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余影》钺仁秉旄

47、郑守和教孙 琉璃数手指

　　1913年6月17日上午，胡满沟·郑家前院
　　院子里大石桌上面，摆着一个大大的木头棋盘，琉璃坐在一个垫着厚厚的软垫子上，手边是一盒黑棋子。郑守和捋了捋胡须，看着琉璃坐不住的样子，胡子下的嘴唇偷偷勾起来，眼角挤出来几道笑纹。
　　郑守和清了清嗓子，“琉璃呀，坐好。”
　　“爷爷，我坐好呢。”
　　郑守和看琉璃右手抠完屁股，开始扒拉糊在脸上的碎头发，风一卷，头发又贴在脸上。她扒拉两次就不耐烦，小手放在嘴下面，学着张婆子平日里的样子，噗噗吐出两口口水，一手扶着一侧的头发，将唾沫抹在碎头发上。
　　郑守和眼睛抽抽起来，赶紧转过头，表情扭曲有些控制不住，到底还是忍住了没发出声音。郑守和又清清嗓子，转回头看琉璃，她的碎头发暂时贴在头发上，剩下几根儿在风里招摇。
　　“琉璃，看看，咱们今天先查数。”
　　“爷爷，啥是查数？”
　　“就是数数。来，你先伸出来手指头。”
　　小琉璃伸出两只小胖手，手心朝着自己，她看见自己手心还有些唾沫，转手在身上擦了擦，对着爷爷伸过去。郑守和摸着她两只小手，“乖孙儿，手指头全伸出来，是十个手指头，一个人有十个手指头。”
　　“爷爷，不对，我听狗子哥说，他哥哥看见过有人十二根手指头。”
　　“嗯……，对，大多数是十根手指头，有特别的人，是十二根手指头。”
　　“哦，特别的人。”
　　“大多数人，喜欢找相同。有的人不喜欢不同的人，就会排挤他们。”
　　“那是他们羡慕？”
　　“也可能是恨！”
　　“啥叫恨？”
　　这难倒郑守和了，孩子太小，说的太深她不懂，说的太浅也品不出滋味，“是一种不好的情绪。”
　　“啥叫不好的情绪？”
　　郑守和不知想到什么，伸手轻轻拍了一下琉璃的小爪爪，“乖孙儿，疼吗？”
　　琉璃感觉好像有蚊子叮了一下，“不疼呀，爷爷。”
　　郑守和牵过琉璃的一只手，加重了一点点力道，轻轻拍一下她手掌，“这回呢，疼吗？”
　　琉璃感觉了一下，“有一点点。”
　　郑守和再加了一点点力道，“这回呢？”
　　琉璃点点头，“疼了。”
　　“不好，就是这样，我最开始轻轻拍了一下，你感觉到了，最后这一下最疼，这就是好到不好的程度，爷爷要是再用力，那坏的程度就往上叠。”
　　“哦~”琉璃张大嘴点着头，“那好是啥样的？”
　　郑守和呵呵一笑，伸手摸摸琉璃的小脑袋，“你看这是不是就是好？”
　　琉璃大大地点了点头，脆生生地大声回答，“好，头皮麻麻的。”
　　“行，咱们学下棋。”郑守和偷偷叹了一口气，都几天了，这棋子还没开始呢。
　　“爷爷，咱们不是要数数吗？”
　　郑守和一拍脑门，人老了，都糊涂了，“对，对，咱们得先学数数。来来，把你的小爪爪伸出来。”
　　琉璃又伸出两只小手，十根手指张开着，“这是十。”
　　“对，你看这是十个手指头。来，手指头都拳起来。”郑守和给琉璃演示了一下，“像这样，手指头都收起来。”
　　琉璃收起了手指，“嗯！”
　　“都收起来，就没有手指，这是零。”
　　“零！米有！”
　　“对，没有。”
　　“来伸出来一根手指头。这样，你看像这样。”郑守和给孙女示意一下，一只手攥着拳头，一只手伸出一根手指头。琉璃看着爷爷的样子，一手攥成拳头，一只手努力地想要伸起一根手指头。郑守和嘿嘿一乐，帮着她扣住其他手指头，伸出食指。
　　满宝竖着尾巴，一溜烟从二进院小跑着过来，后腿一蹬就跳到琉璃旁边的石凳子上。琉璃稳住了伸出来的手指头，美滋滋给爷爷看，还特意扭头比给满宝看。满宝抬起一只爪舔了舔，洗了一把脸，冲着琉璃喵呜一声，琉璃就当它也很赞赏自己，自己美滋滋欣赏了一大会儿。
　　郑守和看着琉璃欣赏完了自己，才教她伸出来第二个手指头。
　　菜园子里的樱桃又红了，阳光下像红宝石一样，风悄悄地路过，掀开丝绒一样的叶片，叶片下的樱桃仿佛在流动着。
