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余影》钺仁秉旄

43、李家屯陆老太太 陆家结局；

　　1912年1月4日下午，胡满沟·郑家二进西屋
　　郑承余感觉故事没结尾似的，有些意犹未尽，人凑在王桂枝的怀里，跟江流撒娇要东西的样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扭来扭去，王桂枝忍着翻白眼的冲动，控制自己不去看王姝懿、耿叶秋看戏的表情，没好气儿地说：“陆老头子安排完就没气儿了，陆老大家里连个席子都没有，还是有户关系近的钱家人，帮忙卷上席子埋了。”
　　“陆老大呢，陆老大呢？”
　　“后头入冬下雪，人也就不知道哪里去了。”
　　“那现在你们村那些人，有没有去联系过之前坪家围子那边的人？”
　　“诶嘛，大家巴不得都不记得这些人，谁还上赶着去联络联络，钱多烧得慌？”
　　“哦，我想问问之前一起和陆老大去赌的人家咋样了。”
　　“有能管得住的，就断了；管不住的就家破人亡了。”
　　“你不是还说赌瘾不容易戒掉？还能管得住？”
　　王桂枝扫了闺女一眼，眉毛一挑冲着王姝懿嘿嘿直笑，看得耿叶秋有几分好奇，“咋，还有些说道？”
　　“崔嫂子，你不经常在村里住，你是不知道农村里都是活，那赌瘾上来了，就让他干，不停地干，啥心思都歇了。”
　　郑承余听罢就懂，往身后炕上一摊，两手摆在两边，想起来农忙辛苦的时候了。
　　耿叶秋好笑地看她这样，“呀，小余这是想起来伤心事儿了。”
　　郑承余的语气提不起力气，“崔大娘，你是不知道，咱家人小小年纪就得脚丫子站到土里，咱们家里的仓房里，可是有专门给我们年纪小的娃打的小工具。”郑承余一骨碌起来，上半身抬起来，往耿叶秋凑过去，“崔大娘，江流没和你叨叨今年干的活？”
　　“怎么没说？昨晚上和我一起睡的，还和我讲他的小镰刀，之前跟他爹去割稻子，滚了一身湿泥，差点得了风寒。”
　　“哈哈，那他讲没讲他想让屯子里的人一起跟着念书，我大爷就让他跟着下地吃吃苦，知道知道钱粮的珍贵。”
　　“你大爷是会教孩子的，江流懂事不少。”
　　“比我爹厉害，不过我爹娘也不错，是不是娘，娘，你不是说马姑娘，哦，现在是陆二娘了，现在不好惹，天天指天骂地地，她媳妇不好过吧。”
　　“你现在管她喊老太太也行了，她年纪比你大娘大些，后头又生了两个孩子，小闺女也嫁出去了，两个儿子如今生了三五个孩子。”
　　“看不出来啊，桂枝，马姑娘家里日子过得不错啊。”王姝懿诧异一问，她眉毛挑起来，看一眼王桂枝，胳膊肘捅了捅耿叶秋，两人一起看着王桂枝，王桂枝看她俩的神色，回了一个眼神，三个人俱是看向躺着的郑承余。
　　王桂枝声音漫不经心，“陆老二离了他老娘，他爹也管不到他身边，家里顶梁柱是马姑娘，下面儿子被马姑娘扔在陆老二腿边儿。”王桂枝拿脚碰碰郑承余，郑承余侧头看她娘，一脸莫名其妙。
　　王姝懿俯身凑在郑承余脸附近，认真看她，“你娘是在问你，马姑娘过日子的手段。”
　　郑承余看看王姝懿，又看王桂枝，没看出什么，王桂枝又蹬蹬她，她没招，一骨碌起身，期期艾艾蹭到王桂枝、王姝懿两人中间，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我也没看出来有啥手段啊，我是知道马姑娘聪明，但真不知道她都做了啥，我就天天听她骂来骂去的，没看出来啥。”
　　“你光听见她骂人，但是你看她家的孩子，她家的媳妇，对比着村里良善人家。”王桂枝说到此处，脚踩踩她的腿，“还有，你看看你大娘和崔大娘，只听过我讲马姑娘的事儿，大致就知道这人什么样了，你分析分析？”
　　“那，这么一说，还真是，他们家媳妇虽然挨骂，好像都事出有因。他们家的孩子，就是嫁出去的玲姐姐，好像也是没吃过什么苦。”
　　“你这年纪刚定了亲，所以现在要学的不是如何拢住男人，是要学学这马姑娘做人做事的心性做派。”
　　“娘，我定亲了，为什么不学过日子，学的是她做人做事？”
