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余影》钺仁秉旄

49、琉璃串场说书人 琉璃讲述满

　　1913年6月17日下午，胡满沟·郑家
　　郑守和领着郑承瞻等人回来，看见院子中央这一大群人，有些发愣。郑承瞻看见闺女晒得满脸油光，脸色都黑了一个度，心疼得几步上前，托着她腋下就抱紧怀里。
　　“大闺女，今儿咋了，瞅你晒得。”
　　“大，有大脑鼠，满宝，抓！”琉璃指着地上的大老鼠，奶声奶气地跟父亲告状，“摘黄瓜，吃……”琉璃挠着脑门，开始掰手指头，“哦对，两根。”琉璃说着说着，开始委屈地掉珍珠，“揪了两个，吃到一个，另一个，呜呜呜呜——”
　　郑承瞻心疼坏了，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乖乖，慢慢说，嗷，爹爹的乖女儿。”郑承瞻轻轻拍着琉璃哄着，琉璃乖乖地靠在父亲的怀里，抽噎着，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一双眼睛泪汪汪的，好像含着两汪泉水。
　　郑承瞻亲亲琉璃的脸颊，手抬起来想给她擦擦眼泪，手抬到半空，才发现自己的手又粗又脏。他赶紧喊来崔秀茹，让她掏出手帕帮她擦眼泪。琉璃哭透了气，人又恢复了神采。想起满宝的厉害，整个人又开始发光。
　　“两根黄瓜，一个吃到肚肚，一个大老鼠碎呢。”琉璃拍拍肚子，咚咚响。
　　“哎呦，琉璃打大老鼠啦。”
　　“摘黄瓜，一根打老鼠！”
　　“琉璃真棒。”
　　“满宝，咻——飞，抓老鼠！”
　　“满宝，也真厉害！”
　　崔秀茹这才看见头抬得高高的满宝，一张猫脸都是骄傲，听见了夸奖，猫眼睛眯起来，猫胡须都翘得高高的，尾巴将地上的浮灰都扫得干干净净。崔秀茹感觉自己好像也该有洁癖似的，这猫太脏了，身上的毛都黏在一起。
　　不过崔秀茹看着地上的大老鼠，满宝身上一股子血腥味，赶紧蹲下上手检查一番，满宝被翻过来，调过去弄得生无可恋，小声“喵呜”着抗议。崔秀茹舒了一口气，还好没受伤，身上都是别的鼠的血。
　　崔秀茹好笑地伸手戳着满宝的脑门，“你说你，咋弄的这么脏？”
　　满宝摊在地上，像一只猫饼，眼睛斜斜的看了崔秀茹一眼，“呜~”一声，崔秀茹就当听懂了，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得洗澡哦~”
　　满宝听见关键词，翻身就要跑，被崔秀茹扯住一条腿，满宝刚才的英勇瞬间蒸发得一干二净。它使劲儿往外挣，却扯不出猫腿，猫眼睛含着一泡眼泪。琉璃还在父亲怀里，念叨着她没吃到嘴里的第二根黄瓜，听见洗澡，扑棱一下立起来，“宝儿，洗香香！”
　　琉璃拍拍父亲的胸口，“大，下去，宝儿，洗香香！”
　　郑承瞻憋笑着放下琉璃，琉璃啪嗒啪嗒跑过去，扯住满宝另一只猫腿。崔秀茹看情形用不到自己了，就松开了，眼看着琉璃扯着猫腿，拉着它往后院去。满宝刚才还在崔秀茹手里使着大劲往外挣，这会儿到了琉璃手里，不敢用力了，琉璃力气小，扯了一会儿就扯不动了，满宝一张猫脸都写着不情愿，委委屈屈地“嗷呜”叫着，跟着琉璃的步伐往后走。
　　郑承余扶着石凳子笑得肚子疼。她来家里住了挺久了，有幸见过几次琉璃帮满宝洗澡的场面。猫都不喜欢泡在水里，刚开始满宝还反抗，可惜抵不过金豆子。琉璃看着满宝挣扎，眼泪刷刷地往下淌，一颗一颗的，满宝一下子就蔫巴了。
　　郑守和坐在石凳上，将鞋子脱下来，拿了一把铁铲子往下刮泥。有一块地比较洼，前些日子下了大雨，现在还没干，那片高粱地看着还算可以，他领着家里长工，在垄沟里挖了一条排水沟。
　　“承瞻，回头查查，这么大的老鼠从哪里来的？”
　　“行，我看看。”
　　费师傅站到郑守和身边，“老爷，我把仓房啥的都踩了一遍，咱家没有这么大的耗子。之前三会大哥药的老鼠，都是小的，最大的也就一拃长。”
