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余影》钺仁秉旄

44、雪落白桦林 黄先生落户

　　1912年4月23日上午，胡满沟
　　春天总是很短暂，刚刚来了，就被大风刮走了，可风没刮走天上厚实的云层，略有些青色，略有些重灰。行路愈加曲折，沿路偶尔露出些农田，大多时候是丛林。终于拐过一座山，眼前豁然开朗，两侧都是农田，山林在远处仿若笼着青烟。
　　树枝还没有张开叶子，远远望去却已经着上了一层青色。马车沿着车辙一路往前走过，风扬起车窗的帘子，一张莹白的脸上，一弯柳叶眉青黛如远山颜色，眉下睫毛微微翘起，被风吹得凌乱。
　　美人侧过脸，伸手扯开窗帘一角，看向窗外。灰色的天空压低着，映在她的眼中，如落入水中。蓦然，一片白桦林钻入水面，漾起一阵阵微波。
　　一阵马蹄响动，惊醒正在发呆的黄迟，她直起身，微微放下窗帘，从缝隙看出去，只见不远处两辆马车快速接近，隐隐约约传来一些说话的声音。黄迟侧耳听了一会儿，转过头凑到洪清的耳边，“娘，对面的马车，好像是郑家的。”
　　“胡满沟的？”洪清赶忙转头看向黄成，“岁修，看这路，是快到胡满沟了吧。”黄成捻捻胡子，贴着门帘边问车把式，“老兄，这是要到胡满沟了吗？”
　　“对，往前走，再拐过前面的山，就能看见胡满沟了。”
　　“刚才过去的车，可是郑家的？”
　　车把式扒着车，往后看看，“老爷认识老郑家？刚才的车应该就是从老郑家出来的。”
　　“认识认识，我们一家从远处来投奔的。”
　　“哎呦，老郑家的亲戚还是不少的，往常都是我拉过来的。”
　　“老兄，你还是老路途，这趟道都是你在走吧。”
　　“那是，咱这路熟得很，咱们驾车也稳得很。”
　　“老兄说的是，郑家在乡里？”
　　车把式回身瞥一眼车帘里露出来的脑袋，“在乡里名声可好了，附近这一带老郑家可是有名的善人。”
　　“他们家帮过很多人？”
　　“差不多的人家都受过他们的恩，前几年大旱，不少人都没了粮食，求到他们家，他们家硬是把粮食都分出来了，把自己的细粮在镇上换了不少粗粮，分给这些人。”
　　黄成沉默了一会儿，看向逐渐开阔的地界，“那确实是良善人家了。”
　　“可不咋地，我们在镇上糊口的人，都知道他们家的杂货店，以前缺粮食的时候，我们都买过他家的粮食。”
　　车内的母女两人微微松了口气，黄成被风吹得打哆嗦，赶紧紧了紧衣领，“老兄，郑家人多吗？”
　　“好像不多，人口少，不过家里养得人可是不少啊。”
　　“这怎么说？”
　　“老郑头下面就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女儿嫁去哈尔滨了，年前姑娘姑爷回来的时候，还是我送过来的。两个儿子，大的两个孩子，小的那个都二十多岁了没成婚呢。”车把式说到这里嘿嘿一笑，“老爷，您一家这时要去送嫁？”
　　黄成一愣，赶紧摇头，“老兄，这可不是，我们是投奔人家的，我是个教书的，听说郑老爷家里需要教书匠，这不就是过去试试看。”
　　“嗨呦，是先生啊！”车把式甩了一鞭子，空中一声脆响，马儿更是跑得欢，“先生，你看前边儿，那边儿露出来的瓦房顶，就是郑家。”
　　黄迟听见郑家马上到了，掀开车帘，头伸出去，看见远处的瓦房顶一点一点从地面长出来，逐渐看见石头围墙。黄迟略有些兴奋，又带着些忐忑，回身抱住洪清一只胳膊，“娘，看到郑家了。”
　　洪清伸手抚摸黄迟的头，又轻轻摸摸她的脸，帮她拢好衣领。

　　郑家大门口，郑三会送走郑承蕙的马车，就回了院里收拾前院。地上刮进来一些杂草乱枝，郑三会低头先将好捡起来的树枝规整好——风扯进来的还不少，被他一股脑塞进门房旁边的耳房里。郑三会才拿起大笤帚，开始清扫。院子经常被打理，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不多时杂七杂八的东西被扫到墙角。
　　郑三会听见马车的声音，慢条斯理地把笤帚靠在墙角，刚好盖在垃圾上面。郑三会出门往东看，灰尘渐起，转眼就看见一辆马车朝着屯子驶来。郑三会看了一眼，双手揣在一起，斜斜倚靠在大门柱子上。
　　马车逐渐接近，最后停在郑家大门前，郑三会起身迎过去，“孙大哥，这是又给我家送客人来了？”
　　“诶！贵客上门，郑老弟你接一下！”
　　黄成等车停了，便掀开门帘子，脸上露出一抹笑，“郑兄，在下黄成，是崔兄推荐我来……”
　　“呀，是黄先生，小的郑三会，是家里的门房，来您先下来。”
　　郑三会搀扶黄成下车，紧接着帮忙搬行李，一行人都规整完毕，郑三会从兜里掏出一把大钱，笑眯眯地递给孙把式。郑三会拎起行李张罗请黄成一家进院，他迈进院子直接喊张老头，管家听见声音，将人带到正厅。

