绳标记。距江岸五丈开外有一个土坡,筏子深埋在土坡下面。
夜色漆黑如墨,四下视物不清。五人背靠背团团相依,借着夜色静默休整。
“明天就立秋了”郑屹野低声喃喃。
“可不是,夜里江风凉飕飕的,骨头缝儿里都有寒气。”麻杆儿闻声应道,嗓音闷闷的。
王一竹低声笑了笑,抬手轻轻拍了拍坐在旁边的催三儿,打趣道:“三哥,你说他俩,还矫情上了呢。”
催三儿侧了侧头,嗤笑一声接话:“可不是咋的,这天气一凉,人说话都开始让人起鸡皮疙瘩。”
郑屹野伤感立散,笑着回怼:“诶,爷们要是说咱往常过年过节吃香的喝辣的,你肚子不得饿的咕咕叫?”
说罢,他身子往下微微滑了一下,仰头看向漫天繁星,语气难得露出几分得意:“咱咋说也是个地主家的少爷,虽然说爹娘走得早,可也是金尊玉贵长大的。咱吃过的好玩意,保管能馋你一馋。”
王一竹在旁边赶紧溜边儿:“诶,大少爷,怕了你了。咱们可不想趟山走水之后,人没福气吃那些好东西,五脏庙还得听你形容,这不得造反。”
胡麻子低低一笑,接过话头,语气怀念怅惘:“你们这些小子嘴贫。要说现如今心底最念想的,从来不是山珍海味,就是自家最寻常的家常饭。我现在最惦记的,就是你们嫂子做的酸菜汤面。”
“农家哪有精白面,面里都掺着麸子,她和面乐意往里面掺一些玉米面儿,两样揉在一起贼费劲儿。可那虎娘们硬是一声不吭,硬是把粗面揉得光溜紧实,团得圆溜溜的。揉好的面团擀成大张薄面皮,撒上干面粉防粘,再切成匀细的面条。”
“大锅烧热,从油坛子里浅浅刮出一小勺荤油,连勺子一起放到锅底。雪白的荤油不一会儿就化开,滋啦滋啦地传出来一阵香味。这时候你们嫂子就会从横梁垂下来的辣椒串拽下来两颗辣椒,一把捏碎,再扔了辣椒蒂,将切成细丝儿的酸菜一同下锅爆炒,诶嘛——”胡麻子下意识抬手摸一把嘴巴子,喉结轻轻滚动。
其余四个人也默默吞了吞口水,人在漂泊无依的时候,最怀念的,就是最寻常的。
胡麻子沉下心绪,回味了很久:“家里的酸菜啊,那可是我隔着麻袋,一脚一脚踩实诚的,腌好了酸菜焦黄焦黄的,整片厚实,酸菜片两刀,一刀切下去就是三条细丝,你们嫂子拿着菜刀咚咚咚就切完了。留下酸菜心,切宽条端上桌子。将油炸辣椒段混在大酱里面。炕边窗台水养的大葱,也长出来叶子,掐上几根叶子,和酸菜心一起蘸酱,偶尔有辣椒籽儿粘上来,越嚼越香,酸辣脆爽。”
催三儿在旁连连附和:“可不是嘛,油炸辣椒配自家大酱,配啥都是绰绰有余。”
“煮开的酸菜汤,最好喝了。”麻杆儿也在旁边吧嗒吧嗒嘴,语气低沉。
麻杆儿身后的王一竹,手朝后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无声安抚。
胡麻子继续缓缓说道:“酸菜汤滚开的一瞬间,那小味道,一下子满厨房都是,有哈气儿的地方,就能闻着味儿。等酸菜炖透了,你们嫂子就拎着面条,往锅里一抖一抖地散开,面条浅黄浅黄的在锅里滚着,不多时就煮熟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胡麻子已经一脸的水,哽咽半天才压着嗓子继续开口:“多好的日子啊……可小鬼子来了。那天你们嫂子上山采野菜,硬生生被鬼子掳走,一起没影儿的还有我家满枝,那孩子才十三。”
胡麻子脸死死扣在两腿间,肩膀剧烈颤抖,左手横扣在后脑,右手狠狠抓在地上,攥起一把泥土,随即抬手猛捶地面,肺腑剧痛。
其余四人默默无声地陪着,乌漆嘛黑的江边,只有江水拍岸的声音,还有百米开外一直巡逻的伪军,不经意就晃着灯光。骤然间,江风呜咽,簌簌哭泣。
血债血偿,此时坐在这里的五个人,无不吞一口血债,安慰徒劳无益,此刻只能大口吞咽下,待来日,只待来日!
