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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小江流问穷 江流问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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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1年10月14日傍晚,胡满沟·郑家大门口
一阵小风溜过,小江流揣着膀子,蹲在郑三会旁边,一老一小像两块木头塑在门边儿。门内的石桌上,郑守和父子仍旧坐在那里对账,眼睛不经意扫过江流一眼,扫得多了,父子俩脑袋里攒了好多问号。
“大,这小子今儿是咋的了?”
“你没去问问?”
“他平时有点事儿巴巴地就过来问了,今儿倒是和三会大哥在门口当上石狮子了。”
“先等等,直接问,太容易了,还是让他自己犯一犯堵。”
“说的也对。”郑承瞻喝了一大口茶,咂摸一会儿,决定再看看。
郑三会悄悄斜着眼睛搭了江流一眼,赶紧转回眼睛,右手悄悄探到腰侧的烟袋,感觉旁边的江流还没啥反应,又悄悄收了回来,不动声色地长叹了一口气,学着他的神态,歪歪着脑袋,瞧着南边儿的山。
霜已经打过树叶,南山上一条小道蜿蜿蜒蜒地,消失在山腰,山上不少白桦树,白色的树干,明黄色的树叶,风一过,哗啦哗啦地响着。松树的树枝已经变得墨绿色,远远近近的地方晕染着红色的枫叶,也有早早落下来的叶子的,只剩下干枯的枝干。
如同木雕一般的小江流终于裂开,叹了一口气,小脑袋蔫哒哒地埋在腿间,小手指在地上描了描,小江流抬起手,看到地上几个田字,小脑袋在腿上拧了一下,朝向郑三会,小眼睛卡巴卡巴的,看得郑三会不知道为什么心虚得不行。手又不自觉探向右侧腰间,刚碰到烟袋子,又赶紧收了回来。
郑三会清了清嗓子,转头看他一眼,咽了咽口水,又转回脑袋。
“三会大伯啊~”
“嗯哼——,江流少爷啊,咋啦?”郑三会尽量夹着嗓子,脸上扯了扯勾出来一点微笑。
“三会大伯,你说天这么冷,为啥有的人不穿暖和点?”
“江流小少爷,你咋不问问呢?”
“那,那,也不能直接问啊!”
“呦,我们少爷还知道些人情往来。”
“这不是和大家学的嘛。感觉这话问出口来,都有点在掀人家的裤子。”
“哈哈,少爷还真是会比量。”
“唉——三会大伯,我之前还问我大,能不能让我的小伙伴也学字呢。”
“那又怎么说了?”
“我想着衣服都没办法穿暖和,那吃的呢?”
“双喜的裤子都露出好大一块脚脖子,胳膊露出来小半个,我之前碰到他胳膊,可凉了。”
小江流也没等郑三会回答,“我奶说,小孩子就是个大火炉,她每次抱我,都觉得好热乎。”
小江流突然扬起了头,看着薄暮的天空,深蓝深蓝的天晕染薄薄一层绯红色,“三会大伯,我和爷爷、和我大,我还从,从我二叔,还有家里里里外外的人那里都学来一些话,好像都没听过怎么去问。”
小江流突然扭头侧向一边,“我记得有天我们玩得下大雨了,来接我小伙伴的人,有个自己都没有一张油布的姐姐,拿出来半块油布,搭在我小伙伴的头上;那个姐姐,干脆什么遮雨的都没有。”
小江流的脑袋上,一只蒲扇大手盖了上来,秋风的凉被赶得远了,“我后来去问我奶奶、我娘,她们都叹气,让我自己去看。我去问了杏花姐姐、春桃姐姐,她们也都说家里都这样的。我问管家奶奶,她说谁家不是这样?”
他蹭了蹭手掌,“可是今天天好凉,娘给我找的厚点的衣服,我贪玩没穿,我感觉冷了,我看见那个小伙伴,我突然不敢问,他冷不冷。”
“少爷呀,我听说一句老话,说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赶旧人。”
小江流伸手把手掌从自己脑袋上扒拉下来,直愣愣看着郑三会,“哦。”
天空中淡绯色悄悄消散了,小江流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三会大伯,我回去了。”说完拍拍自己的胸脯,小下巴一扬回院子了。
院子里面的郑守和父子相视一眼,默契低头喝茶。
1911年同日,胡满沟·郑家二进主宅
崔秀茹看着趴在炕沿的江流,眼睛亮晶晶的,还卖萌地侧一侧头。崔秀茹闭了闭眼,直接扭头不看他,江流见往日的招数不生效,赶紧爬上炕,期期艾艾地靠在母亲身边,崔秀茹不动声色往旁边蹭了蹭,假装在忙什么,又去推了推摇车,琉璃睡得很安稳,小嘴巴咕哝咕哝吐了个泡泡。
小江流吭叽吭叽又在母亲身边扭蹭了几下,“娘!娘!”
