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余影》钺仁秉旄

6、靠山红春辞旧岁（二） 郑屹野穿山

　　1940年7月13日，胡满沟·北山以西山坳
　　夏天，已经来了。
　　暑气闷在山坳里，云层又黑又厚直接压下来，近处不高的山顶和天的距离仿佛触手可及。燕子成群结队低低地飞行，山林里偶尔会有“咯—咕—咯—呜—”的声音远远传来，山雀在树林间窜动，树叶相互摩挲，叽叽啾啾的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像一根根针，戳在心上。
　　雨点一下子打在柞树叶子上，可能也打在那边的椴树叶上面。层层树枝树叶之下，杂乱蓬盛的蒿草、带刺的刺五加枝条横生纵支着，车轱辘草贴着地皮，牢牢扒着所得的每一颗灰尘。雨下得很大，所以地上连灰尘也溅不起来。郑屹野和几个瘦杆子一样的同志不急不慌地刚躲进一处内凹进去的崖壁，就看见崖壁上方被大雨压垂下来的笤条滴水成线，不一会儿就成了水帘洞。
　　崖壁边缘有一丛托盘生长，雨水打在上面起起伏伏，暗红色聚集成簇引人胃口。几个人也不嫌弃，随手撸过来，五个人分了分，垫了垫肚子。等雨水过后，五个人就会回到山坳背阴的废弃地窖，暂做打算。
　　郑屹野不知多久没吃过干粮了，上海方向的那条补给线，早就断了，海路、关内辗转过来的药品、弹药，全被日伪层层卡死。纱布、碘酒、止痛的要分一点也运不进来，子弹打一颗就少一颗，麻杆儿的肩膀上的伤口，现在敷着老鸹眼的嫩叶子捣烂的汁液，看他现在浑身酥软，脸色泛青，唇色泛白，但众人也无济于事，只能硬抗。郑屹野从怀里掏出一把洗净晾干的蒲公英，在雨帘中涮了涮，喂给麻杆儿，看他硬撑着嚼了嚼，实在吃不下，自己将剩下的一点一点塞进口里，眼睛里闪着雨滴，空洞洞的。
　　带头的老大哥胡麻子，靠在略干爽的石头上，和通讯员催三儿在分析现在形势。郑屹野堂姐舅舅崔泓沛那条长线现在完全断绝，本地筹粮这条线也几近断绝，眼下伪满“粮谷出荷”推行到每一处乡镇村屯，所有粮谷都被兴农合作社强制征缴，民间私藏更是犯罪。郑屹野二爷爷家是李家屯地主，此刻也被死死盯住，动弹不得。
　　郑屹野虚岁二十，正是吃垮家里的年岁，一张脸只剩下一副架子，索性深山老林里，总有些野菜野果子，一路上只要不是紧急状态，随行而过的地方，都会撸一把野菜野果子，可胃口还是像填不满的黑洞。
　　雨还是停了，黑云跑得快，郑屹野眼看着那云彩，突兀地就幻化成一只黑猪，转眼间就被拆成了肉块，然后一口大铁锅咕嘟咕嘟翻滚着大肥肉片，焦黄的酸菜，没等夹一口到嘴里，就被胡麻子一把推醒。
　　日伪进山“梳篦搜山”，胡麻子领着大家退守深山。
　　1911年1月13日腊月十三，胡满沟·郑家大院
　　管家张老头提前几日托人捎话，预约隔壁屯子王树沟的杀猪匠徐长福，于腊月十三登门为郑家杀年猪。今年杀年猪的日子较往年早了一些时日，只因再过两天便是小琉璃的满月，杀猪宴和满月喜宴相接，双喜并举，年味儿糅合喜气。
　　郑家今年共饲养五头肥猪，特意留一头母猪用以明年繁育猪崽，余下四头都宰杀备礼。往年宰杀的年猪有小半分售给屯中农户，今年恰逢琉璃满月喜宴，猪肉一概不对外售，除宴席自用，过年使用之外，余下些许尽数分赠村中贫苦人家与孤寡老弱，普惠乡邻。这一年风调雨顺，年岁丰稔，几头年猪养得膘肥体壮、皮肉紧实，前日便已断食静养，只待宰杀。