待明日,便是立秋。
夜色更深了,江风缠绕众人周身,露水深重,转瞬就打湿衣衫,寒气直冲众人面门。远处岗哨的灯火渐渐熄灭,蒿草棵子闷湿不堪。
众人情绪收敛干净,悄然起身,脚轻轻踩在草上,草木青涩的味道淡淡弥漫周身。一行人压低身形、俯身潜行,径直摸到两棵老柳树的标记处,找到土坡位置,悄无声息地挖出筏子,仔细打扫痕迹。
五人分乘两只筏子,借着夜色,悄然划入江边芦苇荡中,隐入茫茫江水中。
1911年1月15日腊月十五上午,胡满沟·郑家
天色微亮,郑家上下便早早起身忙碌。彼时关外鼠疫尚未平息,稳妥起见,琉璃满月宴去繁就简,只有自家长辈和屯子中体面乡邻庆贺。
今日小琉璃身上穿着一件新衣,贴身裹着姑姑从哈尔滨捎回来的苏绣牡丹大红薄被,牡丹栩栩如生,似有花香扑鼻。
巳时将至,太阳暖烘烘的晒进前院厅堂。堂中设置祖先香案,郑守和净手焚香、禀告先祖:郑家添得一女,大名郑知微,乳名琉璃,今日弥月,祈请祖先保佑孩童此后平安健康,顺遂无忧。
告祖礼毕,郑守和吩咐张老头通知后院。
不多时,二进院郑承瞻厅堂之中,屋内暖融融。屋内陈设的一大捧靠山红已然完全绽放,紫红色花朵开得绚烂喧嚣,衬得此时此刻吉庆福气满室。
按照仪式流程,丫鬟杏花端来一个木盆,盛着半盆温水,逐一投入铜钱、银锞子、红枣、栗子、花生,集齐福禄圆满之意。奶娘抱出解开襁褓熟睡的小琉璃,取干净棉球蘸盆中水,轻点婴儿额头与掌心,口中念着吉祥祝福:“枣栗满盆,福寿临门;长命安康,一世平顺。”
屯子内有头有脸的亲友女眷依次上前,往盆中放铜钱银钱,寄托美好祝福。
老太太王姝懿将周家送过来的长命锁片、银镯子给琉璃戴上,口中祝福:“锁住福禄,镇住灾厄,无病无灾无忧伤。”
张婆子将昨日送信去崔家和李家屯郑守安家带回的满月礼,一一展示给众位亲眷看过,众人纷纷夸赞姑姑有心,随后送回西屋安放妥当。
琉璃被折腾半天,醒了过来,奶娘将琉璃用薄被裹紧,给众位亲眷看一看,众人望见一个粉雕玉琢的福娃娃,一双眼睛细长,眸清目亮,灵动有神,一眨一眨打量房中众人,嘴里发出好奇的声音,旁人一逗就发出笑声。时节特殊,众人也没要抱一抱婴儿。
观礼落幕,产妇与婴孩一同挪到东屋静养,二进厅堂观礼结束,改为女眷宴客。
前院主厅收到二进院传来的消息,撤去香案,仆妇们手脚麻利摆好桌椅,招待男眷。
厨房早早给张婆子确认过满月菜单。
冷碟备了六样:肉皮冻,蒜泥白肉,酱猪耳朵,酱猪肝,卤鸡蛋切花、咸鹅蛋切条摆盘和干豆腐粉丝凉拌白菜心。
热菜也备了六样酸菜白肉血肠,大骨炖豆角干,干茄肉沫,小鸡炖蘑菇,白菜猪肉炖粉条,酱炖胖头鱼。
巳时过半,冷盘早已备好,逐一码盘,只待上桌。
