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余影》钺仁秉旄

26、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八） 小豆丁们群

　　1911年8月9日下午，胡满沟·郑家场院
　　一群小豆丁围着小江流，小江流坐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根小木棍，其余豆丁们人手一根，大家叽叽喳喳地。小江流有时候苦苦思索，有时候在地上划几下。
　　“你先给我写出来石字，别的想不起来，你晚上回家问问你大，明天再来教我们。”石砚看得有点不耐烦。
　　江流停了停，眼睛一亮，“这个简单，我会写，你看着。”小江流握紧木棍，在地上写出来“石”字。石砚看着地上的字，激动地把小江流挤在一边，自己看着那个字，模仿刚刚他写字的样子、顺序，歪歪扭扭在地上描出来了一个字。
　　围在一起的小伙伴，瞬间沸腾了，纷纷笑闹起来。
　　“石头，原来你的姓是这个字啊，看起来也不难嘛！”
　　“哎呀妈呀，就这样就画出来了。”
　　“学字也不难嘛！”
　　“看着就会了，江流，快，田字怎么写？”
　　“这个简单，田字可简单了。”江流说着在地上画出一个“田”。满仓看着那个字，眼睛一下子湿润了，抬头看了看江流，“这个字，怎么那么像我家的田埂子？”
　　“可不就是田埂子嘛，我爷爷说，汉字表意。”
　　“啥意思？”
　　“是呀！”
　　“是呀！”
　　“啥意思？”
　　“诶，你们听我说嘛，就是说这个字吧，以前都是冲着表达日常生活里面的事情，就说这个田，你看不就是我们耕的田地，田埂子把田地框起来就是我们的田。”
　　“诶，你说的好有道理。”
　　田满仓兴奋地拍了拍小江流，“那不是说学字很简单？”
　　小江流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面色苦了苦，“也不是所有的字都简单。只有一些字才是简单的，你看见了，想一想就能记得，好多字都可难写了。”
　　“那先把我们的姓教一教，别的记不太住。”
　　“我，我，只能记得顺序的，简单的会写，有的我也只会认，还不会写呢。你们按照顺序自己找，双喜，你把那边的地擦一擦。”
　　双喜在旁边将画得乱七八糟的地面，平了平，想了想，拿着一个木棍把浮土刮了刮。浮土被弄平，就给小江流让出来位置。小江流拿着小木棍，想了想，开始画字。
　　“赵”字写得有些大，“走”字的一捺扯得有些长，走之上面的“肖”字写得有些失衡。第一个字颤颤巍巍地展现在大家面前，大家使劲儿往前挤，倒着看的、斜着看的，都使劲儿转着小脑袋，想要看看这个字到底是咋写的，看起来好像两个字。
　　小江流挠了挠头，“写得有点不好看，这个是《百家姓》第一个。”
　　“啊，是赵啊。”
　　“钱，我得想一想。唔，好像是这样写。”江流思考了一会儿，又开始写第二个姓氏。第二个字比第一个复杂，字的整体比第一个还大。第三个字稍稍收敛，孙三儿兴奋地探着小脑袋，穿过层层胳膊肩膀，终于挤到最前面，他趴在那里仔仔细细地看着那个字，半晌也吭不出一声来，夹着他脑袋的伍六子，胡噜两下他的脑袋，嘻嘻哈哈地笑开了。
　　铁蛋在对面伸手摸了摸他脑门，“呦呦呦~这是我们孙三儿的姓儿啊，可得仔仔细细地看清楚，哈哈哈哈”还没等他说完，孙三儿就挣脱层层束缚，直奔铁蛋，小豆丁们挤挤挨挨地托着他的脚，一边高声嚷着让他小心地上的字。
　　孙三儿小心翼翼地躲过地上的字，然后一个大跳，就和想要跑走的铁蛋滚作一团，旁边的锁柱赶紧把他俩推离人群范围，边儿上的得福也帮忙推了一把调整了方向，让他俩滚得更远一些。
　　太阳明晃晃地晃眼睛，天空中一大朵一大朵的云彩被照耀着，白得好像要散射出别样的光彩，厚厚的云朵，蓬松着像面团，雪白雪白的，让人得不到的白。
　　双喜许久之后看到了自己的姓氏——刘，默默走出圈子，躺倒在地上，看着天空，忽忽悠悠飘过去的一团云，双喜想着，曾经看过镇上粮店有人家买白面，伙计舀起来一撮子白面，然后倾倒到买家的面袋子里面，纷纷扬扬的面，好像天上的云，只要人一戳过去，便会纷纷扬扬散开。
　　他看久了眼睛酸酸涩涩的淌出两滴泪，只能侧头看着，余光中远处纠在一起还在滚来滚去的铁蛋和孙三儿，那一团小伙伴们，时不时咋呼出来一只毛茸茸的脑袋，不知道谁说了啥，只见满仓直接蹦了起来，然后被大家七嘴八舌地讨伐，看他笑着被推来推去，一骨碌也爬起来冲了过去。
　　嬉闹的声音传出去很远，引来了很多飞鸟，又被惊得飞远了。一阵清风吹过，蓝天里走了几朵云，又来了几朵云，蓝天下一大片扭扭捏捏的字，还有摊在周围的小豆丁们，一个个灰头土脸，时不时翻腾起来，又去看看某一个没有形状的字。
　　太阳不知不觉被叼去了西山，田里回来的男女老少，有从场院经过的，就喊一嗓子自家的娃，然后就看见恋恋不舍的小豆丁，一步三回头，约定好明日下午，终于走到脚边了，才叽叽喳喳渲染今日的收获。

