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余影》钺仁秉旄

29、琉璃初语 江流受凉困

　　1911年10月27日上午，胡满沟·郑家稻田地
　　满宝“喵呜——”一声，附赠一个鄙视的大白眼给了江流，一个箭步扑在江流旁边的一只大老鼠身上，两下弄死了大老鼠，叼起来扭身儿就往家里方向狂奔回去了。小江流呆呆地坐在原地，一只手还抓着一条泥鳅，一阵秋风起，稻穗晃动拍打在江流的脸上，惊醒了他，他缓了缓神儿，看见父亲在隔壁稻田里，安慰了自己一下，将哭声憋了回去。
　　小江流吭哧吭哧憋了半天，眼泪飙出来了一会儿，哽咽了一会儿，手里还紧紧攥着泥鳅，空着的手在泥里划拉两下，又抠出来一根儿泥鳅，手已经完全被黑泥覆盖，泥鳅被攥在手里，天寒水冷，风带着寒，泥鳅没什么力气反抗，江流绊手绊脚地挣扎站起来，看着两只爪子，笑了起来，鼻子一下子吹出来一个大泡泡。
　　郑承瞻刚听见一声猫叫，听出来是自家满宝，就没管，但是好久没听见自己儿子的动静，赶紧抬起身张望了一下，就看见吹了一个大鼻涕泡的江流，脸上黑一道，白一道，身上都是泥。
　　稻田地放水先后不一样，江流在的那块地最后才放水，也存了些水，小江流往里面蹚进去，就把自己滚成泥团子了。眼看小儿子已经冻得直打哆嗦，郑承瞻赶紧三步并作两步回到车边，从车上翻出来一件夹袄，给儿子围上了。这才收拾地上各种物件，归拢在车上，围成一圈，将江流放在中间，一甩鞭子，牛车没有停留快速得得得往家里跑。
　　牛车一路小跑，小江流这回没心思拈花惹草，躲在夹袄里面，凉风从缝隙透了进来，沾了水的衣服上好像冰一样贴在身上，他一只手抓紧夹袄，一只手扯着贴着身上的衣服。
　　转眼家门口在眼前，郑三会听见声音跑出来一看，赶紧帮忙拉住牛车。郑承瞻一把抄起小江流赶紧往二进跑，喊了两嗓子，杏花听见了，赶紧跑去烧水。一顿兵荒马乱，小江流终于埋在一床大厚被子里面，火炕烧得热烘烘，他挣扎了一会儿，睡意汹涌袭来。
　　炕边的窗台上，天青色素瓶插着一大枝红蓼，炕上的热气烘起来的风，吹动花序轻轻摆动。

　　1911年同日晚，胡满沟·郑家书房
　　郑承瞻翻着手边的几份先生资料，看过之后，拿给父亲。郑守和翻看了一下，撂在桌子上，“老大，你看中哪一份了？”
　　郑承瞻皱眉，右手在桌案上哒哒哒敲着，“大，说实话，我一份都没有相中。”
　　“怎么说？”
　　“现在的时局，读书人出头很难。有抱负的不少，脚踏实地、愿意来关外乡下苦寒之地的，更是少之又少。”郑承瞻左手用力抹了一把脸，眉峰蹙起，“妹夫推过来的人，我大舅哥推过来的人看起来能力是有一些，可是只能开蒙，再往上，我怕是不够的。”
　　“老大，现在新式学堂多了一些。”
　　“咱这边儿还没怎么有，太少了，县里倒是有，太远了。听妹夫说哈尔滨有些新式小学。”
　　“你是想？”
　　“至少先生得能教到高小的程度，不然，孩子之后的学习就断了。孩子还小，离家太远不是好事情。”
　　郑守和抽了一口烟，鼻子吐出长长一道烟，“给两家姻亲送去信儿吧，说说你的想法。”
　　“大，村里的学费……”
　　“减半吧，实在想学，学费拿不出来的，勤工俭学吧。”
　　“行，我琢磨琢磨。”
　　“你二叔家那边孩子比较多，回头客房收拾收拾，让他们也过来学学吧。”
　　“大，二叔家好多侄儿都在书塾进学，等先生定下来之后，再给那边捎信儿吧。”
　　“也行。”
　　“大，武师傅，用不用再找两个，现在这个确实挺好的，不过现在有些乱，要不再找两个？”
　　昏暗的灯光晃了一下，灯花爆了一下，屋内烟气白蒙蒙的，“是该找两个，如今出行得跟着人了。”
　　“呼——”郑承瞻眉头更紧了，“上回二弟回来的时候，发现黑顶子那边儿好像有人在活动。”
　　“山围子吗？”
　　“现在已经这么明目张胆了，感觉最近风声有点大。”
　　“新旧不接，咱们得稳些。”
　　“知道了，大。”
　　“不过，清廷倒了，也是件极大的好事。”
　　“大……”
　　郑守和放下烟袋，看了一眼郑承瞻，“没事儿多看看洪驭捎过来的报纸，不可抱旧弃新。”
　　“大，您不是说，新的东西也不能直接就接受？”
　　郑守和斜了他一眼，“你的脑袋呢？”
　　郑承瞻无奈看着父亲，“大，我这不是最近事儿太多！”
　　“凡事多想，谁说的话，代表谁的立场，没事儿去翻翻旧书。事有轮回，有些事情不过换了种说法，你只需要看一看说的是谁的立场。”
　　“大，你说这回……”
　　“现在谁也说不准，现在变化太大，外边的都跑到家门里了。”郑守和又长长吸了一口烟，许久才从鼻子吐了出来。