肉皮冻,是前一晚上精选猪皮慢慢熬煮,等猪皮充分出胶之后,将汤盛放在大的浅盆之中,捞出猪皮,切成细丝,再放到汤中,用筷子搅拌均匀后静置放凉凝固。整块皮冻晶莹透白。食用的时候将整块冻子划开切块、切成薄片,每一片冻子中都嵌着白色的猪皮颗粒。
蒜泥白肉,精心选择带皮的五花,清水烀熟,火候拿捏恰到好处,不老不嫩、软糯筋道。肉切成薄片,肥肉莹白如玉,瘦肉瓷实粉嫩,猪皮透亮润泽,蘸上一口蒜酱,褐色汤汁裹在白肉上,白蒜点缀,吃进口中咸香微辣,口齿留香。
酱猪耳朵切细丝、酱猪肝切薄片,拼盘上桌。两样食材采用大料一锅卤制,放入本家特制大酱增加味道层次。猪耳外层酱色深棕、内里脆骨牙白,耳皮软糯、脆骨脆爽;酱猪肝切面细密,肌理紧实,口感沙糯绵软,轻轻一咬细碎化开,酱香浓密。
卤鸡蛋改花刀、咸鹅蛋切细条,交错摆盘。卤鸡蛋外皮酱红色,纹理由外而内层层浸染,蛋黄紧实入味;咸鹅蛋蛋青细嫩,蛋黄流油,油润鲜香,勾人食欲。
最是清爽别致的干豆腐粉丝凉拌白菜心。窖藏的白菜扒去外层枯叶,再扒去老帮,只留下最嫩的菜心,菜帮纯白如雪,菜叶浅淡嫩如鹅黄,清水洗过独有一番生机。菜心斜刀切丝,搭配热水烫软的细粉丝、干豆腐细丝,淋上红油辣椒段,加入酱油、盐、醋等调料,辅以肉沫,一口下去滋味丰富多彩堪称冬日上品。
巳时已过,冷盘均已上齐,后厨重头热菜依次上桌。
酸菜白肉血肠是本次满月宴的核心压轴大菜。自家腌制的金黄酸菜、肥瘦相间的白肉、新鲜嫩滑的血肠,慢火炖煮,酸香融着肉香,滋味纯正。
大骨炖豆角干,是地道秋冬滋味。夏秋盛产期的紫花油豆角,切片晾干、干透存储,锁着夏秋阳光的气息。冬日泡发软化,搭配敲断的猪大骨文火慢炖,骨缝间的残肉吸饱汤汁、软烂入味,豆角干韧而不柴裹挟骨髓醇厚鲜香,回味悠长。
干茄肉沫不同于新鲜茄子的风味,口感独特。郑家靠山的一片菜地,种植很多紫茄子,专门冬储干菜。夏秋采收时节,仆妇分工清洗,切片,切花,切条,铺满柳编晒网,挂满麻绳支架,任由烈日暴晒脱水。鲜嫩的茄子褪去水分、凝缩风味,冬日泡发后搭配肉末焖炖,口感柔韧淳厚。
小鸡炖蘑菇是东北宴席招牌珍品。家养的土公鸡从雏鸡养到冬日,肉质嫩滑鲜香;搭配初秋的晾晒的榛蘑干,泡发洗净后与鸡块同炖,榛蘑的鲜味入口就化在舌尖上,肉香鲜而不腻、持久绵长,在味蕾上开启盛宴。
白菜猪肉炖粉条家常入味。带皮猪肉切方块炖的软烂,土豆粉温水泡软吸收肉汤,经霜秋白菜手撕成条一起炖煮。白菜软糯,粉条筋道,肉香与白菜清甜融为一体。
最后一道是酱炖胖头鱼,冬江之下的冷水鱼,肉质细腻,鲜而不腥。
桌宴丰盛,香气缭绕,一众亲眷团团围坐,笑语融融。还有半月就到新春,每个人脸上都充满喜意,相互分享年节准备,讨论来年农耕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