气得崔秀茹气势汹汹地轻轻拍了一下江流,“小点声,你妹妹刚刚睡着。”
“哦,娘——”小江流声音气声儿出来,但还是拉长了调子。
“好了,说罢,又干啥?”
“娘,你都不温柔了。”小江流气嘟嘟着嘴,然后被拍了一下屁股,“娘,你知道衣服布料都是咋做出来的吗?”
崔秀茹露出一丝了然,“哎呀,我们家大少爷,竟然对衣服布料感兴趣了呢。”
小江流听见母亲打趣自己,整个人在炕上拧成了麻花,“娘——娘——,你不要嘲笑我!”
“哦,哦,不——嘲笑——你——”
“娘!”
“嘘!小点声儿!”
“娘——”小江流扑进母亲怀里,搂着崔秀茹的脖子。
“好了,你都多大了,好好坐着。”
小江流被重新放到炕上,正襟危坐,目光灼灼盯着崔秀茹。
“咱们家闯关东之前,一般会种植线麻,青麻,咱们家幸运一些,还有些棉花,但是麻做的衣服有些粗,所以咱们家种的不多。棉花贵重,咱们家也少得可怜。”
“那现在呢?”
“闯关东的时候,太匆忙,路上也丢了不少东西,以前的棉花种子遗失掉了,倒是还有些线麻,青麻的种子,不过关外天气太冷了,也不知道能不能行。”
“那后来一直都没试过种吗?”
“咱们家到了关外一直就开始开荒,口粮都还没满足,哪有其他想法。”
“咱们家都这么惨嘛?”
“可不是,都闯关东了,都是些在老家活不下去的,才千里迢迢来到这里的,你想想呢?”
“娘,那是什么样的生活?”
崔秀茹嘴角微微露出一丝微笑,“当年闯关东的时候,咱们家和你姥姥家一起路上搭的伴,路上不敢露出点啥,都是饥一顿饱一顿的。你要想知道,就晚点吃饭,就知道啥感觉了。”
小江流靠在崔秀茹的胳膊上,“娘,那你们都受苦了。”
“可不是,我儿生的好时候,正是吃喝不愁的时候了。”
“娘,那明年我们种些麻试试嘛——”
“那你可以跟着你爹学一学种。”
小江流爬起来,脑袋伸进崔秀茹的怀里,“大种地很厉害?”
“那当然,你爹可是十里八乡最会种地的人。”
小江流眼睛锃亮锃亮的,“我大真厉害!”
“你大舅收回来一些种子,都是你爹琢磨着种的,有些成了,有些不行,他就换些法子再种。”
“嗯嗯!”
“咱们农民,一生都在种地,老天爷会翻脸,可这土地不会,你用了一分工,就会给你一分收获;你要是糊弄他,他也没有东西回给你。”
“娘,我知道了。”
“哎呦,我儿真聪明。”
“娘,那让舅舅再弄点棉花种子呢?”
“这倒是可行,等你会写信,给你舅舅写信去?”
