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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靠山红春辞旧岁(一) 腊八采割靠 ...

  •   1940年4月17日胡满沟·北山深处
      四月关外深山,寒风仍然冷峭,山头背阴处积雪仍然层层堆积。林海空旷苍寂,未有青松松针常绿,余下的树木都向天伸展着光秃秃的枝丫,风吹过,扫向天空。
      “原儿,走这边。”
      一道身形干瘦如麻杆儿的青年,裹着一件彻底脏污板结的老羊皮袄,羊毛滚过雪地,黏住一些泥土还有暗红色的东西,走动之间远远像一个残破皮毛的孤狼,靠着一股儿轴劲儿,一步一步往前挨。他每说一句话都带着急促的喘息,都好像风匣子在徒劳地抽着,胸腔扯得钝痛,还没有散去寒意的冷风一口一口地灌进肺子里面,肺子却火燎燎的。一定旧毡帽随意系在肩头布带子上,满头乱发东一簇,西一簇粘在一起,风都吹不动,光靠鼻子呼吸已经来不及,只得张开嘴,口鼻一起不断涌出大团白汽。
      身侧紧紧跟随的郑屹野,脚步更加虚浮踉跄,拼尽全力跟上前方的人,一步一步逐渐攀上山坡。手上带着一双棉手闷子早已磨出一个大破洞,裂口处棉絮露出来,山风一卷就丝丝飘摇四散。他抬手攥住枯枝借力,棉花丝儿缠挂在光秃的枝丫上,一路走过,空荡荡的枝干上好像又刷上了一路寒霜碎雪。
      两人跋涉整夜,早已力气透支,胸腔灼痛难忍,再也支撑不住,寻了一处略微平整的坡地阳面躺倒。头顶一丛靠山红挤挤挨挨地张在黄坡上,层层叠叠的枝丫托着还未化开的残雪,雪层覆盖之下,褐色鳞皮紧裹的花苞隐隐透出淡粉紫色,藏在荒芜死寂的深山之中,蛰伏一冬,散发待时而发的生机。
      头顶水洗一样的净水长空,一丝云也无。
      树枝缝隙漏下来的蓝色,好像伸伸手就能够碰触到。
      喘息渐渐平息,麻杆儿青年侧过头,低声问道:“原儿,你是哪里人?”
      郑屹野怔怔躺了片刻,连日饥寒交迫,四肢发沉,思绪显得格外迟钝。他缓缓抬起冻僵的手指,对着天光辨明方位,遥遥指向山南胡满沟的方向:“那里,我是胡满沟的人。”
      麻杆儿青年骤然一愣,眼里浮现几分意外:“胡满沟?我民国13年有一个同学,也是胡满沟的,名叫郑屹川,你认识不?”
      郑屹野眼底一亮,霎时盛满星光,强撑着发软的身子扑棱坐起来:“你是江流哥的同学?我是他二叔家的弟弟,郑屹野。”
      麻杆儿青年当即翻身坐起,满身疲惫里透出几分乱世逢故的暖意,低声追忆:“民国13年,屹川转入东省特别区立第一中学,读高三,她妹妹正好初三。第二年毕业之后,时局动荡,众人四散飘零,再无音讯,没想到今日还能再深山绝境,遇上他的亲弟弟。”说道高兴处,伸手拍着郑屹野的后背:“昨日阵上杀敌,今日携手故交亲友,痛快,痛快!”
      郑屹野慢慢消化着这场意外,连日饥寒交迫、粒米未进,让他头脑昏沉,四肢发麻,整个人有点迟钝,坐了片刻,实在撑不住,便重重躺了回去,四肢摊在地上,手指控制不住地发颤,嘴唇发白,脸上虚汗不断浸透头发,心里空洞得好像漏了一个窟窿,麻木地闷痛。
      “民国13年,我才五岁。”他轻声喃喃,声音里有着层层冰冻的沧桑,一年逾一年终日不化,冻上一层,“那年我家突逢变故,家破人亡,大哥、大姐去哈尔滨投奔姑姑,我带着两个妹妹年纪太小,无力随行,只能投奔李家屯,寄养在二爷家中。”
      麻杆儿青年往他身侧挪了挪,靠在一株苍劲老松树上,随手揪了一截枯草塞进嘴里,慢慢嚼着一股青涩苦味:“好好地安稳家业,怎么说散就散了?”