　　1911年同日傍晚，胡满沟·郑家前院
　　村长领着栓柱进来，正在石桌品茶的郑守和一愣，郑承瞻起身迎上去。两人见礼之后，被请入座。
　　“郑老叔，我今日来，其实是有事相求。”
　　“村长无需客气，有事儿直言就是。”
　　“今天下午这孩子和江流一起玩，教了他们认字，这孩子侥幸会了几个字，回家炫耀。”村长叹了一口气，“我知道学识贵重，可是，咱们农家人想要认识几个大字，实在不容易。”
　　“王大哥的意思……”
　　“看着江流的年岁，郑老叔是要准备请先生回来？还是要送到大盛村的书塾？”
　　“大盛村太远了。虽说学生应该知道学习多艰难，但我也想让他能更容易些。”
　　“正是此理啊，这就是我的来意。”
　　“王大哥，是有什么高见？”郑承瞻撂下茶杯，眼光灼灼看着村长。
　　“今日下午看着他们这一群小孩子围在一起学认字，心里有些触动。他们这一茬孩子着实有些机灵，我年少时候识字就不容易，所以我想着咱们合伙在村里办起书塾，不为以后，只为了能多长些见识，不至于像父母一样浑浑噩噩。”
　　“贤侄，可是听说了什么？”郑守和捋了捋胡须，眉梢一挑。
　　“我二弟前些日子从哈尔滨回来了，听说了点些许微末消息，我想着，咱们早做打算吧。”
　　“王大哥应当知道，我家请了武师傅回来。”
　　“可不是，前些日子还看见了人。”
　　“我和父亲今日也琢磨着，家里人都操练起来，强身健体也是好的。”
　　“这是要的，能不能屯子里的青壮也拉练拉练？”
　　“王大哥，说实话，这些大事应该您牵头的。”
　　“唉！我也是想的，可是我还是见识浅薄的。”
　　“老大，引着村长去书房谈吧。”

　　张老头重新上了一壶茶，帮忙倒好茶，退了出去。
　　郑守和右手握拳放在腿上，沉吟一刻，“贤侄，我郑家初来这胡满沟之时，曾经拜访过你爹，当时你也在。”
　　“郑老叔的意思我懂，不过眼见变局在前，提前布局总好过临门城破。”
　　郑守和长叹一声，“罢了，乱世安有太平犬。老大，你和村长商量着来吧。”
　　郑承瞻郑重点头，转头和村长商量蒙学事宜。

