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余影》钺仁秉旄

48、咪大人虎威 琉璃西园子

　　1913年6月17日下午，胡满沟·郑家
　　下午郑承余拎着江流去学堂了，琉璃午睡过后，就挎着小篮子一蹦一跳地开门进了西园子。满宝不知道在哪个墙头望风，琉璃也不喊它。今天天气有些热，太阳晒得人昏昏欲睡，黄瓜秧上的叶子有点蔫耷耷的，小琉璃蹦跶一会就一身汗，看见黄瓜架子，学着哥哥摘黄瓜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小心翼翼地猛地钻进去。
　　大黄瓜贴地，有些是头茬的，家里人专门准备留种的。琉璃人小，牙齿嫩，喜欢吃小的，她特意比量着，找那些黄瓜扭，比琉璃的小手长一点点，她小心地抠掉黄瓜刺，掰掉黄瓜花，张口咬了一口，清香甘甜还有一些涩。她想了想，还落下一个步骤——没有擦黄瓜，她将黄瓜在衣服上使劲儿蹭了蹭，蹭掉了上面的一层白霜，又咬了一口，略好一点。
　　黄瓜架里阴凉阴凉的，小琉璃原地盘腿坐着，小短腿胖得像长出了藕节，盘不上去，她也不强求，两只脚心相对，吃得开心的时候，小脚丫一翘一翘地。一截黄瓜，她吃得不快——家里人吃饭细嚼慢咽。她咬下一口黄瓜，要嚼得碎碎的，牙齿切断黄瓜，清香炸开，风穿过层层黄瓜叶，抚过她的脸，带来远处香菜的芬芳，琉璃想到香菜蘸酱的口感，口水越发多了起来。
　　黄瓜扭被啃得只剩下一个屁股，琉璃随手扔在垄沟里。她一翻身爬起来，继续往前找过去，扒开黄瓜叶子，伸手够向一个稍稍大一点的，踮着脚够不到，她抓着黄瓜架子，往上爬，小手使劲儿往上够，指尖撩到黄瓜花，惊飞了一只小蜜蜂。小琉璃唬了一跳，跳下垄沟，躲了躲，蜜蜂嗡嗡绕了几圈，被琉璃扇飞了两回，就跑远了。
　　琉璃没有抓到黄瓜，又不肯罢休地去抓，她抓着架子也够不到。她将篮子扔在一边，小腿开始往上踩架子，往上爬了一格，晃晃悠悠地，终于扯到黄瓜，用力往下一扯，把爬上去的黄瓜秧也拽掉下来。琉璃踹掉缠在脚上的秧子，跳下来，黄瓜还连着，琉璃拽着秧子，黄瓜到手了。
　　黄瓜刺扎手，琉璃刚才太用力，手上扎出来的都是小白点，她感觉手上刚才痛，现在麻麻痒痒的。她自己给自己吹了吹，手指肚上力道用的最大，吹风也缓解不了，琉璃放在嘴里，嗦了嗦，没关系，舔上些口水就好了。
　　琉璃眼睛里涌了一泡水，一阵小风轻轻扯了扯她的眼睫毛，就泄了一汪泪。她吸了吸鼻子，把黄瓜放在篮子里，拉着篮子往前挪了挪，又看见一根小黄瓜。黄瓜架隔壁的豆角架扑腾了一下，不知道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琉璃身上一抖，猫着腰四处瞄了瞄，没看见啥，她转头刚要去碰那根黄瓜，一个灰黑色的影子从豆角架子那边，嗖的一下子，钻到黄瓜架子这边。小琉璃又是一抖，“昂——”
　　小琉璃害怕极了，脑子里一下子就浮现出郑承余讲的鬼故事。现在是白天，那些东西，不会……
　　架子不知道是风大了，还是什么……什么东西！琉璃眼睛瞪得大大的，两只手抓着那根嫩黄瓜，身体微微蹲下，学着费师傅扎马步的样子，想象自己手中有一柄长剑。
　　人有无限的勇气，手中就有一柄利器。风好像静止了，叶子不再簌簌作响，架子没有再摇晃，琉璃战胜了一切。她放松了警惕，身体软了下来，片刻又警觉地支棱起来，她想了想黄瓜够了，就转身去拎小篮子，刚一起身，就和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对上了。
　　满宝蹲在前院的屋顶上，小风吹着，它懒洋洋地眯着眼睛。刚刚听见“昂”的一声，它抖了抖毛，伸脖子往院子望了望，看见没有后续，也只是朝着西园子的方向蹲坐着。它抬起后腿挠了挠脖子下的地方，侧着耳朵好像听见什么动静，耳朵迎着风抖抖，一骨碌站起来。