　　满宝圆溜溜的眼睛一瞬不瞬盯着琉璃，没搞清楚手指头有什么可玩的，它舔了舔自己的爪子，指甲弹出来，又收回去。它转头看看琉璃，看她一只手指一只手指弹起来，又收起来，自己也尝试一个指甲一个指甲弹起来，发现不能成功，给自己气炸毛了。
　　满宝迁怒地冲着郑守和“嗷呜——”一声，前爪蹬桌子，后爪蹬凳子，一个后空翻翻到地上，翘着尾巴几个大跳，猫影就不见了。
　　琉璃看它这一通动作，“咪咪？”郑守和看着孙女儿亮闪闪的大眼睛，伸手摸摸她的小脸，软软的，弹弹的，怎么看怎么可爱。
　　“爷爷？”
　　“来，接着数手指头。”
　　“哦，这是一，这是二……”

　　日头已经偏高了，家里的炊烟起来了，郑承余抱着书本进了院门，看见小琉璃和郑守和就着棋盘子，在玩手指头。她人就欢快地凑了过去，她先看着琉璃摆弄着手指头，从一比划到十，才一把抱住她，亲亲她的脸，“琉璃呀，想姑姑没有呀？今天晚上要和姑姑一起睡吧？一起睡？”
　　“不和姑姑一起睡，要打架！”
　　“哎呦，琉璃呀，姑姑大人有大量，不和你计较，咱们一起睡！”
　　“没，没有，不睡！”
　　“好啦好啦，说好啦，等会姑姑给你摘点樱桃吃，可好吃了呢，姑姑摘得最好吃。”
　　“哥哥摘。”
　　“哥哥小矮子，够不到好吃的。”
　　琉璃看向郑守和，“爷爷？”
　　“嗯，高处的好吃。”
　　“那姑姑摘。”琉璃说着还亲亲郑承余的脸，郑承余摸摸脸，嘿嘿一笑，“那晚上一起睡！”
　　琉璃眼睛在郑承余脸上转一圈，“睡！”
　　“哈哈哈，我家琉璃可真机灵。”
　　郑承余一把抱起琉璃，在空中抛了抛，两人嘻嘻哈哈往杖子边过去，不一会儿就到了樱桃树下。郑守和看看后院的炊烟，大声叮嘱两人，“少吃点，马上吃饭了。”
　　“哎，大爷，我知道了。”
　　“大爷，知道了！”
　　“你这丫头，你应该叫爷爷，我叫大爷。”
　　“昂？”
　　“你那是串辈分了，大爷就是大伯的意思。”
　　“大伯？”
　　“对，我家宝真聪明。”郑承余笑眯眯地亲了又亲，果然小孩子不哭的时候真招人喜欢。她把琉璃放在地上，指着几枝樱桃，“来，琉璃，你相中哪一枝了？”
　　琉璃踮起脚尖，认真地观察几枝，选中了一个最高的，郑承余垫脚拉下来，琉璃拽着郑承余的上衣角，脸凑过去，张着嘴巴，“啊——”郑承余赶紧揪下来一颗最大最好看的，塞进琉璃的嘴里，小丫用前牙的小米粒，咬开樱桃，酸酸甜甜的味道，一下子就蹿了满口。
　　满宝不知道什么时候悄咪咪出现在两人脚边，围着两人转了两圈，尾巴就勾着琉璃的小腿，上下蹭着，将薄薄的裤子撸起来，又放下。琉璃被猫毛刺得痒痒的，笑嘻嘻地蹲在地上，开始撸猫。
　　满宝就地躺下了，扭着脑袋，摊着大肚皮，滚得远了，琉璃的手够不到猫，猫又滚回来，后背贴着琉璃的小腿蹭啊蹭的。
　　郑承余小声嘟囔，“哼，这只蠢猫，别人摸还一脸不情愿，琉璃摸就这幅狗腿子。”嘟囔着也蹲下来，“琉璃来，把樱桃核吐出来。”郑承余捏捏琉璃的小脸，示意了一下，将樱桃子吐到杖子边儿上。琉璃“噗”的一下，将樱桃子吐向杖子边，可惜力道不够，一下子，就弹到正在地上拧来拧去的满宝头上。
　　满宝挨了一下，脑袋抬起来瞅向琉璃，委屈地“喵呜——”
　　琉璃心虚一下，两个嘴角往上挤了挤，小脚挪啊挪地，整个人挤到满宝怀里，“宝儿？宝儿！”
　　郑承余摸摸鼻子，稍稍离着一人一猫远一些，这么哄猫的，她还真来不了，怪不得，怪不得。她站起身子，又去摘樱桃，眼光往北侧扫了一眼，刚好看见进园子打酱耙的杏花，“杏花，你那边有小篮子没有？给我拿过来一个。”
　　杏花听见喊声，伸长脖子回了一句，“余小姐，我这就给您送过来。”杏花不多时送过来一只好看的小篮子，郑承余开始将琉璃看好的樱桃摘在篮子里。
　　琉璃跟着满宝喵喵叫了半天，想起来才吃了一颗樱桃，赶紧起来跑到郑承余跟前，看着篮子，垫脚伸手在里面摸，小手太短，够了半天，也没摸出来什么。郑承余假装不知道琉璃在摸樱桃，看她这么努力，还偷偷往上抬抬篮子。