      郑屹野扯出来一抹苍白无力的笑:“说来话长,乱世沉浮,身不由己,谁家又能安安稳稳守住圆满,我们都是天地之间一蜉蝣罢了。”
      麻杆儿青年也不是在等什么答案,漫不经心地回到:“说到底,一怪旧朝廷,二怪国家孱弱,积弊多年,凶猛野兽守在家门口,等着来撕咬,最怪鬼子,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两人相对怅然叹息。
      稍作休息,二人相互搀扶着艰难起身,一起站起来。肚子空太久了,连腹中肠鸣都有气无力,奔波太久浑身筋骨酸软脱力。
      两人相互安慰:“原儿啊,再撑一撑,等我们和大部队汇合,就能吃上热饭,好好休整,迟早把这帮小鬼子赶出去!”
      郑屹野暗淡的眸子里面亮起绚烂的光彩:“我姐姐一直暗中筹措物资,算算时间,崔家舅舅的补给队伍也该进山接应了。”
      麻杆儿青年满眼讶异,难以置信:“如今鬼子封山锁林,步步紧逼,关卡林立,你姐姐竟然还能打通通路往深山送物资么?”
      “崔家舅舅世代南北行商,底子深、通路广,如今虽然局势紧迫,但是商路到底一直没有彻底断绝。我姐姐当年学业未成就远赴上海,多年来一直暗中搜集筹措军需物资,再由舅舅暗中转运,每年总会冒险送几批物资进山。”郑屹野略一停顿,一手扶着树,一手拄着枪,望着茫茫树林,语气凝重,“只是最近这几年,鬼子扫荡太猖獗了,封锁严密,内外通路近乎断绝,物资送过来更不容易,我们已经很久没接到过补给了,希望这一次能一路顺利、平安送达。”
      两个身影,在深山老林中缓缓挪动,走到后面越发步履摇晃,一步一艰地向着大部队的方向前行。细碎低语被山风吹散,身后那一丛积雪压枝的靠山红,沉寂一冬的花苞好像在春风中吸收到磅礴的力量,迎着新生绽放的声音,在山林中震耳欲聋。
      1911年1月8日腊月初八,胡满沟郑家
      深冬的东北大地,白雪覆盖生机,凛冽的北风卷着雪沙,一路碾过去,天地素白一片,覆盖住山野村落。
      天还漆黑,星辰闪闪,厨房中已经升起炊烟。王大厨坐镇灶台,指挥墩子扒蒜洗蒜,处理了一坛紫皮蒜,放入米醋封坛,安置厨房北屋角的咸菜架子上低温腌渍。
      腌蒜妥当,二人合力淘洗腊八杂粮。以大黄米、小米、高粱、大米、粳米为主料,搭配芸豆、小豆、绿豆、红枣,添入井水,旺火烧开后转为小火慢熬。随着时间流逝,味道渐渐飘散出来,空气中杂粮混着红枣清甜弥漫在空气中。天光蒙蒙亮,有人打开厨房门,屋内的八宝粥的味道和水蒸气瞬间化成一团白雾翻涌而出,飘向天际。
      约莫辰时三刻,粥已熬得浓稠,王大厨舀出一碗,撒上一撮白糖,先端去堂屋供奉祖先牌位,再将剩余的粥分盛开来,各房各院依次送去。长工屋里也额外多送了一大盆,掺了红糖,算是东家赏的腊八礼。
      饭后,长工把头郑老大领着郑二、郑三两个人,从后院大门出去,踏着雪走了一段路后进入北山。今日入山不需要砍柴,依照郑家旧年俗例,腊八前后需要进山采摘一些达子香和迎春条子。
      北山浅坡离郑家大约几里山路,那片达子香成片丛生,不需要太深入深山就能看得见大片,此花在关外极为耐寒,盛夏时候新梢长出,就会慢慢孕育花芽,入秋霜冷叶落之后,枝梢上便会结出层层褐鳞紧裹的花苞,经冬不落,傲雪蛰伏。一整个冬天历经风欺雪压,静静敛势枝上,直等到来年春来雪化,便齐齐绽放。
      而迎春条子则在北山深处的山坳,需走上半日。迎春条子也是冬藏生机,枯而不死,等到春风西南而来,就是满枝鹅黄。每年四五月份,树木还没有发芽长叶子,满山萧条之中,北山漫山粉紫缀金,达子香花海连片、迎春铺陈期间,染遍山河,是关外最动人的春日盛景。