　　腊月十三清晨，天色微亮，杀猪匠徐长福携带全套刀具早早登门。长工把头郑老大早已经安排妥当，昨日便领着郑老二、郑老三，又请了邻里壮丁前来搭手。众人跳进猪圈，合力把肥猪按倒，捆紧四蹄，木杠穿绳抬出猪圈，稳稳将嗷嗷嘶吼的肥猪抬出猪圈，绑在后院内专门杀猪的长凳子上，逐一过称称重。
　　后院中厨房门口，早已临时垒起来两口大号铁锅，锅内清水已经烧得滚开，一旁整齐码放着数个干净大木盆，分别用来接血、盛汤、收纳脏器，众人各司其职、分工有序，场面有条不紊。
　　屯子里的小孩子早早听见声音，笑语欢声跟着自家父亲兄长来看热闹，看着肥猪留着口水，恨不得那猪马上跑进嘴里。
　　一头猪已经准备就绪了，只见徐长福手法老练，找准一刀刺入，猪血喷涌而出，直接流进撒了盐的木盆中。等在旁边的妇人手持一双长筷子不停搅动猪血，防止血液凝固。
　　肥猪挣扎数下就没有了声息，待猪血放净，徐长福在猪后腿划开了一道小口，将铁通条顺着皮下肌理捅了一遍。郑三按住创口用力吹气，整只猪被吹得圆鼓紧绷，郑二忙拿了麻绳把口子扎紧。
　　鼓胀饱满的肥猪被几个人合力抬到大铁锅边上，一遍一遍舀起滚水反复浇淋，翻动猪身，待猪皮烫软退垢之后，被移到案板上。一种妇人一起用铁刨刮猪毛，嚓嚓的声音一声一声衬得这些妇人干练十足。
　　不消片刻就收拾干净了整头猪，徐长福将猪剖开胸腹，小心取出全套内脏，倒在一直干净的木盆中，在旁的妇女们立刻端去旁边清洗肠肚，趁着脏器新鲜温热，有条不紊地灌制血肠，粉肠。
　　将猪头割下之后，徐长福把整个猪劈成两半，在腊月的天气里，猪肉升腾着白汽，徐长福一把快刀把猪按照部位拆分：血脖、里脊、肋骨，五花、后鞧、大骨头、脊骨、四蹄、肘子，天寒地冻，不过片刻温热的鲜肉就开始变硬了。
　　一头猪拆分好之后，大部分肉被装在柳条筐里，由长工搬运到仓房，分门别类存入提前备好的大缸里面，加上密封油布，再盖好木盖子，上面压上石块，免得被耗子寻到地方。
　　众人稍微休整了一会儿，马上就继续宰杀后面的肥猪。五头猪依次收拾妥当，两口大锅正式开始炖杀猪菜。锅里被码入切好的酸菜、切成薄片的白肉、整根血肠、剃干净肉的大骨头一同慢慢炖煮。按照乡间旧俗，郑家特意留出一副猪下水，一只猪头、四个猪蹄，作为杀猪匠徐长福的酬劳。
　　因为杀了五头猪，猪血除了灌血肠之外，还剩下不少，郑老太爷吩咐煮些猪血分给来玩的一众孩子。于是王大厨在厨房上锅蒸血豆腐，新鲜的猪血不需要太多调料，只需要切一些葱花，一比一兑水，再放一些盐调味，撒进去一些花椒面，撇掉血沫，盛放在大瓦盆中，隔水一会儿就蒸熟。
　　一群萝卜大小的孩子，许久没沾过荤腥，一窝蜂回家取来碗筷，排好队等着王大厨分发，每个人眼睛亮晶晶的，已经打好血豆腐的孩子，等不及就往嘴里扒拉，被烫的嘶嘶哈哈声响起一片，紧接着就响起家长大声呵斥，慢点慢点塞满耳朵。
　　腊月的天，数九寒天，再热的食物，散了一会热气，很快就凉下来，可是孩子们都等不及变得温和的时候就都塞进肚子，若是问一问是什么味道，大约是葱花和嫩滑的猪血安抚了舌头，熨烫了小肚子；冬日的风一呼吸就渗透进肺里，却也卷不走猪血的香浓。