　　郑三会提着撮子和扫帚过来，将几个人刮下来的泥收进去，“老爷，是这么个事儿。这耗子可不是屯子里能养出来的，回头我和费师傅院子四处查查，是不是山里来的。”
　　郑守和拍了拍鞋，往外磕灰，他抬眼看向郑三会，“三会，你是说，可能有山窝子？”
　　郑三会回到老鼠跟前，蹲在地上，手指拎着老鼠尾巴，“咱们山下的粮食没有富余的，养不出来这么大的老鼠。这老鼠瘦得很，应该是待不下去，跑下来的，山上怕是有什么变化。”
　　郑守和给自己装了一袋烟，抽了两口，“费师傅，回头叫上郑老大，去山里摸摸情况，我感觉怕是时候不短了。”
　　“大，山里有人？”
　　“怕是进了人。老大，跟我进书房。”
　　郑承瞻脱下鞋，磕了磕鞋底，跟着郑守和进了书房，他关上门，转身走到郑守和身侧坐下。
　　“大，你是说，那些人过来了？”
　　“看样子不是。”
　　“说来也是，一直窝在山窝子里。他们看来是对山里有所图谋。”
　　“山里可不止有些山珍，木料。”
　　“大，那是可能是矿产？”
　　郑守和抽一口烟，含在口中半晌，缓缓吐了出去，“看情况，可能没找到。”
　　“咱们买的那两座山，会不会被人发现了。”
　　“目前应该没有，当时找人代办的，官府的那份一般人不会查。”郑守和手指在桌案上有节奏地敲击着，“哒哒哒”的声音，让郑承瞻脑门的血管一蹦一蹦的。
　　“大，我先让费师傅和三会大哥去山里转转，目前看着应该没事儿。”
　　“老大也不用焦虑，这年月能发生啥，我都不会奇怪，你也把心放下，不过该做的做了，剩下的就只有天意了。”
　　“大，不是说人定胜天？”
　　“嗤——，老大，你都多大年纪了，还这么天真。别和老二学，那小子性子是正，不过心里无暇，啥都看不见。”
　　“我总想着点好的，不过说起来，还是我大会选地方，这么些年，我都觉得安静得有些心慌。”
　　“这样就很好，居安思危是常理，更何况现在也是四分五裂的。你下面两个小的多教一教，别再叫出来两只太正直的。君子当铸鼎象物，明辨神奸。”
　　郑承瞻低头摸摸脑门，“大，我也是知道的。”
　　“哼——，久居芝兰之室，不闻其香，你最近懈怠了。”
　　郑承瞻连忙拱手，“大，我睡前一定再多读读书。”
　　郑守和吸完最后一口烟，拿着烟袋，背着手往门口走去，“走吧，先吃饭吧，吃饭是大事。等会儿看看你闺女，别把满宝弄伤了。”
　　郑承瞻站起来伸了伸懒腰，“大，那可是您的大孙女儿，诶嘛，那性子，估计像你。”
　　“哼——，像我有什么不好？”
　　“好好，像您，英明神武。”
　　“快点，老子饿了，吊儿郎当的。”
　　“来了来了。”
　　郑承瞻赶紧先去后院捞人，一进后院，就看见大澡盆子里的一人一猫。满宝被洗得生无可恋，看见郑承瞻，眼睛骤然亮了，拼着力气夹着嗓子，“喵~呜~，喵~呜~”
　　郑承瞻也是无可奈何，赶紧走过去，三两下将满宝洗干净，又把自家闺女捞出来，唤人过来打了一盆温水来，将女儿好好冲洗了一遍。杏花拿过琉璃的大毛巾给她裹上，抱着她回她屋子去换衣服，剩下满宝和郑承瞻眼对眼。
　　郑承瞻到底没忍住，扶着满宝好一顿笑。满宝整个猫炸毛了，不过浑身上下都是水，也炸不起来，恼羞成怒地“嗷——呜——”了一声，紧接着想起琉璃不在这里，开始甩毛，甩了郑承瞻一身水。郑承瞻也不恼火，拿过满宝的毛巾开始擦，好歹擦得半干，是个干净猫了。
　　郑承瞻将猫递给郑二，满宝今天可以提一提伙食了，今儿个立了大功。满宝的饭盆里放了好大一块肉，满宝满意地冲着郑承瞻“嗷呜”了一声。郑承瞻摆摆手，回去收拾自己了。

　　1913年同日晚，胡满沟·郑家前院主厅
　　今儿一场大戏，大家只在饭前听费师傅两句话说完了，过程还没听着呢。况且，琉璃作为当之无愧的主角之一，拥有绝对的描述权。大家围着饭桌，一人一杯茶，看着屋子中央的琉璃。
　　琉璃比划了半天，伸出两只手指头，“摘两根黄瓜，一根吃了，一根打大脑鼠。”
　　郑承余和江流下午回来的时候，已经听过两根黄瓜的故事了，只不过对着还没三岁的娃子，也不能绕过，万一没接好，故事还得重新回到摘两根黄瓜。江流则是有些担心，琉璃会不会再哭一场吧，毕竟第二根黄瓜，挺辛苦摘下来，还没吃到嘴里，她念叨一下午了，确实挺委屈。