　　1912年1月1日下午，胡满沟·郑家
　　雪下了一天一夜，刚刚放晴，太阳变成了一个晕圈挂在天上，云层厚厚的挡住了大半的温度，也扣住了地气，难得没起风，是个暖天。
　　村外远处传来咯吱咯吱的踩雪声音，村口的路绕了一大圈，消失在山坳口，郑三会没事儿拎了一把扫把，探头看向山坳口方向。声响一路传过来，撞在山坡上又折回去，层层叠叠，分不清来的是多少人、多少车。
　　终于探出来一个马头，接着一辆青棚马车钻了出来。郑三会看了一会儿，回头找了张老头，“张叔，家里应该是来人了。”
　　张老头也探头看了看，回身叫了儿子通知后厨烧水，两人揣着手立在门口等着，两辆马车一步一嘎悠，快到村口了，能清晰的看到车轱辘碾过雪，压实了一些，撵开了一些，像白面一样抖散了。
　　张老头认出头前的马车是自家镇上的，忙猫腰快走了几步，迎上去，试探地叫了一声：“二掌柜？”
　　第一辆马车帘子动了动，“诶，张叔，是我，我姐，我姐夫也回来了。”
　　“大姑娘回来了！”
　　后车的门帘子露出来个脑袋，郑承蕙头戴毡坤秋帽，兔毛滚边儿，直接盖到眼睛上方，棉围脖挡着下面半张脸，“张叔，我和建章带着正宇回来看看。”
　　“哎——，大姑娘，您可是好久没回来了！难得姑爷和孩子都来，真好！真好！”张老头走在车旁，深一脚，浅一脚地，看得郑承蕙心疼，拉了他坐在车辕上。张老头赶紧推了郑承蕙躲进车帘里面，才坐正。左手边坐着的是镇上赶车的把式，张老头刚好认识，和他寒暄了一会儿，张老头转身贴着车帘子，“大姑娘，天这么冷，咋还带着孩子呢？”
　　“张叔，我这许久都没回来过了，孩子打落地之后，没看见爹娘，这回正好我侄女周岁，就赶紧回来见见。”
　　“也是！也是！大姑娘一路回来可是辛苦啦。”
　　“还行，东西有周柱子帮着拿，正宇他爹抱着，我还算松快。”
　　“大姑娘，哈尔滨冷不冷？”
　　“那边儿还行，比咱家暖和点。今儿好像家里这边也不算冷。”
　　“可不咋滴，家里这才下过雪，风没起来，就显得暖和。”前车停了下来，郑承垣跳下车，郑三会领着几个长工等着搬东西，郑承垣转来后车，张老头等车停了，就跳下车来，从旁边拿了马凳放在车边，和郑承垣一左一右扶着郑承蕙下了车。
　　周建章抱着儿子也顺势下了车，张老头迎着一家三口往院子里走，正面对上匆匆迎出来的郑守和、郑承瞻。
　　郑承垣结了车钱，等郑大等人搬了东西，正好看见大哥抱着郑承蕙，郑承蕙埋在大哥怀里呜咽两声，郑守和翁婿逗着外甥。
　　“大、大哥赶紧让大姐、姐夫进屋，到屋里再叙旧，这天还是挺冷的。”
　　郑承蕙从袖口掏出手绢，擦了擦眼睛，挎着兄长的胳膊，两人往屋里走，郑守和三人也紧随在后。
　　正厅屋门一开，抱着琉璃的崔秀茹，旁边正是眼眶红通通的王姝懿，小江流抱着母亲的腿，看着进门来的父亲，以及旁边的面荒的女人。
　　郑承蕙撒开哥哥的胳膊，看了一眼母亲，又看向嫂子，视线移向了嫂子怀里的小孩儿，那孩子眼睛圆溜溜的看着自己，她伸手看向琉璃，琉璃熟悉这个流程，两只小手张开，看着郑承蕙愣愣的不动，“啊——”。
　　郑承蕙眼泪又下来了，看着琉璃向前探身，崔秀茹忙扶着她上半身，郑承蕙赶紧擦擦眼睛，想了想自己身上太凉，拒绝了琉璃的拥抱，脱下手套，摸了摸琉璃的小脸儿。
　　身后跟进来的周建章等几人稍稍冷静了些，赶紧上前和岳母、大嫂见礼，几个男眷在客厅坐下休息，女眷们直接去了西屋房间。