　　翌日下午，胡满沟·郑家场院
　　一众小豆丁又围在场院中央位置，小孩子总是活力满满，太阳高高挂着，温度激出一串一串的汗珠，然后被脏兮兮的小手随意抹去。几个小伙伴三五成群地围在一处，复习昨天认识的字，有的人记性很好，能够记得多几个字，有的一个字都记得模模糊糊。双喜记得字比较多，李狗子也不遑多让，两人像两只小蜜蜂一样，穿梭在各个花朵之中，这里的字少一个撇一捺，那里的字多了一个点。
　　小江流也穿梭在几个圆圈，每个圆圈里面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小江流觉得不太对，又说不出来，只能挠了挠头，伍六子嘻嘻哈哈蹦起来，“江流小少爷，咋地，你不认识字了？”
　　“我感觉好像认识，又好像不认识，这是咋了？”
　　小豆丁们也有些好奇，栓柱挠了挠头，“江流，咋还有这种事儿？”
　　“不知道呀，看着很眼熟，但是就是觉得不对劲儿。”
　　“你在旁边再写一个，看看？”
　　“我都快不会写了。”
　　满仓直接大笑，“江流，你把旁边的那个字盖上，再写。”
　　“你说的也是。”得福盖上了一个字，江流在旁边酝酿了半天，画出来一个字。得福赶紧把手拿走，一群人摞着人，都往里面挤脑袋，眼睛忙忙碌碌地对比两个字。
　　栓柱比了一下，捅了捅江流，“江流少爷，你这个字和昨天好像有点差别？”
　　李狗子拿着头顶了顶栓柱，“你还别说，栓柱，这个字好像和昨天有点不一样。”
　　铁蛋扒了一下勒在自己脖子上的锁柱，“诶诶，这个字好像没啥不一样啊。”
　　瞬间满仓等人也叽叽喳喳开始辩论，这两个字到底像不像，被围在中间的小江流，一下子被各种胳膊、脑袋、小手埋起来，挤挤挨挨地大家越围越低，小江流努力地往上顶，可惜不敌众人，还是趴在了两个字下边儿，能动的只有两只眼睛一张嘴，奈何嘴巴喊不过另外十余张嘴，还是石砚看不下去，一层一层扒拉下去，才把小江流拉起来。
　　小江流长长喘了一口气，使劲儿大喊一声，“听我说！”
　　场面立时安静下来，江流一根手指抵在嘴边，嘘了一声，小豆丁们眼睛都盯在他身上，小江流双手往自己身边比划了两下，大家快速围在他身边，一颗颗小脑袋凑在一起，“我和你们说，我昨天看见村长来我家了，本来我大说让我问问你们谁想上学，这还没等我问呢，村长就来了，他们说想要在村里办书塾。”
　　铁蛋靠着锁柱的脑袋滑了一下，人直接奔着江流冲过去，被栓柱一把拦住，抵成一圈的脑袋瞬间散了阵型，李狗子急匆匆地蹲在江流面前，扯着他衣襟，江流抵不住力道也蹲了下来，站着的小脑袋们，失去了江流的影子，眼睛上下扫了扫，看见他蹲下，也都或蹲着，或者直接坐在地上，从天上看下去，好像是一簇簇雏菊，起起卧卧的人，投下来的影子，好像随风舞动的花叶。
　　“哎呀，我就是听说，还不知道咋回事儿呢。”
　　“能办在屯子里，就是不能真的去上，平时也能在窗户边儿上听听也好呀。”双喜嗓音透着一分分惊喜。
　　小江流感受到小伙伴们惊喜的情绪，愣愣的，不知道如何反应。他大概有些体悟到，父亲曾经和他谈过家贫好学的一点儿怅惘情绪。双喜一只手推了小江流一把，“快点，江流，咱们去玩夺旗，别在这里当柱子了。”
　　小江流一骨碌爬起来，随手拍了拍身上的土，“来了，来了。”
　　不过一会儿江流就跑在人群的前面，进了草料棚子，喊着后面的小伙伴，来搬草捆。小江流爬上了草料堆顶上，双喜紧紧跟在身后，和他一起往下顺草捆。
　　小豆丁们两两一起，好像蚂蚁一样搬着草捆，一座草山不多时就重新立在场院当中，小江流将麻布条重新系在木棍上，再次将旗帜插在山顶的时候，他看见山下，每个人看着他，目光灼灼，好像一颗颗星星。
　　石砚大声喊着，“江流，快点。”
　　“对呀，你快点，磨蹭啥。”
　　“来了！来了！”小江流麻麻利利地溜下草山，“啊啊啊”大喊着加入小伙伴。一阵风高高扬起旗帜，地上的小蚂蚁开始忙忙碌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