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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九) 南方的讯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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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1年10月14日上午,胡满沟·郑家
郑三会今日在大门口靠着门柱子晒一会儿太阳,秋雨下了几场,天冷得很。他两只手揣在袖子里面,眼睛眯缝着望向远方。东方的大路上,烟尘起来,不一会儿就听见马儿嘶鸣,郑三会马上立起身,凝神观望,待看清楚来车,又瘫回门柱上。
马车停在大门口,郑三会才起身迎了上去,还没等人靠近,郑承垣掀帘子就下了车,大跨步就进了院子。郑三会愣了愣神儿,转而拉着车往马棚走过去。
郑承垣走进前院,前院一个人也没有,平日里,崔秀茹都会在前院西卧室的炕上做女红。郑承垣从窗子望了望,没看见人就往二进院走去。刚跨过门槛,怀里就扑进来一个小豆丁,“诶,二叔!”
郑承垣哈哈一笑,直接掐着江流的胳肢窝往起一拎,江流笑得分外开怀,郑承垣反复拎了几次,江流还没玩够,一直挂在郑承垣胳膊上,郑承垣拎着他往里面走,看见母亲和嫂子在正厅叙话,在门口打了一声招呼,就进了东侧房。
日上晌午,田里忙农活的人都回来了,院子逐渐喧闹起来。郑承垣听见动静,将带回来的东西整理在一起,看了一眼还在玩棋子的江流,“江流,我要去前厅,你去吗?”
江流摆摆手,“不去,不去。二叔我再玩一会儿。”郑承垣迈着四方步往前院走去。
1911年同日上午,胡满沟·郑家书房
郑家后院的厨房烟火袅袅,郑家前院书房,郑家父子三人分别落座。
郑承垣端着茶水,低眉顺眼地啜饮,眼眸时不时抬起来,左右瞄一瞄正在看着信报的父亲和兄长。看着两人面色凝重,有点拿不准,心里又开始盘旋起自己看过的东西,端着茶杯半晌没动,他感受到气氛凝重,悄悄将茶杯放在桌子上。
“大,武昌起义,清廷马上就不行了,这不是好事吗?”郑承垣豁然站起身子,“清廷压在咱们汉人脖子上这么久,终于要倒了,这不是一大盛事吗?”
郑承瞻终于从信报中抬眼斜睨了一眼弟弟,再次细看信上内容,“才刚刚开始,事情未有定论,这么着急唱赞歌?”
郑守和叹一口气,放下手中的报纸,从旁边拿起烟袋,点燃了狠狠吸了两口,长吐出一口烟气,“二儿啊,想想各朝各代末年,乱世可能要来了。”
郑承垣好像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刚刚冒着热气的脑袋一下子冻住了。郑承瞻随手放下信报,起身来到弟弟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道:“改朝换代历来都是刀光剑影,从来都是流血成河的,有人义举,在新政没有落地之前,这世道就出现大乱子了。况且,现在不知道会不会波及到关外,现在哈尔滨大街上可还是有许多毛子,更遑论日本人。”
“哥,你是怕有人会趁火打劫?”
“一口大饼都要凑到人家嘴里了,谁不会垂涎三尺?”
“老大说的对。而且,我最担心的是,之前的仇家会不会借机寻过来?”
郑承垣诧异看向父亲,和自己哥哥撞了撞肩,“哥,咱家还有啥仇家?”
郑承瞻揽着弟弟重新坐下,“当年闯关东的时候,你年纪尚小,所以不记得了。咱家当年也算是富裕之家,只不过得罪了朝廷一个管钱粮的小官,可惜小官儿身后站着盘根错节的巨官,人家看上咱家的山,咱们只能认栽,扒一层皮肉赶紧退场。”
“我说呢,咱们和二叔家,虽然分家了,怎么他们跑到隔了那么远的李家屯?”
“李家屯虽然和咱们是邻村,可是分属两地,也算是互有照应,又有分隔,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那李家屯也挺远了,每次过去都要半日。”
郑承瞻拿眼睛扫了他一眼,郑承垣心虚坐正身体。
“老大,前些日子村长说想建个书塾,本来我觉得可能太过招摇了。现在想来,事到临头了。”
“大,这啥时候的事儿?”