　　进了西屋，郑承蕙脱了羊皮吊面斗篷，交给了张婆子手里，琉璃被放在炕上乱爬，江流这会儿没有往日调皮的样子，巴巴地跟在母亲脚边，小胳膊圈着母亲的腿，靠在炕上，看着郑承蕙。
　　王姝懿将女儿搂在自己怀里，手拍着她的后背，崔秀茹在旁边悄声吩咐张婆子，端上来些热茶、茶点。
　　西屋内暖气融融，郑承蕙不多时就惹出了一身汗，王姝懿帮着她脱下外袄，内里穿着一身羊毛线勾的短衫。崔秀茹递过来一方面帕，郑承蕙擦了擦脖间的汗水，这时候才分出心神看炕上乱爬的琉璃。笑着逗弄她，等她爬到自己跟前，将她抱在怀里，脸埋在小琉璃的怀里，琉璃的身上一股奶香味，衣服上的皂荚味道，是郑承蕙熟悉的。
　　“嫂子，琉璃长得可真好，这体重可是上来了，这小脸儿，粉嘟嘟的。”
　　“承蕙，第一次见你侄女，你看她脸熟不？”
　　“哎——，你还别说，嫂子，她眉眼挺眼熟的。”
　　王姝懿在旁边看热闹，“你再仔细看看。”
　　周建章这时候抱着儿子进了西屋，“娘，这小子闹着找娘。”将周正宇放到炕边，赶忙出去了。王姝懿给外孙脱了鞋，周正宇羞答答地低着头，看没人注意他，就侧脸看看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小女孩儿。
　　江流看见旁边的周正宇，扭着身子瞅他，拧不过去，回身拍拍郑承蕙，“啊——啊——”伸手指了指身后的周正宇。郑承蕙看着他俩笑了一下，将琉璃放在炕上，琉璃扶着郑承蕙的手，站在周正宇旁边，小手指伸出来，小心怼在他脸上。
　　周正宇看着小琉璃不敢动弹，一双眼露出了点委屈，猛一看去，竟然和琉璃分外相似。崔秀茹腿边儿的小江流，看两人互动，这时候也不装乖，踩着小步伐凑了过来，伸手握着妹妹的左手，才转头看周正宇，“弟弟？”
　　“你弟弟叫周正宇。”
　　“正宇弟弟。”
　　“弟！”小江流还没等说话，就听见一声。
　　崔秀茹听见声音双手扶着郑承蕙双肩，侧过头看着小琉璃，她靠着郑承蕙，伸出左手摸了摸琉璃的脑袋，“闺女儿，会说话了？”
　　琉璃听见母亲说话，转回头理了理她，“啊——”还抬手指了指周正宇。小江流刚刚不太敢动，这个时候赶紧轻轻拉了拉琉璃的手，“叫哥哥。”一手指着自己，“哥——哥——”
　　琉璃看他，蹦出了一个字儿，“哥！”
　　小江流乐得蹦了起来，松手在地上转了个圈，指着母亲，“娘——”
　　琉璃眨了眨眼睛，看着母亲，“娘！”
　　小江流指着奶奶，“奶——奶——”
　　琉璃歪头看着奶奶，“奶！”
　　“哎——哎——”
　　小江流看着姑姑，羞赧地说道：“姑姑。”
　　郑承蕙笑得心满意足，期待着看着琉璃，琉璃转个身，“啊——姑——”郑承蕙开心极了，脸凑到侄女跟前，使劲儿亲了好几下。琉璃也不嫌弃一脸的口水，淡定地自己擦了擦脸，转身趴下去，自己玩去了。
　　周正宇满脸疑问，看看大点儿的伙伴，小点儿的伙伴，伸手扯一下母亲的衣服，“娘？”郑承蕙哈哈一笑，两只手摩挲两下儿子的脸，掐着他的腋下，往炕里送了送，放趴下他，拍了他的屁股，“儿子，去和妹妹玩去吧。”
　　而后才看着立在炕边的侄子，“你也陪着弟弟妹妹玩去？”说着也不等小江流回答，伸手把他也拎上炕，脱了鞋，让他去看孩子了。
　　王姝懿这才拍了女儿胳膊，“你啊，还这样，都当娘了，还不怎么稳当。”
　　“哎呀，娘，我哪里不稳重了。”
　　崔秀茹趴在郑承蕙身上，哈哈大笑。

　　客厅中，几个男人听见西屋的欢声笑语，停了停，又不动声色开始谈论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