　　满宝没有人摸了，原地伸几个懒腰，才翻身蹲在原地，看着郑承余偷偷欺负小琉璃，忍了两下，终究没忍住，大步迈过去，邦邦给了郑承余腿上两拳。郑承余被打得疼了，低头看向脚边，满宝伸出一只爪爪，冲着郑承余威胁地晃了两下。郑承余赶紧贴上笑脸，“哎呦，满宝，怎么啦？”转头看着扒着筐的琉璃，“哎呀，原来是，我们琉璃想吃樱桃呀，怎么不喊姑姑？”
　　琉璃还在状况外，看着篮子低了下来，小手手伸进去，攥了一大把，“姑姑？”
　　郑承余顿了一下，摸摸她小脸，“吃吧，没事儿。”
　　小琉璃转身挤在满宝身边，一屁股坐下，小身板挤了挤满宝，“张开小手，抓了一颗放在它嘴边儿，“宝儿，吃！”
　　满宝好像想起来，上一次琉璃喂给它的，吃下去酸的舌头差点吐出去，这个……满宝想想家里的大黄，学着它谄媚地龇了龇牙，舌头舔了舔，掀开一条缝，琉璃将一大颗樱桃硬塞进去，樱桃的汁水红艳艳的淌了下来，滴在满宝的毛上，也落在琉璃的衣服上。
　　满宝吃了一半的樱桃，味道还不错，勉强咽下去，咪大人是给琉璃面子。满宝还没有开始回味，第二颗樱桃又塞到嘴里。满宝想了想，有大人跟着，琉璃应该没啥危险，咪大人撤了——还是太酸了。
　　琉璃捏着第三颗樱桃，正准备塞给满宝，就没见猫影了，愣了一刻就塞进自己的嘴巴里，这颗有些酸，琉璃一激灵，“啊~好酸呀！”
　　郑承余嘿嘿地乐，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头，按在琉璃脑门上，琉璃用力顶着，两人较了一会力气，郑承余放过了她。琉璃看郑承余继续摘樱桃了，自己也想试试。
　　小小的一个人，哒哒哒地跑进树底下，个头矮，不用特意低头，就能走进去。树底下的樱桃少，成熟的更少，有的还带着点硬，粉色淡淡的染一抹在白色上面，有些像崔秀茹箱笼里一件旗袍的纽扣，溜溜圆的珍珠白，顶峰一抹淡粉色，好看极了。
　　琉璃揪下来一颗，塞进嘴里，一口咬下去，嗷呜一声，吧唧吧唧地跑出来，一头闷在郑承余腿间，“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郑承余低头摸摸琉璃的头顶，赶紧俯下身，贴着琉璃的小脸问，“琉璃呀，怎么了？”
　　“好酸呀——，姑姑，酸压——”
　　“你吃啥了？不是已经熟了？”
　　琉璃转头指着树下，“那里自己摘，白的，粉的，酸压——”
　　郑承余噗嗤笑了出来，“来，张嘴，小姑看看。”
　　琉璃张开嘴，咬开的那个樱桃还在她嘴里，郑承余赶紧让她吐出来。琉璃呸呸呸好几下，嘴里终于散了那股酸味，有一点点回甘在舌尖散开。
　　“好啦，别摘白色的，那个没熟。”
　　“没熟——”
　　“对啦，来吃篮子里面的。”
　　“谢谢，姑姑。”
　　“哎呀，小琉璃真好呀。”
　　“姑姑好。”

　　1934年8月12日下午，上海·郑家宅邸·书房
　　黄婶子端来一碗甜点，放在桌面上，郑知微才看到是樱桃。
　　“知微小姐，这是什么果子？罐头？怎么还有点酒味儿？”
　　“这是樱桃酒，不是罐头。”
　　“哎呦，这是北方的樱桃吗？这罐子我从舅老爷送来的东西里拿出来的。”黄婶子调整了一下碗，“下午了，我寻思着您该吃点点心。这，幸亏我弄出来的少，等会儿，我再弄来点别的点心。”
　　“没事儿，这个就够了，剩下的罐子扣得紧一些，还不到时候，现在没有那么好喝。”
　　“那可好，我等会去弄，您忙着吧。”
　　“嗯。”郑知微看着樱桃酒，琥珀色的酒汤，汤水还没有静止，一圈一圈的波纹，一层一层地漾开，像丝绒一样的纹路，心里也跟着一圈一圈地荡过去。酒汤的边界在碗边儿，她心里的边界，不知道在何方。
　　郑知微嘲讽一笑，端起碗灌了一口，没到时候的酒，确实涩口。她放下碗，心里转了几个来回，既然半路开了口的酒，扔了也是可惜，送到该收的人手里，自然也是一份好一些的算计。她重新看向那张信纸，理好思路，回了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