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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靠山红春辞旧岁(三) 李家屯郑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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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0年7月29日上半夜,李家屯·南山山麓
万籁俱寂,一弯月线已经落山,星河垂落如斗,满天星辉倾泻山野。草丛中蝈蝈、蛐蛐儿东一声,西一声高低唱和;林间溪水淙淙,夹杂着林蛙断断续续地 “咕呱咕呱”,有栖息的鸟雀偶尔受到惊吓扑棱起飞。
胡麻子一行五人排成蛇行,循着山径默然急行,终于从胡满沟北山穿出,抵达李家屯南山山根。山脚下玉米地郁郁葱葱,齐人高绵延铺展,一直到李家屯郑守安宅院——郑屹野二爷爷的后墙下。
夜深露重,刚过大暑的东北夏夜,透着刺骨沁凉。连日穿梭山林、昼夜奔袭,又数次与日伪巡逻队偶遇周旋,众人衣衫反复被汗水、露水浸透,干了湿,湿了干,浑身沾满尘土草屑,唯有一双双眼眸,在沉沉暗夜之中亮得如星辰。
郑屹野搀扶着身形孱弱的麻杆儿,靠在路边的杨树上歇息。自上次负伤之后,麻杆儿身子一直好一阵子坏一阵子,经不起连日奔波。战友王一竹气息未定,快步靠过来,抬手轻探麻杆儿额头,良久才松出一口长气,暗自庆幸他并未发热。众人见状,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稍作休整,郑屹野移步到胡麻子身侧,盘腿坐在地上低声商量后续计划。眼下各屯都有日伪值守巡逻,戒备森严,此次行动不宜人多。最终商定,由自幼长于胡满沟、在李家屯长大且熟悉地形的郑屹野,搭配一人趁着后半夜潜入郑家,补给粮食与紧缺药品;其余三人留守南山山脚隐蔽策应。
五个人四散摊在林间树下,敛气屏声,静静蛰伏,默默等待。
夜空之上,漆黑如墨,牛郎织女二星隔银河遥遥相望,夜色渐深,远处屯中零星巡逻脚步声、犬吠鸡鸣渐渐停歇,天地间只剩下山野清风与草木簌簌私语,牛郎织女星辰已然移上众人头顶偏南的方向,正是时机正好。
郑屹野和胡麻子互看一眼,即刻叫醒其余三人,叮嘱众人原地戒备、随时策应,随后二人躬身出发,快速扎进连片玉米地,猫着腰穿梭在玉米地中,悄无声息极速穿行。深夜如同净水沉渊,玉米叶子被风摇动叶子沙沙作响。
两人抵达郑家后宅外围,胡麻子按照计划留在玉米地隐蔽处守候。郑屹野快步上前,三步并作两步绕至宅院后侧,寻到老柳树旁的铁丝网,指尖轻扣,悄悄拨开网缝,身形一猫一扭就钻入院中,返身合上缝隙。
老柳树旁边有一口老水井,郑屹野借着夜色的掩护,小心摸到井边,抓住井绳,双脚蹬着井壁,缓缓下落。井水上方的井壁处,藏着一处向内凹陷、仅狗洞大小的隐秘拗口,井口上窄下宽···,从上方看下去,只能看到幽幽水光,绝看不出井壁上另有乾坤。他利落地侧身躲入拗口,伸手向内推去,石壁应声挪动,露出一个半人高、一人宽的洞口。郑屹野躬身低头,沿着狭长密道快步穿行,径直通向郑家二爷爷卧室地下。
行至密道尽头,郑屹野微微驻足喘息,连日奔波的疲惫翻涌而上,双眼一瞬间酸涩泛红。他最终稳了稳心神,抬手轻扣头顶的木质盖板。片刻后,上方传来器物挪动的轻响,厚重木板缓缓移开,二爷爷郑守安手持煤油灯探下身来,昏昏暗暗的灯火摇曳晃动的灯影照在郑屹野风尘仆仆的面容上。