　　“过日子，也得看你婚姻值不值；学人心性，是过好自己，时运变化，无论情势高低，你都能过得很好。”王桂枝在王姝懿说完，就接着点郑承余的脑门，“所以你猜为啥我特意讲马姑娘？逃荒啊，咱们也逃过，娘见过这么多人，马姑娘可是个人物，她高高低低的路都走过，日子都是自己过的，外人看着她张狂，内里，她可都掐在手里。”
　　耿叶秋等着王桂枝说完也沉默下来之后，才幽幽地凑在郑承余旁边，“小余呀，马姑娘过日子，可是低调、高调的都过了，一辈子能随心所欲过成这样，那是多少人都比不上的，回头你就近多看看，看看她怎么说话，最后什么结果，一时看不出来的，你隔一段时间再看看。”
　　郑承余看了三位长辈一眼，往后躺了下去，“人真的很复杂，我看不出来为什么要这样，不过每天的小日子都还可以。”
　　“咋滴，给你找的何家小子，你没看上？”
　　“还行吧，看看过得人，感觉都得结婚，我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找不到到底哪里不对。”郑承余歪过头，侧了过来直勾勾盯着王桂枝，“娘，我不能不嫁出去吗？”
　　炕上的温度烧得更热了，热气烘歪了空气，王桂枝透过热气看着晃动着的，郑承余的眼睛，好像透过时空，看到当年的自己，也在问母亲。
　　“咋地了？咋没继续唠？”郑承蕙拉开门，一进来就看见炕上坐着的三个，还有躺着的那个，厅堂的凉风从门中吹了进来，炕上的几个人好像被吹回了神志。
　　“哦，蕙姐姐——，我就是问我娘，能不能不结婚。”郑承余脑袋正了回去，她动了动右手，不过到底忍住了没去揉脖子，炕上的温度透过炕席将温度递到皮肤，她悄悄叹了一口气。
　　崔秀茹跟在郑承蕙身后，扫视一眼，转头看见女儿在炕头睡得热了些，她走过去，将小被子掀开留了一个被角盖在她肚脐上，扯着小褥子往炕中央拉了过去。崔秀茹收拾妥当女儿，才脱鞋上炕，坐在郑承余头边上儿，“不想结就不结了，看不上就看不上。”
　　崔秀茹揉了揉郑承余，郑承余将脑袋靠在崔秀茹的腿上，转过脸，埋在她腿和炕面的缝隙里面，“太多人在耳边说话了，我说看不上这个，就有人在旁边说，你眼光那么高干啥呢。我要说还想在家待几年，人就说早晚都是人家的，早过去早享福。”
　　崔秀茹抿嘴一笑，“人想过得好，就得学会闭上耳朵。你想想那个让你眼光别那么高的，她嫁的人家好不好？丈夫出息不出息，公婆好相处吗？那个说早出去享福的，她享了什么福？是干的活少，还是被人夸奖包揽你全家的家务？”崔秀茹感觉郑承余的脸转回来一些，手指从她头顶一点一点抚摸到她脸颊，“那些说把媳妇当自己女儿的，你看看她女儿怎么生活的。小余，话说出来是有来源，有去处的。”
　　郑承蕙坐到郑承余脑袋另一侧，从被推到不远处的瓜子盘抓了一把瓜子，才回来悬在郑承余头上看了一会儿，“啧啧，小哭猫。”
　　“谁哭了！”
　　“我可没点名，不就听了个故事，现在还哭鼻子了？”
　　“我没有！”
　　“噗——”
　　“不就是不想嫁人，谁没想过。真要是不想结婚，那就不结了，我和你说，自古有那个和离的呢。”
　　“那是先试试看？”
　　“你想试试就试试，再说了，这才是刚订婚，人不行就换了。”
　　郑承余转头抱着郑承蕙的大腿，“呜呜呜——还是蕙姐姐你最好了。”
　　王桂枝翻了个白眼，往王姝懿身边凑了凑，两人开始嗑瓜子。崔秀茹在旁边叹了叹气，“哎——没办法，咱们做嫂子的都没有人家姐俩好。”
　　郑承余这会儿精神了，赶紧脸正回来，人开始讨饶，“大嫂，大嫂，你最好了。”
　　“啧啧啧——”

　　郑家斜斜的房顶上，积雪在连日的风中被压得更实，一层雪壳似雪似冰，太阳的光芒在这时候没有一点点温度，从雪壳上折射出来的折光，有丝丝凛冽的杀意。

　　1922年3月14日二月十六上午，李家屯·郑家·二进·郑承余卧室
　　琉璃梳着两条小辫子，眼睛看着郑承余的时候，流光晃动，一个眼神就将郑承余看得通透，“小姑姑，你都单身这么久了，这时遇着真爱了？”