“行,我一定好好学。”
窗台上一盆九月菊,黄黄的花团开得正盛,窗扇都关得紧紧的,灯光将花影投在窗扇上,烛火晃动,花影摇曳。
1911年10月27日早上,胡满沟·郑家
小江流蹲在父亲边儿上,看着他收拾农具,秋收已经到了尾巴,如今还剩下两亩多的稻子地,今日他要亲自收稻子,其余人已经出发去收拾秋菜。
初霜已经降临,父子两人的裤腿子已经缠上了绑带,上衣半夹袄袖口收得紧,一点风丝儿都透不进去。牛棚那边留了一头牛,郑承瞻套上牛车,带上了小江流。早上霜还没化,小江流脑袋上戴着一顶毛线帽。
一只颜色鲜艳的虎头,虎耳朵跟着车一颠一颠的,一对虎眼睛圆溜溜正对着前方。帽子正是前些日子崔秀茹拿钩针勾出来的,毛线有些粗,内里拿细布绷上了内里。
小江流迎着风美滋滋地,车轱辘滚过路边儿,荒草压在车轱辘下面,又从后面抬了起来,隔了一段路上会有两颗柞树,掉光了叶子,偶尔一棵树枝上缀着一两片枯叶,有的路段能有几丛榛子树,枝条交错,榛子都被采光了。
狗尾巴草在风中摇摇晃晃,牛车一过,被小江流抓住一根,借着牛车的力量,扯下一根穗儿,沉甸甸的穗毛完全张开,在江流的手中,好像阿黄的尾巴。小江流扯着父亲的衣服后襟,“拉大锯,扯大锯,姥爷门口唱大戏。……”
郑承瞻手里拎着一根鞭子,听着儿子嘴里咕哝着,看见碍眼的树枝伸出来挡路,就甩过去一鞭子,断了的柳条被鞭子卷着丢进了沟里。老黄牛一甩一甩尾巴,看见可口的草,就侧头啃一口在嘴里。
没走出去多远就到了稻子地,小江流爬下车,一地稻子都垂了穗子,稻子有的地方稀拉拉的能看得到黑土,有的地方密集得挤挤挨挨。小江流从农具里面挑了挑,找了一把小镰刀,举在身侧,眼睛紧紧盯着父亲。
郑承瞻打定主意让江流学一学,这回儿没让别人跟着,就打算今儿这块地就他俩收拾。郑承瞻看他这模样,摸了摸他的头,“来,跟上,等会我说怎么弄,就怎么弄。”
“好嘞!”
“来,这边儿,这一趟,你看看挑着壮实的,割了放在一堆。”
“好嘞!好嘞!”
“慢点弄嗷。”
“好嘞!好嘞!好嘞!”小江流要是有一条尾巴,现在已经摇出了风火轮。
郑承瞻好笑地摸了摸脑门,从木匣子里拿出一个本子,小心拿出来一侧放置的朽笔,对着地里的几趟,按照地里的疏密程度编了号,简单记下当前的生长程度的记号。
江流撅着屁股,一点一点地割稻子,刚才一不小心今儿使大了,差点就割到腿,其实已经割到了,但是父亲有先见之明,在他小腿上绑了一块皮子,裤子是破了一道口子,他现在有些心虚,毕竟衣服贵重,刚下地就破口子了,可是转念想着,人的身子才是最要紧的,这还是从爷爷那里听来的道理。
小江流对自己点了点头,很是满意自己的念头。
郑承瞻大跨步沿着田埂子来回观察、记录,转了一圈,捏过了土,就回了车边,又拿出来一捆麻绳,里面编进去颜色各异的细线。他抄起镰刀,走向刚刚看好的地方,分别割下来几把稻子,用不同颜色的绳子捆了,小心放在一起。
忙了一会儿,日头偏上了,才看到自己儿子已经滚成一个泥鳅了,一会儿吱哇一下,一会儿镰刀扔了一边儿,不知道钻哪里去了,嗷一嗓子,就吓跑了不知道啥动物,把好多稻子都碰倒了,这会儿这块地好像开锅了一样,四处的稻子都在晃,郑承瞻站在田埂子上,只能先把地上的镰刀捡起来,免得江流等会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一脚踩上去。
郑承瞻刚捡起来镰刀,一只成人小臂长短的大耗子“咻”地一下子窜了出来,他都觉得自己汗毛一下子就长了,腿都木了,他缓了好半天,“江流!”
小江流又蛄蛹了半天,终于两手黑黑地合拢在一起,高高举起来,“大,你看我抓到了泥鳅!”
还不会看人脸色的江流,后知后觉看到父亲漆黑的脸,嗫嚅着,双手撂下来,两个嘴角献媚地往上扯了扯,扭扭捏捏蹭到郑承瞻旁边,给他看了一眼大泥鳅。郑承瞻没拿镰刀的手扬了扬,高高抬起,轻轻拍了一下江流的屁股。
小江流赶紧讨饶,郑承瞻无奈,只能给他找了个容器,装了他的泥鳅。
招待完江流,郑承瞻看了眼天色,赶紧收割完这块地的稻子。小江流那边儿,郑承瞻已经不抱希望了,本来今天就是让他来体验的,没弄伤自己,挺好的。
这会儿的小江流,刚好爬向挨着河边的田埂子上,趴在地上刚扒开稻子,就和一张虎脸对上了,吓得坐倒一片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