祖孙二人遥遥相望,一路风霜、满腹酸楚尽数涌上心头,眼眶骤热,眼泪扑簌簌滚落下来,嘴巴张张合合,都是哽咽难言。
屋内的王氏连忙上前拉开老头子,伸手将郑屹野一把拽出密道,按坐在温热的炕头上。她不敢发出半分哭声,只能一下子抱着他无声哭泣,布满老茧的手掌重重锤了他几下,力道软绵无力,一张嘴什么东西都塞在嗓子眼儿,压得喉咙剧痛。
待三个人情绪稍稍平复,郑屹野敛去悲色,快速简述近两年境况。此前与崔家舅舅的联络早已彻底中断,胡满沟积存的粮食也早已被悄悄转运殆尽,如今日伪管控愈发严苛,沿线巡查密布,已然无法就地补给。这片区域的抗联队伍折损严重,人数锐减,他们五人此番冒险折返,可能是最后一次返乡补给了,修整之后,便要径直奔赴木兰方向,投奔那边的抗联同志继续抗敌。
“此番回来,也是专程来与二老告别。”郑屹野低声道。
郑守安垂泪半晌,嗓音低哑沉重,缓缓开口:“你妹妹新苒(朝朝),一年前也悄悄走了,跟着一支抗联队伍奔赴前线,至今杳无音信。家中只剩下新荞(雪生)被我们死死留在身边,不敢再放她外出。眼下东北境遇太糟了,遍地狼藉。上个月你催舅舅在滨州的掌柜崔智曾经传过消息,关外商路尽数断绝,唯独上海尚有几分生路,我们便托崔智,早早将雪生送过去避难,总归,还能有一颗苗苗。”
郑屹野深深呼了一口浊气,眼底泪光泛泛:“二爷,你做主就是。反正咱们郑家子弟,没有贪生怕死的。朝朝那丫头心里总憋着一股气儿,能下定心跟着队伍,总能发打出来个天亮。雪生去往琉璃姐姐那边也好,她那边……”说着眼泪又流下来,“有姐姐照拂,她定然能够平安顺遂。”
屋内祖孙两人絮絮叙旧。不多时,王氏端了一盆热气腾腾的酸菜疙瘩汤进门,不由分说将碗盆推到郑屹野面前,催他趁热进食。连月风餐露宿,这一盆热汤,是他许久没有尝过的暖意。郑屹野端起大盆大口扒食,滚烫的面汤熨帖寒凉脾胃,一边眼泪一颗一颗无声滚滚,砸进盆里。
王氏再忍不住,转身倚在炕边门框上,头靠上去不敢再看,不一会儿,脚下的地就洇湿了,可又忍不住看着郑屹野。
郑家二房,本是人丁兴旺,郑屹野父辈五个叔伯,同辈兄弟姐妹十数人。可时至今日,乱世流离,战火纷飞,除了出嫁的姐妹,家中留守的男丁已然寥寥无几。众人心中皆清楚,乱世相逢皆是侥幸,此番一别,来日遥遥无期。
一盆疙瘩汤,不消片刻就吃完了,连盆上挂着的面汤,也被郑屹野细细添净。郑屹野在盆中埋头半晌,蓦然抬头起身,抬手整理满身褶皱的衣衫,风尘浸染的布料早已板结,再怎么收拾也无法平整,一拍一下就有细碎的白色的盐霜与尘土簌簌落下。
郑屹野神色肃穆郑重,请二爷、二奶两人坐在炕上,随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光平视二老膝头:“二爷,二奶,自打我家破人亡,承蒙二老悉心收养、抚育多年,令原儿不曾受过半点委屈,不曾吃过半点苦头,如今家仇已报,国恨犹存,请恕孙儿不孝,生不能承欢膝下以二老养育之恩,原儿此一拜,谢二老数年抚育成全之恩。”说罢咚咚咚连磕三个响头。
二老忙伸手去搀扶,此刻王氏已经泣不成声,郑屹野一字一句都剜在心上。郑守安强忍悲恸,良久才稳住嗓音,颤声叮嘱:“原儿,二爷都懂,此去,一定一路平安。”
东北夏天夜色太短,眼看夜色将尽,再过片刻天就能大亮,再耽误不得。王氏匆忙取出早已备好的包裹,里面是做好很久的衣服鞋袜,一直没有机会送出,今日终于交到他手里。
郑屹野从原路返回密道,卧室地窖中,提前准备了粮食、药品、腊肉,还有食盐,早早捆绑在一架小木头拖车上。他拉着拖车沿密道折返,重回井口之时,天光已经能够看得到手掌。