　　1912年同日下午，胡满沟·郑家书房
　　村长王辉坐在郑守和左侧，郑承瞻在他下首，对面则是黄成。郑承瞻贴着王辉耳边悄声说话，低头介绍。
　　郑守和轻抚胡须，“黄先生，屯子里没有书塾，咱们这穷村僻壤的地方，没有什么读书人，这是村长王辉，屯子里孩子越来越多了，咱们想着不能都做睁眼瞎，思来想去找个先生教一教，别的也不图，就图一个，上学的孩子都能懂点东西，不至于太……”
　　黄成一拱手，“郑老称呼在下岁修就行，您见多识广，想必知道在下的遭遇，我家女儿养了十九年，在外面露了相……”
　　“岁修莫说，洪驭已经给过我们信儿了，多余的咱不说，不过你也知道，咱们这边虽然民风淳朴，也怕……，所以令嫒容貌上可能要遮掩一下。”
　　黄成叹息一声，“我也是吃了这方面的亏了，想着婚期临近，谁想到……”
　　郑守和磕了磕烟袋锅，“往事不可追，岁修无需自责。人生在世，草木一秋，咱半截入土的人，看得多了，当下是大事，转过年去，再回头看看，不过一山水。”
　　黄成戚然落泪，“我的心尖尖，呜呜呜——”
　　郑承瞻赶紧起身上前，伸手攥住黄成的手。看他一个大男人哭得不能自已，心下想：要是自己女儿……刚起了个头，赶紧把这想法甩出去，“岁修，今儿在这儿的都是自家人，哭吧，哭好了，才能再给妻儿做靠山。”
　　“呜呜呜——，承瞻，我心疼啊——”
　　王辉心下也有些伤感——家里两个姑娘，也才刚刚嫁出去一个，他想到这里，抬手敲了敲桌面，“郑大伯，回头我在屯子里敲打敲打，这帮小子后面让岁修先生也教一教，省得不知道礼义廉耻。”
　　“这些后生现在倒还安稳，不过到底没见过什么世面，多敲打敲打也是好的。”
　　烛光幽幽，屋内烟气袅袅笼罩着，张老头将窗户欠了一个缝，烟气从缝隙旋转着飘向天空。
　　黄成哭透了，张婆子送进来凉帕子，黄成接过来敷在眼睛上。村长王辉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才开口，“郑大伯，岁修先生先安置在您这边吧，明儿个屯子里开大会，先把学堂建起来。”
　　郑守和抽了一口烟，一手敲在桌案上，“我们家南山后面的那一片地，这两年新开的地，也算养熟了，后面作为学田，村里想上学的交不起学费，就去那片田种地，地里的出产就算做学费。”
　　“郑大伯大义，那一片地不少，现在应该是够屯子里孩子都上学的了，要是不够了，再让屯子里的人一起接着开一些。”
　　郑承瞻坐在黄成旁边，拍了拍他搁在桌案上的手，“岁修不用着急，现在家里安顿着，后面学堂起好了，学堂旁边也给你们一家建个房子，你们一家就彻底安稳了。”
　　黄成扯下脸上的湿帕子，双眼还有些肿，不过人已经缓过来了，不再一张口眼泪欻欻往下掉，嗓音还有些哑，“村长、郑老、承瞻，多谢你们思虑周全。等我们一家缓过来，我先把教案写一写，回头摸摸底，一定好好安排。”
　　“那咱爷们一起齐心协力。”
　　“岁修，屯子不光男孩子要上学，我想让适龄的女孩也去学一学，我堂妹十七，虽然定了亲，可也想让她长些见识，不求别的，锻一锻心性，省得别人三两句话就能哄了去。”
　　“承瞻说的有理，女孩子就应该都知道些，不能太傻了。我本家在南京，要不是家里总嫌弃我女儿，我才不去上海，谁知道遇见的也没有好东西。”
　　“正是！外面的坏人太多，咱们得让孩子都能自保。”