      北山背风山坳、向阳缓坡处,丛生着大片迎春条子,这片长势最盛。郑老大几人循着老路,踩着冻硬的雪壳子,拖着爬犁,稳步往那边走去。
      途中经过一条山涧小溪横贯前路,腊月寒冬早已彻底冰冻,厚雪覆盖,有些雪被风吹得间或露出晶莹剔透的冰面。溪边长着一溜蒿柳,修长舒展、姿态清秀。三人挑拣枝条匀称、品相端正的枝条,用镰刀利落割下来,整齐捆扎结实固定在爬犁上。
      三人踏雪跋涉半日,日上中天的时候,终于到了那片迎春条子的山坳。深山杳无人迹,三人先寻了一处背风暖阳坡地落座,吃了点干粮,休整一会儿,便细心挑选花苞饱满品相上乘的花枝,取舍有度地收割了两大捆枝条,随后准备返回。
      归途山林白色寂静,三人走路的声音响在山间,经过树丛的时候,有风从林间吹过,树上的积雪就会落下来。行至松林密集的地方,雪窝中突然窜出一个白雪团,慌不择路一个转弯不及撞在一颗很粗的松树上,咚的一声直接晕了过去滚落在雪地里。
      树上一只灰松鼠正在树杈上啃松塔,听见声音惊吓的爪子一松,松塔直接掉了下来。野兔身后不远处追来的隐约是只狐狸,眼见有人,徘徊片刻便转身窜入深林,了无影踪。
      郑二快步上前捡起兔子,随手薅几束枯草,拧成草绳,把兔子困了起来,挂在爬犁侧边。三人才继续往山下走,空旷山林中,偶尔传来几声松鸭“嘎嘎”叫声,树木间隙几只野鸡扑棱翅膀受惊飞远,三人无心追赶,一心赶路。
      直到山腰处,一大丛靠山红长势茂密,三个人马上忙碌起来,收割了两捆,足够宅院厅堂、书房、各房主屋陈设装点。一切收拾妥当,日头已经西斜,漫天霞光红彤彤染了半边天,三人不敢拖延,加快脚步。
      夕阳还剩下半颗在山头,郑大三人终于进入家里,张婆子领着仆妇上前接应,将花枝、柳条搬进院中,仔细挑拣搭配。
      屋内温暖恒温,花枝和柳枝经温水养护,只需七八日,靠山红就会挣开束缚绽放粉紫色的花苞,迎春枝条也会缀满嫩黄小花,蒿柳枝条回暖复苏,抽生出银白绒毛芽孢。银芽配黄花,素枝衬紫花。
      张婆子依着各房性情,分门别类拆花配瓶。
      老太太喜欢素雅,便取素白纯色瓷瓶,选择几枝姿态舒朗、花苞匀净的靠山红,疏朗有致,韵雅悠长。
      大太太偏爱传统吉祥纹样,于是取出一只青瓷敞口瓶,笔触纤细勾勒福娃卧荷,搭配一大把花苞排序热闹的靠山红,搭配几枝蒿柳枝条作陪。
      尚未成婚的二掌柜郑承垣,心性热烈,偏爱鲜活浓艳的景致,张婆子取一只鲜妍华美的珐琅彩瓷瓶,插满一整束长势繁盛、花苞饱满的靠山红,等花开之后,定然满室绚烂热烈。
      温度暖和的话,七天就能看得到花开,距离琉璃满月刚好七天,张婆子选择一些放进桶里蕴养着,等到满月当天摆放一下。
      其余厅堂搭配大捧靠山红最是好迎客;书房配上素净花瓶,姿态妍妍的迎春枝条搭配蒿柳枝条,书香气浓、总有几分风骨。
      小江流正看见西屋房内的枯枝,心生好奇。郑承瞻碰见,则耐心搂着儿子给他讲述腊八习俗,枯枝风骨,拥抱温暖则能够成就逢春之景,告诉他,天地严寒,但生命之贵在风寒彻骨之境敛气藏身,等到春来再热烈重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靠山红春辞旧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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