　　两口大铁锅已经沸腾了许久，酸菜的醇厚的香味，清爽地铺垫着，大骨头熬透了骨髓的骨髓叠靠在酸菜的底蕴上，出来的汤浅黄诱人，薄片的白肉在转为小火的铁锅里翻腾飘摇，肉上的肥肉油脂一点一点地融化成无色的一片一片飘在汤上，映着朗朗蓝天，整个屯子好像都被这香味所笼罩，满院子人往人来、烟火“噼啪”爆响，铁锅里咕嘟的气泡，从锅底一直冲上来碰见空气再炸开，终于有了年关将至的隆重味道。
　　宰杀炖煮诸事落定，众人男女分席，在后院的东西厢房摆开大桌、依次落座。郑老太爷特意取出存年老酒，众庄户汉子在屋内围坐对饮、闲话年岁光景，憧憬来年丰收年景，席间笑语融融，都吃得酣畅尽兴。
　　小江流今日格外雀跃，早已淡忘去年杀年猪的景象，整日守在院中，跟随小伙伴追着众人看了抓猪，又去看杀猪，还想试一试刮猪毛，忙的不亦乐乎。他还捡了几颗品相上佳的住嘎拉哈，妥帖放在小兜兜里面，打算等妹妹长大配着玩口袋。转眼又在王大厨那里排了队领了一碗猪豆腐，直吃得牙不见眼。
　　前院厅堂阖家围坐。堂中摆放的靠山红已经冲破花苞桎梏，粉紫色缀满枝头，花色潋滟装点得满堂吉庆。一张圆桌，摆满杀猪菜，小江流安稳地坐在父亲郑承瞻旁边，捧着小碗美滋滋吃着血肠，喝着酸菜汤。桌上摆着一碗炭烤干辣椒，他学着父亲模样夹一个，用小手笨拙地捏碎，浓郁焦香混合香辣味道立刻弥漫开来。
　　小江流将辣椒碎搅入酸菜汤中，暗红色点缀在嫩黄色酸菜之间，浓烈酸辣直冲鼻腔。从来没碰过辣椒的小江流，一时受不住，忙偏脸朝着桌外连打几个喷嚏，缓过神之后，小江流神色执拗地继续喝汤。一股酸爽醇厚的味道瞬间被辣椒的味道冲散，舌尖顿时生疼，呛得他眼眶泛红，眼泪扑簌簌流下来，转头委屈巴巴冲着父亲。
　　看的郑承瞻一阵乐呵。忍住笑取出手帕帮他擦眼泪。过了片刻，江流舌尖已经适应了辣味，开始少少地喝了一口，辣椒香气被火炭烘烤过后散发独特的焦香；秋白菜经过几个月的腌渍，发酵出的酸冽味道在舌头上滚了一圈层层叠叠泛着回甘；白肉之中的肥肉融化下来的油脂醇香撞击着味蕾；大骨头中的骨髓温润绵长层层交融；热烫的汤水温度，将他的鼻头激出细汗来，一双眼睛肃然发亮，这一刻无比满足。
　　这时奶奶王姝懿夹过来一片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小江流乖乖张嘴接住，肉质劲道，口感层次丰盈，满口鲜香让他幸福地眯起眼睛，心里想着，要是妹妹也能尝尝这滋味就好了。
　　宴罢人散，小江流照旧跑进二进院子西屋探望母亲和妹妹。崔秀茹刚吃完了月子餐，屋内鸡汤鲜味和特别给崔秀茹做的杀猪菜的味道还在屋内未散。
　　靠窗的炕几上，白色瓷瓶中的迎春枝条，花苞都膨大了很多，有几颗嫩黄色显现欲绽放开，其余饱满花苞也已经微微开裂。分散迎春枝条间的几枝蒿柳，抽生出大半银色芽孢，相比之下，靠山红花苞已经冲破桎梏，眼看就快完全盛开，紫色浓艳，显得屋内生机盎然。
　　悠车里，小琉璃安稳熟睡，小脸面团般暄软，肤色如羊脂白玉。一双淡眉如远山青黛，眼睫毛一根一根的在下眼睑上投出细密浅影。悠车上的小风车被暖风卷着悄悄旋转着，铃铛偶尔叮铃一下，清越婉转好像敲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