　　1912年同日，郑家西侧北客房
　　黄迟梳洗过后，脸色发白。一路颠簸，腰腿不能伸展，浑身酸痛麻痒，张婆子早早将屋子烧得暖烘烘的，黄迟一个南方人，从来没经过北方的大风，这时候钻进如此温暖的被窝，整个人开始昏沉沉的。
　　洪清还没梳洗完，黄迟强打精神，最后实在没忍住沉入睡梦中。西窗的阳光蹭进来，日光越发红了，最后移出了屋内。
　　郑家院子声音渐渐多了起来，下地的人都回来了，炊烟起来，张婆子在门口敲门，洪清将人让进来，才将黄迟叫醒。橘红色的光映透了窗户纸，黄迟从没见过如此景色。
　　黄成一直没回过客房，黄迟和母亲一同推开门出去。白日里还黑沉沉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吹散了云层，大块大块的镶着金边的云朵，缝隙中是深浅不一的蓝色天空，大风一直不停歇，黄迟走到院子中央，转过身看向西边的天空。
　　太阳卡在西边群山中间，露出橘红色的一片，她心间骤然想起了《初见嵩山》，“年来鞍马困尘埃，赖有青山豁我怀。日暮北风吹雨去，数峰清瘦出云来。”西面环山的南侧山峰上，一片白色的桦树林，霞光晃在上面。黄迟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致。
　　王姝懿等了半天不见人，便迎了出来。她看见人待在院中央，莞尔一笑，旁边的张婆子刚想出声，被王姝懿打断了。日头慢慢落下去，天空的云也褪了色，黄迟刚出门时有些温润的脸色，被风吹得暗了些。洪清看她神色恢复了，轻轻碰了黄迟的胳膊，两人看见边儿上的王姝懿，都有些不好意思。
　　王姝懿上前拉住洪清，“看年纪，我该虚长些岁数。我家老大看着比先生也差不了太多，倒不知该怎么论辈分了。”
　　“看您说的，咱们各论各的，您看着年纪也不大，我就叫您一声姐姐。”
　　“那可好，咱们先吃顿接风宴，尝尝咱东北的风味儿。”
　　“可辛苦姐姐操办了。”
　　“不辛苦不辛苦，我家侄女可能也要读书，回头让她和贤侄女做个伴。”
　　“这，太好了。”洪清抿了抿嘴，眼眶湿润起来，侧头看看跟在身后的女儿，心里的石头松了松。

　　1912年11月8日立冬，胡满沟·黄家
　　今年第一场雪，飘了一整天，黄迟伸出手，看雪花落在掌心，还没看清形状就化成了水。
　　洪清从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副棉手闷子，塞给黄迟。黄迟围着一条厚围巾，呼出一口气，拉出长长的白汽。黄迟眨眨眼睛，随后戴好手闷子，拿起扫帚开始扫雪。
　　不多时清出一条路，黄迟犹疑地看向西边那片桦树林。洪清看她这样子，回屋里拿出一顶厚帽子给她戴上，“迟迟，你要是想上山，别自己去，娘陪着你溜达溜达。”
　　黄迟犹豫一下，“娘——”
　　“没事儿，娘见过的景色也没有那么多，这有机会，咱娘俩一起去看看。”
　　“嗯，那咱们走吧。”
　　“挎个篮子吧，看看山上有好玩的东西，捡回来，还能插个瓶子。”
　　黄迟的声音欢快了一些，“嗯，娘，咱们一起去。”
　　两人一人挎着一个篮子，一路往西边走去，沿途遇上一些大娘询问，有人看见了也挎着一个篮子跟上，刚走到西河边上，就凑出来十来个人，大家叽叽喳喳谈论着今年的收成，互相分享着山上的奇珍异宝。
　　今年落雪早，菌菇之类的早就没有了，不过白桦林旁边有些山丁子树。大家忙着秋收，没时间去摘——这果子得等叶子落净、风霜压过后，果肉绵软了才有味道。
　　众人一路走过木桥，路过榛子林，有个嫂子给黄迟讲榛子早就打下来了，请她去家里吃些。又经过几棵山里红树，靠近上面的还有些通红的果子挂在上面，有个利落的嫂子将挎篮放在一边，三两下就蹿上树。树下的众人配合默契，纷纷伸开衣服接果子，不多一会儿就接到了不少山里红。
　　大家分了分，黄迟和洪清拿了几颗塞进嘴里——凉凉酸酸的，刺激得两人身上一抖，众人轰然一笑，两人羞赧了一瞬，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大家踩着雪，走到桦树林边上，笑着打趣两人。
　　黄迟伸手触摸白桦树的树干，树干上好像长着一颗一颗黑色的眼睛，树叶还没落尽，枝头挑着的残叶，明黄里染着橘红，像是大地上的红太阳。她突然觉得，自己心里也住了一颗红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