　　满宝闪电一般，从房顶一路窜过去，腾空而下，风一路捋过它的毛发，额头上的“王”字纹，阳光下闪着光芒。满宝的每一根毛都好像挂着一缕阳光，脚下仿佛生出了云团，托着它，青烟一般钻进黄瓜架下。
　　“啊——宝儿，宝儿！！！”
　　满宝到了琉璃近前的时候，看见小琉璃两只爪爪，抓着一根快碎裂到屁股的黄瓜，正冲着一只大老鼠踢腿，老鼠灰黑色皮毛，脑门上还有些黄瓜汁液和碎屑，那身子比她的腿还长。老鼠虎视眈眈、速度奇快，小琉璃腿上的裤子已经破了好几道口子。
　　满宝像一只小老虎一样降临。琉璃嗓门直冲天际，“宝儿！大脑鼠！呜呜呜——”
　　琉璃边哭边对着冲上来的大老鼠打出去一拳，满宝浑身的毛像被电击中一样，瞬间就出现在老鼠身侧，“咚”地一下将大老鼠撞了出去，一道黄色的闪电紧跟着扑了过去。满宝“嗷呜——嗷呜——”的声音，直接朝着老鼠压过去。琉璃拉着小篮子赶紧跑出园子去，一路带着泣音儿，却很坚定地冲着前院跑过去，“费师傅！大脑鼠，大脑鼠啊！”
　　费师傅今儿轮班，刚好在家里巡视，听见动静，人正在后院转悠着。他连杖子门都没来得及开，就跳进园子，“小姐，我在这里！不要害怕！”
　　琉璃听见声音扔下篮子，抄起杖子边儿上的一根小棍子，又往回跑，“大脑鼠！好大！打它！”
　　费师傅一进园子，就看见黄瓜架子那边已经开锅了一样。满宝呜嗷的声音震天响，小琉璃扛着一根棍子也往那边冲过去，费师傅到底跨步快一些，几步之间就到了近前，满宝已经和灰黑大老鼠咬在一起。老鼠狡猾得很，眼看着满宝有了帮手，已经有了退意，满宝气势直接膨胀起来。
　　费师傅脚下用力，挡住老鼠的后路，顺手拔出一根棍子，带着风声就捅向老鼠的腰。老鼠后爪子蹬着满宝的腿，被满宝后腿蹬了一下，恰好躲过了棍子。费师傅棍子一转，劈向老鼠脑袋，大老鼠脑袋一缩，扭转身体叼向满宝的前爪，满宝前爪白毛在空中画出一道屏障，躲着棍子原地将自己甩开，猫身出现在老鼠身后，前爪直接抓住了老鼠尾巴。
　　费师傅配合默契，棍子就地一挥，直接给了老鼠脖子一下子，满宝抓住老鼠瞬息凝滞的机会，一口叼在老鼠脊背上，它喉间发出“呜呜”的低吼。老鼠痛得“吱吱吱”乱叫，声音尖锐极了，费师傅一击得中，脚下换了个方位，提棍直刺老鼠肚子。
　　琉璃跑得满身是汗，终于一路“嗷嗷嗷”叫着到了园子中间，一股子一往无前的气势，身后好像携带万钧力道。费师傅棍子擦着老鼠肚子扎进地里，分出目光看着到了近前的琉璃，身体微蹲，一只手顺着琉璃往前跑的方向，帮她卸掉冲撞力量，手里转个方向，拎起琉璃的衣服，给她换了个方便用力的位置。
　　费师傅另一棍子又捅了下去，满宝嘴死死咬住老鼠的颈子，两只爪子看准时机邦邦给了几拳。老鼠眼见形势不利，发疯般地挣扎，“吱吱吱”的叫声更加凄厉。小琉璃也学着费师傅的样子将棍子往下捅，不过老鼠拖着身子就没有停下过，琉璃不好瞄准，气得直跺脚。
　　费师傅和琉璃相对站着，瞅准时机就是一棍，戳不中没关系，总能带出一些血丝。琉璃看着费师傅气定神闲，也不着急了，也学着瞅准时机，看着还是有几分模样。只不过准头实在是差劲，费师傅好歹冲着老鼠使力，琉璃的棍子却每次都擦着满宝的身体。
　　满宝气得不知道怎么叫了，跟老鼠干架的时候，还得躲着身后的黑棍子。满宝有些委屈——琉璃太小了，还带不动她。大老鼠眼睛滴溜溜地扫过全场，一面与满宝争斗，一面费尽力气往琉璃那边挪。
　　费师傅看清楚它的意图，也不着急，不动如山，看准机会就给老鼠来上一下。老鼠看似往琉璃的方向转，实则被费师傅盯得严严实实。琉璃戳过几次，得了些趣味，这时候也不害怕了，手上也有了点技巧。她觑一眼费师傅，学着他两腿微张，一脚微微向前，一脚微微捎后，手上紧紧抓住棍子，眼睛盯着大老鼠。
　　老鼠没有放过扎过来的杀意，眼珠子狠狠瞪琉璃一眼，琉璃一瞬不瞬盯着老鼠，双手抓紧木棍向上举起。费师傅看满宝能够控制老鼠，也不着急了，只在老鼠快要挣脱的时候，打上一棍子。
　　老鼠开始发狠了，满宝已经掌握了大老鼠的路数，开始游刃有余，眼睛扫着琉璃的动静，一边帮着控制老鼠。琉璃仿若定住一般，她的呼吸渐渐拉长，趋于平静，时间好像无限贴近静止，大老鼠的影子在空中翻飞出来各种轨迹，琉璃的眼睛追着那些影子，终于琉璃动了。
