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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兄妹互戏,南北商策 兄妹第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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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0年12月18日下午,胡满沟郑家·二进主屋西屋
午后日色温软,二进内宅清幽静谧,西屋炕上方悬着一架朱漆悠车,是给琉璃准备的。西屋暖炕之上,耿叶秋安坐炕边,宽厚温润的手掌,一下又一下地抚着产后虚弱的崔秀茹,句句温言软语,抚平女儿产后的疲惫。半晌之后,母女两人心境逐渐平和,此前萦绕心头的细碎郁结,悄然散去。
耿叶秋眸光温柔望着女儿,细细说来崔泓沛江南远行的见闻,闲谈南北风土差异、市井新貌与沿途奇事。崔秀茹侧躺在枕头上,听见一些新鲜的事情,时不时问上几句,遇到有趣的地方,便会轻声笑一笑。
母女二人正闲谈着,门外忽然传来细碎轻快的脚步声。小江流抱着一只竹编小筐,踢踢踏踏地跑进屋内,一张小脸眉飞色舞,嘴里喊着:“娘,姥姥!舅舅给妹妹带好多玩具,我们快看看好不好?”
跟在身后刘嫂子,是方才崔秀茹特意打发出去照看孩子的。她一路小心护着,生怕江流抱着筐遮挡视线、磕碰摔跤,待孩子安稳进屋,便垂手立在门边,不再多言。
屋内热气升腾,睡过一阵子的琉璃,听见声音,小脑袋动了动,襁褓里面的身子轻轻蠕动着,没有挣脱开,有点不开心,眉头微微蹙在一起,不耐地睁开眼睛,视线流转,正落在哥哥趴在炕沿脑袋上。小江流梳着双抓髻,随着脑袋一晃一动,牢牢吸引小琉璃的眼光。
江流见妹妹醒来,定定看着自己,瞬间忘记了进门的初衷。只见他右脚搭在炕沿上,双手使劲儿扒着炕沿,胸口抵住炕边,左脚用力一蹬,整个人麻利地爬上了炕,双腿跪坐着往前凑近妹妹,伸出右手在妹妹眼前晃来晃去。耿叶秋母女刚才都没反应过来,只看着眼前两小只,笑意盎然。耿叶秋一手搂过来外孙,抱在怀中,江流靠在姥姥怀中,鼻尖皂角香气混着一种熟悉的味道,令江流很安心,江流拿头蹭了蹭姥姥。耿叶秋左手细细捋顺外孙凌乱的发髻,揉一揉他的小耳朵,疼爱之情溢于言表。
逗弄片刻,江流想起来自己带过来的小筐,当即想下地去找,这侍候在边上的刘嫂子极为利落地将小竹筐放在江流 旁边。江流立刻起身蹲在筐旁,仔细翻找比较,先摸出来一只泥塑老虎,老虎身体上的色彩鲜亮,又拣出来一尊黄杨木雕小马,还为之匹配了一把桃木剑,剑身小巧,只不过胖乎乎的充满童趣。整理完后逐一摆在妹妹眼前。他歪头琢磨片刻,转身掏出一只洋木娃娃,摆在小马身侧,将桃木剑横放在马上,泥塑的老虎正对马前,自顾自给妹妹排布一场大戏。
小琉璃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看懂了,小嘴啊啊哦哦,回应着哥哥的亲情演绎。姥姥和母亲也不再闲谈,静静看着兄妹两人嬉闹。
几番大戏演了半晌,江流终于想起来正事,一骨碌爬起来,挪到炕边,哧溜一下滑下炕,急着翻看舅舅专程为妹妹带回的新奇物件。刘嫂子见崔秀茹躺着转头较累,连忙上前取来软垫,垫在身后身侧,让她半坐依靠,能够更省力看着兄妹玩耍。外间侍立的杏花,听见声音进屋,上前帮着江流整理、翻找收纳的玩具,都放在地上不易查看,杏花将靠南墙放置的炕桌放平,把找出来的玩具一一摆放在上面。
江流一眼看见桌上一只精致小匣子,小心打开,里面躺着一柄小风车,尺寸精巧,竹编的叶片,竹篾细匀通透,染了鲜艳的色彩,编织成一对嬉戏的福娃。江流将风车提起来,房间里温暖的风悄悄绕过来,那风车就开始旋转起来,风车上面的福娃娃,就开始往复追逐跑跳。风轮下面缀着一只玲珑铜铃,风轮晃动间,叮叮铃铃的声音细碎清脆地响了起来,听着悦耳轻柔。
江流看得满心欢喜,小大人似的说道:“这个刚好,声音轻轻的,妹妹睡着了也不怕,还能听到有风的声音。醒了看着福娃娃,心情肯定好。”
说罢他就捧着风车腾腾跑到炕中间,抬手指着炕上方的悠车,示意杏花帮忙挂在车上。杏花抬眼征询崔秀茹的应允,得到示意之后,小心将风车系在悠车顶端,热气带着风车缓缓转动,轻轻的叮铃细细润润传入耳朵中。