郑屹野小心将物资逐一挪到大柳树后方,抬手学了一声山雀轻鸣,胡麻子闻声赶来,二人默契配合,几番往返,将物资妥善转移到玉米地隐蔽之处。
安顿妥当,郑屹野回身仔细复原井口与井边痕迹,刚转绕到柳树后方,就听见有一阵拖沓困倦的脚步由远及近,朝着郑家宅院而来,随行的说笑也渐渐清晰。他闻声辨人,是年少玩伴虎娃,还有村里的地痞赖巴猴。
虎娃似是察觉暗处有异,刻意抬高话音,东拉西扯闲言碎语,不着痕迹转移赖巴猴的注意力,遮掩周遭动静。不多时,两人巡查完毕,说说笑笑朝着村里去。
动静消停了,树后的郑屹野再没回头,穿过铁丝网,细心复原铁丝网,转身一头扎进青纱帐,彻底隐入山野晨光之中。
须臾,太阳从东边的山跃了上来,清晨阳光洒满山间村落,李家屯炊烟袅袅升起,山林百鸟鸣声渐起。
1911年1月14日下午,胡满沟郑家
太阳坠落在西山山头,在东北的每个晴天,每个落日都会将天际都涂满金红色。日头已沉下半边,余晖描金,外乡伙计周柱子扛着两大包裹,风尘仆仆出现在郑家大门前。他放下包裹,拱手道:“劳烦通禀,小人是哈尔滨周家派来的伙计,年前随着老爷夫人来过府上。”郑三会一听是周家人,连忙将人请进门房歇息,立刻通告张老头,随后引着周柱子前往前院正厅等候。
郑老太爷郑守和坐在正位,看着周柱子稳稳放下两件厚重包裹。周柱子躬身行礼,从贴身怀中取出两封家书,双手恭敬呈上。
“老太爷,小人周柱子,去年曾随老爷和夫人一起回来探亲。今年关外鼠疫肆虐严重,路上凶险,道路封禁,老爷和夫人无法归宁。从入秋之后局势愈发严峻,直到近日通路方才稍稍松动,夫人连忙将早早备好的孙小姐的洗三礼物、满月礼送来,顺带捎上阖家年礼,托小人一路护送。只因疫情未平,无法亲至,还请老太爷阅信知悉详情。”
两封家信各有题字,一封写着“父亲亲启”,一封信写“大哥亲启”。郑老太爷先命人将带给长子郑承瞻的书信送到二进内院,随后拆开留给自己的信。
信中陈情始末:哈尔滨自入秋突发鼠疫,疫情快速泛滥蔓延,腊月底铁路全面封禁,停止华人客运通行。正因通路断绝,崔秀茹生产、侄女洗三满月,不能归乡。时至一月,马上抵达年关,疫情仍旧未消,幸而姑爷周建章在铁路履职升迁,借着职务便利,才得以托付可靠伙计护送礼品家书。
信中殷殷叮嘱郑家老小,务必谨慎防疫,日常多撒石灰消杀居所,出门务必佩戴防疫面罩。信至末尾,单独附上一张哈尔滨近期防疫方法。
信已读完,郑守和略一思索,叫了张老头到跟前,将信中防疫方法的一页交给张他:“你抄写一份,拿去和村长商量,村屯内多注意。另外派人送往李家屯、镇上崔家,各送一份。疫情严重,琉璃满月就不大半了,关门自家过。”
周柱子见老太爷已经读完信吩咐好,再度躬身恭敬回话:“这两件包裹,其一放置孙小姐的洗三、满月礼物,以及大奶奶的滋补用品、精选的锦缎。所有礼品均已用艾草、苍术熏过,稍后仆妇整理归纳时,可再熏一遍,确认妥当了再交于大奶奶。另一个包裹是夫人准备的阖家年礼。”说罢,他从袖子取出两份礼单,双手呈上。
老太爷接过礼单,当即喊来门口听吩咐的张老头的儿子——张浮生,命其仔细清点核对,妥当管理。
随后张婆子将洗三、满月礼逐一规整清点,送至二进院西屋卧房。此时郑承瞻已然陪着崔秀茹读完家书,此时接过礼单核对,心中深深感念妹妹疫情纷乱之中深切惦念。他当即吩咐下人,将早已备好的年礼打包规整,等满月宴后,便交由周柱子一并带回哈尔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