　　郑承余瞄一眼琉璃，人往窗台蹭过去，太阳的温度温吞吞透过窗户纸，她的手伸向窗户纸，森森寒意压过屋内火炕烘起来的风；窗户纸下半截还有些窗花，白色的霜已经悄悄成了透明的冰。
　　琉璃看郑承余凑到窗台那边，俏皮一笑，“不过啊，明儿个就是你的婚期了。想反悔啊……”
　　郑承余转身回来就看见琉璃凑到炕梢，左右脚相互一蹬，两只鞋就掉了下去，琉璃就势往炕上滚了一下，伸手扯了一把小被子，就盖住了脚，郑承余没忍住冲她翻了个白眼，“你在家里没和我打够？还撵到李家屯来了，你可真是我的好大侄女！”
　　“哎呀，小姑姑，我这不是关心关心你，刚没说完啊，你想反悔，当然啥时候都能反悔。”
　　郑承余这下子也不装了，左胳膊一甩，人就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反悔？有什么可反悔的？”
　　“这个小姑父听说要倒插门？”
　　“倒插门咋了？我不过是想要养一个和我姓的子女，我生的，凭什么不能有一个和我姓的？”
　　“是是是，这可不是我说的，前院那群老婆舌说的，哼，你就会和我使劲。”
　　“小琉璃，别以为你受宠，我就不敢揍你！”
　　“哎呀，我的好姑姑，我真是好怕呢，说得好像你能打过我一样！”
　　“你这家伙——”
　　“别恼羞成怒嘛，我是反讽你还听不出来？”
　　郑承余姿势都没换，嘴巴仍然很硬，“听出来了，你这口气都快捅破天了，我还能听不出来？”
　　“不过，小姑姑，你看上陆归一什么了？身板身板不行，像个竹竿，打一杆子就折了。性格性格也不行，八竿子打不出来一个屁，他是有主见，还是有能力？”
　　郑承余真是犯了一个大白眼了，“你看人，都从哪几个方面看？”
　　“当然全方位，这个人要和你共度一生，姑姑哇，你要慎重！”
　　“我都快三十了……”
　　“三十怎么了？你们村李寡妇四十多了，不也找着一个？况且咱俩谁不知道谁？”琉璃靠着不太舒服，直接起身从被垛上拿下来一个枕头，垫在被垛边上，才重新半靠着坐下，“嘁——，以后你活得长长久久，你就知道一个窝囊的人，杵一下子都挪不动一下的感觉……”
　　“郑知微——，你才多大年纪？说话这么老气横秋！”
　　“哎呀，知道知道，姑姑你还是喊我小名吧，我还是个孩子呢，你喊我大名干什么。”
　　“你总气我——”
　　“我说的可都是真话，俗话说良药苦口利于病……”
　　“我没病！”
　　“我没说你有病，你想法病了，还不让我说？自欺欺人受苦的可都是自己。”
　　“我怎么自欺欺人了？”
　　“哦，就那个啥都不是的男人？”
　　“他至少建了一个房子！”
　　“咱家缺房子吗？”
　　“他一个一无所有的人，能建房子就说明一切了，况且，还允许第一个孩子跟我的姓。”
　　“那万一，你们只有一个孩子？”郑承余直接翻白眼，“你后面还给这孩子改姓？”
　　“那有何不可？”
　　“你想过孩子吗？”
　　“那第一个孩子就先姓陆就得了！”
　　“啧啧，男人真是金贵，一个外乡来的，啥都没有的人，竟然还能有媳妇，你嫁过去带着陪嫁，还得扶持人家！”
　　“你这样说就偏颇了，你也说了他是一个外乡人，什么都没有到现在能盖得起房子，手里攥着不少田地。”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好在你兄弟姐妹多，那些说家丑不可外扬的，都是心虚的一方。”
　　郑承余盯着琉璃看了半晌，琉璃侧头看她一眼，笑着转开，郑承余起身走到琉璃身边坐下，扯开她盖脚的小被子，自己也将脚伸进去，将自己的头靠在琉璃的小肩膀上，“琉璃啊，你才十来岁，我知道你聪明，但是很多事情也是身不由己的。”
　　“小姑姑啊，家里养得起你的，我家，二爷爷家，都能养得起你，真的不至于……”
　　“琉璃，不是这些，陆归一那人，还是靠得住的。”
　　“行吧，你高兴就好……，等你成了陆老太太之后，再给我讲讲，现在我也搞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