江流左右看了看,满意点点头。又继续去翻看其余物件。他接连挑选两件贴心玩具:一件是未上漆的榆木小鱼雕,样式简单,小鱼头和鱼尾栩栩如生,放在鼻子闻了闻,有一股木质清香;一件是桃木手柄小拨浪鼓,鼓面绘制简笔莲花图案,小巧精致,轻轻一摇,咚咚声响起来。选定之后,小江流立刻回到炕边,照旧爬上炕坐在琉璃边上。
刘嫂子见江流已经选定了玩具坐好了,征得崔秀茹的同意后,给小琉璃解开了襁褓。屋内暖意充沛,琉璃身着一件右衽婴儿袄,一双小手得了自由,肆意挥舞,可惜小腿仍旧被绑着,只能像一只大白虫子一样,努力地蛄蛹着,也难以挪动,几番挣扎无果之后,小家伙便乖乖歇了力气,安分地躺着。
两只小玩具被轻轻塞进她掌心,懵懂的婴儿下意识攥紧,小手胡乱舞动两下,拨浪鼓随之发出咚咚的声音。小琉璃怔愣片刻,忽然咧开无牙的小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笑声就像悠车上的铃铛一样脆响。一旁的小江流见妹妹欢喜,也跟着哈哈大笑,两兄妹笑声荡漾在屋内。
嬉闹许久,江流又去翻出一串精致黄杨木挂饰,三串挂饰雕着游鱼、莲蓬、飞燕自下到上对应水中、人间、天际,层次雅致,恰好和在悠车上的风车相映成趣。风一动,水中游鱼,天上飞燕,中间莲蓬晃动,铃声又有传来。
还有一个较大的匣子,里面竟然有一只通草雕荷花,恍然看去,宛若真花。杏花忙去寻来一只青花细口瓷瓶,将莲花插进去,摆在屋内的梳妆台案上,花枝半朵映在椭圆形的镜子里面,虚实相生,为屋内更添几分气韵。
同日下午,胡满沟郑家前院书房
日头西斜,斜阳透过窗户纸,斜斜落在东面墙上,只剩下朦朦胧胧的光。外面天色分外晴朗明亮,屋内光线却有些昏暗;满室寂静,炉火燃烧发出细碎的声音。
崔泓沛脸上覆上一层沉郁:“鼠疫闹大了,傅家甸日死百人,全城封控,铁路随时会停。咱们囤的那批豆饼粮油,我赶在封路前转运了大半南下,算是躲过一劫,但这趟跑下来,最让我心惊的不是疫情——是铁路。咱们脚下的路,全攥在养人手里。”
郑守和紧握扶手:“洪驭,此话当真?”
“比这更糟。”崔泓沛压低声音:“日俄刚签订了第二次密约,长春一辈归俄国,长春以南归日本。光南蛮铁路沿线,日本守备宪兵就过万。现在借着防疫的名义,又在奉天增兵。关内各势力都盯着东北,咱们上无依靠,只能自求多福”
崔泓沛仰头叹息一声:“郑大伯,这趟路所见所闻远比疫灾、民变更凶险。如今洋人步步渗入、瓜分利权。美国人在南京兴建新式学堂,交的是心血,咱们这边不少年轻人趋之若鹜;煤油、洋布、洋货顺着上海商路一路北上,沿铁路铺过来。”
郑承垣接过话:“镇上也是如此。洋布洋油价格低,乡亲们都去买。咱们的税越来越重,洋行却免税。再守着老路,撑不了几年。”
郑承桢小声附和:“镇上小商户倒了一批,要么改卖洋货,要么关门了。”
郑承瞻起身,指尖摩挲掌心:“世道乱了,以前各家出钱、各做各买卖的路子,碰上疫灾封路、洋商压价,一冲就散了。得抱团,得变。”
他铺开一张手绘的东北铁路商路图,日俄分界、通商口岸、转运要道一一标明:“北有俄国控制中东铁路,南有日本霸占南满铁路,关内洋商全线渗透。单靠一条铁路,命脉捏在别人手里。至少要多备几条路。”
崔泓沛立于郑承瞻身侧,与其对视一眼,二人心意相通。他深呼吸一口气,取出一份折子:“我的想法是——把郑家的生意拆成两个篮子。帽儿山这边,承垣主打山货;李家屯那边,二叔主打粮食。两家独立核算,货物互相调拨,一家出事,另一家能顶上。承蕙在哈尔滨的商号居中策应,三甲互为犄角。奉天、长春、营口我再找商会同仁建货栈,串联关外网络。南线沿铁路逐站设分销点。”
郑承瞻补充:“铁路之外,还得走水路。”
崔泓沛点头:“南满铁路走四成,营口港走三成五,海参崴走一成五,剩下的一成走松花江。任何一线被卡,其余线路可以走通。整体模式就是铁路+水路,风险路径靠水路绕开。各地分号,家里派掌柜,另外顾买办对接洋行。”
郑手和又问:“货币怎么办?朝廷不问,洋行又用外币,单一货币怕出问题。”
崔泓沛略一思忖:“票号指望不上了,但钱庄还能用。营口、奉天、长春的大钱庄可以互通汇兑。不过今年上海橡皮股票风潮,倒了一大批钱庄,全国银根吃紧。好在咱们合作的都是几十年老字号,加上本地商帮互保、同业划拨,日常周转不成问题。”
就此书房内众人敲定商业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