　　琉璃跟一屋子人比划完，她念念不忘的第二根黄瓜砸了大耗子的脑袋，黄瓜碎得只剩下一个屁股，不忘现场演绎一下当时满宝没来的时候，她勇斗大老鼠的英姿。琉璃学着哥哥每天早上哼哼哈哈练功的样子，描述自己大战大老鼠的过程。
　　满宝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郑承余旁边，看着琉璃在表演，话都说不清楚，全靠比划，这不是欺负猫不会说话嘛。
　　琉璃终于比划到满宝一路飞驰救援的地方：“宝儿，灰灰，咻——”
　　郑承余看了一眼满宝，用手搓了搓脸，又看了看它，“宝儿啊，你听懂琉璃说的是啥不？”满宝白了她一眼，一脸鄙夷。郑承余指着它，“你说你也不会说话，你还能干啥？”满宝直接炸毛，打了郑承余一爪子，郑承余挨了不轻不重一下，手腕上一道红印，哼了一声。
　　琉璃眼睛闪着光，哒哒哒跑到满宝跟前，双手捧着满宝的脸，吧唧一下亲在它的脑门上，转头又跑到地中央，“宝儿，嗷呜——，冲上去，咚！”琉璃模仿满宝嗷呜警告老鼠的样子，躬着身子向前一跳，又转了个方向模仿大老鼠“吱吱吱”叫唤。江流两只手拍在脸上，脑袋靠在郑承余身上，“小余姑姑，我这么大的时候，也这样吗？”
　　“那我也不知道啊，你这么大的时候，我也没在你家呀。”
　　“哦，那小岭、小岳哥他们呢？”
　　“他们啊，小时候也很活泼。”
　　“现在不活泼了？”
　　“现在淘气。”
　　“这俩词有啥区别吗？”
　　“造成的后果程度还是不一样的。”
　　“哦，那我家琉璃很乖了。”
　　“我在考虑，今天晚上要不要和乖丫头一起睡觉呐。”
　　“咋滴，多乖呀。”
　　“是呀，你看乖女，已经开始跳上了。”
　　“什么呀，这不是在比划嘛，就是……就是动静大了点儿。”
　　郑承余斜睨江流一眼：“那你晚上带着你的乖女睡。”
　　“那啥，男女授受不亲，还是小姑姑你和妹妹睡吧。”
　　“哼~”
　　两人光顾着吵嘴，一个没注意，琉璃不知道什么时候窜到两人面前，一把将满宝薅起来，扛到屋子中央。满宝伸出一只爪爪求捞，郑承余、江流赶紧低头，两人脑袋紧紧抵在一起，这时候两个人老好了。
　　满宝就知道这两人靠不住，脑袋一垂，只能配合着琉璃表演。崔秀茹忍不住，将头埋在王姝懿肩头。婆媳两人都开始掩面闷笑，怕琉璃生气，声音不敢太大。郑守和的胡子不停抖动着，郑承瞻开始清嗓子。
　　琉璃正讲到和费师傅一起戳耗子的时候，她四下扫了一圈，又跑到江流旁边，拉着他站在满宝一侧，示意他像拿棍子一样，往老鼠身上捅。自己站在另一侧，“大脑鼠踢，宝儿打，费师傅戳！”她讲到这个时候，挺起胸脯，啪啪拍了两下：“琉璃，嘿——，欻！”
　　琉璃演绎她的高光时刻，双手圈成一个圈，高高举起，小脸努力做出用力的表情，静静等待那一刻，然后猛地向下贯下去。
　　“哈——，大脑鼠有洞洞，宝儿咬使了！”
　　琉璃这时候蹲下身子，拽着满宝的小前爪。满宝另一只爪捂住自己的眼睛——这一招是跟江流学的。琉璃拉着满宝的小爪爪，“宝儿，威武！棒！”
　　郑承余看见已经接近尾声，赶紧拍手：“我们琉璃好厉害，真勇敢！”
　　琉璃放下满宝的爪，捧起满宝的脑袋，大声亲了一下：“宝儿，勇敢！”
　　王姝懿喊琉璃到身边，将她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微微摇晃着身体，让琉璃好像在摇篮里。王姝懿的声音轻轻柔柔的，“我们乖宝啊，怕不怕？”
　　琉璃脸上露出笑容：“开始怕，后面不怕，有宝儿，还有，还有费师傅！”
　　“我们满宝真勇猛，琉璃也好勇敢。”
　　“哈哈哈，勇猛！”
　　“乖乖晚上和奶奶一起睡，奶奶害怕，琉璃要保护奶奶哦——”
　　“琉璃保护奶奶！”
　　郑承余和江流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