　　风扬起来，歪倒的黄瓜架窸窸窣窣地晃着叶子。大老鼠皮毛上都是血道道，琉璃的棍子终究还是扎在它的肚子上。满宝看到结果，嘴松开老鼠的后颈，挪了一下位置，老鼠的喉咙发出最后的尖叫，它眼睛中的光，最终不甘地灭了下去。
　　满宝狠狠一扬脑袋，扯着老鼠软塌塌的身子一起甩了起来。满宝骄傲地迈着四方步，穿过地垄沟，奔着前院去了。
　　琉璃兴奋劲儿潮水一般退去，想要站直身体，脚还想往前迈步，人就朝着地上倒去。费师傅早就盯着，一把拎住她后衣领，想要让她站稳，小琉璃却松开手脚，“飞，飞啦——”
　　费师傅一愣，将手上的棍子重新插在垄上，接过琉璃手中的棍子，拎着琉璃也往前院那边走过去。
　　“飞飞——，哈哈哈，费师傅！”
　　费师傅就拎着琉璃往前荡一下，小琉璃就“嘎嘎嘎”地乐开了。费师傅人不算太高，步幅不见很大，可是速度快得很。满宝刚刚将大老鼠放在院子中央，整只猫端端正正地坐在老鼠身后，正在慢条斯理地整理猫容猫貌。猫身上的血迹被一点一点地清理掉，听见费师傅的声音，转头看他拎着琉璃飞过来，“喵呜——”跟着琉璃打了一声招呼，就继续洗脸。
　　琉璃听见满宝的招呼，咯咯笑了一阵，“宝儿”“宝儿”地喊了两声。
　　费师傅将琉璃稳稳放在地上，琉璃这就恢复了活力。挨着满宝转圈圈，“宝儿，好厉害。”
　　“宝儿，棒棒！”
　　“宝儿，威威！”
　　“宝儿，伸爪爪！”
　　费师傅看琉璃想要去抓满宝的爪子，“小姐，满宝还没洗澡呢，别抓它。”
　　“宝儿，不脏！”琉璃蹲在满宝旁边，双手拄着脸颊，歪着头对着费师傅反驳，“宝儿，威威！”
　　费师傅笑意在喉咙里蹿来蹿去，“小姐，是威武。”
　　“宝儿，威武！”
　　满宝非常满意，脖子扬得高高的，装模作样地“嗷呜——”一声。
　　琉璃得了鼓励一般，有一连串的“宝儿，宝儿”发射出去。
　　琉璃也不管日头热不热了，一人一猫叽里咕噜地聊了起来。
　　费师傅看她俩这样子，也不着急了，转头去打水洗了脸，才给琉璃弄了一盆水，琉璃两只手豁楞着水，学着小余姑姑的样子，往脸上撩水，勉勉强强洗干净。杏花这时候被叫过来，她拿着手帕给琉璃擦干净，想领着她去换衣服，琉璃一扭身子，就拒绝了。
　　杏花无奈，只能用手帕蘸了水，给琉璃简单清理一下。
　　郑三会在外面巡视了半晌，才迈进大门，就看见地上一只大老鼠，他一眼看到斜靠在阴凉处的费师傅，“嘿呦，费师傅，还打了这么大一只老鼠？”
　　费师傅嘿嘿一笑，“三会大哥，这可不是我打的，我就敲了敲边鼓。”
　　“那是谁？”
　　“小姐扎了一棍子，剩下的可是满宝咬死的。”
　　郑三会脚下紧着倒腾，不一会儿就凑到满宝另一边，“咱们满宝真是厉害，能打这么大的老鼠。”
　　满宝斜睨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嗷——”
　　琉璃看满宝，又看郑三会，小手伸出来，指着满宝，“宝儿，威武！”
　　郑三会哈哈大笑，“咱们小姐，新学会了一个词儿了。”
　　“棒！”
　　“对，琉璃小姐棒棒，满宝也棒棒！”
　　日头渐渐斜了过去，地上的人影、猫影渐渐拉长。
　　郑承余牵着蹦蹦跳跳的江流回来，就看见威武的满宝，还有琉璃。琉璃在地上蹲麻了，正在猫猫着腰在院子里转悠。
　　“唉呀妈呀，哪里弄来的这么大的一只大耗子。”
　　江流吧嗒吧嗒直接跑到耗子面前，四下撒么一下，从院子角落找了一根棍子，戳戳耗子，“这么大，成精了吧？”
　　郑承余脑袋也凑近了瞧，“咱们这儿的耗子，都跟小鸡崽子似的。”
　　“现在这个？咋冒出来的？”
　　琉璃猫着腰悄悄地也蹲在江流旁边，“不知道啊。”
　　江流转头看她，“咋滴，琉璃还知道咋回事儿？”
　　“知道呀。”
　　郑承余脑袋也蹭过来，“哎呦，大侄女，你咋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