“有一个月了吧。”
“那上回我回来咋没人和我说?我也好帮忙找下老师。上回费师傅还是我帮忙找的呢。”
“教书先生我让你大哥帮忙找呢,之前信捎到你姐姐家里,他们也在帮忙寻摸。”
“大,崔掌柜的那边,我也去信儿了,我估计消息也快到了。”郑承瞻在旁边补充了一句。
郑守和抽了一口烟,“二儿啊,给你姐个信儿,让他们别太出头,一切随大流儿吧。尤其是你姐夫,他现在的位置不上不下的,容易给人当垫脚石,信里多叮嘱一句。”
1911年同日下午,胡满沟·场院
石砚、江流被围在中间,天气凉了,可是小豆丁们穿的衣服都五花八门,有的穿得厚实些,有的还穿着单衣单裤,这会儿蹲下来,脚脖子都露出来好长一块,小风悄悄刮过,身上起的鸡皮疙瘩知道秋来了。在外面待得久了,不一会儿皮肤就泛着青灰色。怕冷的几个挤到中间一些,更凑近里面。
近来风有些大,石砚挨着江流,挤了挤他,吸了吸鼻子,没吸回去,只能用袖口蹭了蹭鼻子,江流有点嫌弃他,袖口都锃亮了,瞧瞧刚刚那一下子,都看见太阳顺着他的袖口,晃了自己的眼睛。不过看着周围的好几个豆丁,比石砚穿得还少的小豆丁,现在也有点颤颤巍巍。
牛娃子的脚趾头已经从鞋子挤了出来,被围在中间,个头最小,大家围起来的圈不怎么透风,太阳晒下来,有些暖,牛娃子反而没怎么淌鼻涕。
双喜哆嗦好一阵子了,他就蹲在江流侧面,风转着圈都会从他这边过一下,他忍了忍使劲儿跺了两下脚,往下拽了拽裤腿,抬手拍了江流的胳膊,“江流,这几天天冷了,咱们还玩吗?”
“不行就算了,我爹说最近还在找先生,家里最近都开始秋收了,大家都得忙起来了。”
栓柱在石砚边儿上,探头压在石砚身上,也凑过来,“可不是呗,最近我爹也忙得很,不过今年家里秋菜也开始准备咸菜啥的了。”
满仓冷得受不了了,往双喜身上抱了抱,脸上风吹出来红色的血丝,直接往双喜胳膊上用力蹭几下,恢复了些血色,“我姐姐最近忙得昏天暗地的,我最近都开始帮忙做饭了,家里的衣服都洗不过来,总不能都让我姐姐洗。”
双喜回抱了他,手用力拍了拍他,“是得帮忙干活,你也是男子汉了,我现在也忙得没啥时间了。要不是我太小,我哥都把我拉进地里收粮食了。”
李狗子往前凑了凑,挨着的铁蛋、得福也往圈里挤挤,蹭得囤子一个趔趄,诶了一声,被孙三儿和伍六子拽了一下,两人一起往他身上靠了靠,露出了一点缝隙,锁柱赶紧往里挪了两步,大家挨得更近,暖意彼此传递起来。
得福将头缩在腿间,“还得起来干活的,不然这天突冷突热的。还时不时来场雨。”
“下雨更冷。”牛娃子冷不丁冒出来一句。
小豆丁耳贴着耳轰然一笑,彼此推推搡搡,一下子蹲不稳,骨牌一样往一边倒去,幸好囤子蹲得稳,这一圈,像是秋天被吹倒的菊花丝叶,倒向一侧,露出了花心儿。
小江流胳膊怼了怼石砚,“你呢?你家今年的粮怎么办?”
“我爹这几天都在山里,估计想多弄些猎物。”
“你爹忙得都没回家了?那你吃饭咋整?”
“我爹给我弄了些干粮。”
“诶,你家准备点柴火了吗?”双喜在旁边出了声。
“还没呢,家里就我们俩,我爹还不让我进山。”
江流也赞同,“我家里也不让我进山,就边边儿上也不让我进。”
栓柱两手撸了撸自己的腿,哈出来一口气,淡淡的白汽飘起来就散了,“还是太小了,不过过几天咱们可以去捡秋,地里的粮食收起来,还有些落下来的,咱们可以帮忙捡捡。”
“哎呀,今天怎么这么冷,斯哈~”
“你快别出声,越说越冷!”
“可不是呗,你别吱声!”
“哈哈哈,我不是故意的。”铁蛋被锁柱挠胳肢窝,笑得喘不上来气儿,“哈哈哈,别挠我胳肢窝。”
“别晃,别晃!”
“要倒了!”
“已经倒了!”
“得福,你压到我了,我的脚!”
“呀!呀!呀!我抬不起来,你等会!牛娃子,你往前边儿一点儿,我挪个位置。”
囤子被左右挤来挤去,面无表情,如同溪流之中一颗石头,岿然不动。
小江流笑闹够了,缓了缓才开口,“咱们每次都是一样的分人,大家都了解对方,这样总打平手,没啥意思。”
栓柱伸手揉乱了江流的小辫儿,“那你说,咋弄?”
小江流往地上一趟,翘起来二郎腿,惹得双喜拍了他的腿好几下,小江流忍了忍,还是躲了几下,才哈哈大笑着求饶。
“你快点说,快点说,别卖关子。”
“好啦好啦,我说,哈哈哈,别挠我!”
石砚扯过还在挠痒痒的伍六子,拍了一下江流,“快点!”
“这不是有个‘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嘛!”
“诶,我知道,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牛娃子两只小脚轮流踩着,一脚一个字,还挺有韵律。
石砚伸出手指头,算了一下,“每次都是十个字,怎么分人?”
“一人一个小棍儿,自己的棍儿自己认,每次混一下,然后一个字一根儿棍,一是你,二是我。”江流说着指着石砚,又指着自己。
“行!”
“同意!”
“没啥问题!”
“……”
“来来,自己先找自己的小棍子,自己的棍子自己认啊。”
“诶,得找个顺眼的,以后还能在地上写字。”
“行啦行啦,去找,找个结实的。”
“别进山,在边儿上找就行,不然挨打了。”
“知道啦!”
“知道啦!”
“江流,你快点,这边,这边。”
“哇啊啊啊啊啊——”
“孙三儿,你不怕呛风,嘴巴张那么大!”
“咳咳咳——”
“哈哈哈,活该!”
“这根最好看,铁蛋,你看?”
“我这个也挺好的,你看这里有个拐杈。”
“哈哈哈,挺像你侧着的样儿。”
“这个是我先看到的!”
“谁让你手脚慢!略略略——”
“你们俩别往里面跑,快点出来!”
“你想让锁柱别追我!”
“胡扯!是你拿了我的小棍儿!”
“我拿到就是我的!”
“锁柱、李狗子,你们俩,说你们俩呢!别往里面跑!”
“就是,你俩快点出来!”
“有人想吃柳条棍儿啦!”
“棍子有的是,你俩都换一个!”
“就是,那个又不是多好看,你俩都换!”
“别追啦,别追啦!”
“我就不——我就要这个——”
“哇啊啊啊啊——他还挑我!不行——我就要抓到他——”
“石砚,他俩跑远了!”
“江流,你和我去追回来!”
“你从那边过去,我从这边!”
“其他人不许往里去!”
石砚从西边一条树枝略少的路直接斜插上山,江流从东侧灌木林树少的地方钻了进去,锁柱追着李狗子绕着几棵松树绕圈,已经稍微进了林子里面了,两人赶紧加急冲进去,刚好锁住他们俩的行进路线。
庆幸的是,李狗子、锁柱还记得不能跑太远,绕里面几棵树,又往外绕一绕,石砚从西边,江流从东边,两人直接截住他们的行动路线,趁着他们上头的瞬间,一人捉一个,直接压回林子边儿上,一群小豆丁也不找木棍儿了,围上来,纷纷讨伐两人。
李狗子梗着脑袋嘴硬,“冒险是勇敢者的游戏!”
“游戏不是不要命!”
“嘴硬的人命最软!”
“你不听劝!”
“谁,谁不听劝啦!”
“就是你,大家都喊你别往里面跑,你还跑!”
“那,那,谁让锁柱还追个不停!”
“谁让你犯贱,拿了人家的棍子!”
“谁让他手慢!”
“锁柱,来,你打他!”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这样啦——”
“你让我再打两下,我还没出气呢!”
“我错了——我错了——”
“好了好了,他知道错了,罚他——”
“罚他给你掰棍子,你看中哪一个,让他给你弄!”
“没错!”
“谁都不许再往林子里面跑,都不许!”
“知道了。”
“知道了——”
“谁像他俩一样!”
“行了,行了,快点找棍子,我的还没影儿呢。”
“找到的,等削好了,得找个石头磨一磨。”
“西河边儿石头堆那,啥样的石头都有。”
“行,等我们到时候去磨一磨。”
太阳透过泛黄叶子的缝隙,落在地上,风摇着树枝,地上的亮光,一会儿有棱角,一会儿模糊棱角变成了圈,秋天的空气里,有些干燥、小豆丁们掰断的树枝分泌出一种植物伤痛的气息,吵吵嚷嚷的他们,惊飞了山雀,翅膀扑棱扑棱地飞进天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