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六章 道 一 路
...
-
一 路
后世有些人知道我的名字。
听到这个说法我总觉得有点好笑——我?被人记住?我一个学了半辈子野路子的混子,什么时候成"名人"了?但后来我想通了:大概是因为我这辈子做的那些事,确实够格让人记一记的。
我叫张五郎。今年四百二十六岁。看起来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旧道袍、头发黑白相间、用一根木簪子挽着。走在街上你不会多看我一眼——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跑江湖的中年道士。
但我跟普通的道士不一样。
普通的道士学的是正一或全真的东西:画符念咒、打醮做法、炼丹修心、追求的是清静无为或者羽化飞升那一套。这些东西我也学过——但我学的根子上不是这些。
我的根是**巫术**。
不是那种跳大神装神弄鬼的假巫术——是真的、从上古时期流传下来的、与天地鬼神直接沟通的那种巫。我的师傅教过我怎么用玉琮感应地气、怎么用血祭召唤力量、怎么在阴阳两界之间打开一条缝、怎么让死者的魂魄暂时回到肉身里说话。这些东西道教里也有,但都被包装过了、规矩化了、变得温吞吞的没有原来的劲儿了。
而我学的——是原汁原味的、带血的、不加修饰的那一种。
后来我把这些东西整理了一遍,去掉了里面有违仁礼的部分(比如用活人祭品这种事虽是上古流传,但我也不做),保留了有用的核心,再加上自己这四百年行走江湖摸索出来的经验——就变成了后来人口中的那一套东西。
我当年修炼的地方在湖南安化一带的深山里。那里山高林密、自古就是巫风盛行之地。我在那里待了很久,一边修炼一边整理师傅传下来的东西,慢慢地就有了自己的规矩。
后世有些人管我做的这些事起名叫**翻坛伐庙**。
听起来很凶对吧?"翻坛"就是掀翻别人家的法坛、"伐庙"就是拆毁别人家的庙观——合起来就是专门跟邪门歪道的法师和装神弄鬼的神棍干架的意思。我一辈子确实干了很多这种事:遇到坑蒙拐骗的假道士就拆他的坛、碰到用活人做实验的邪师就废了他的功夫、还有想永生不死的疯子——
我就一定要去搅黄他。
因为我知道那个所谓的"逃脱轮回"到底是什么东西。
但这是后话了。先把时间倒回去、从头说起。
二孤儿
我的故事开始于唐朝末年。
具体哪一年我不太确定——那时候天下大乱、年号换得比四季还勤、没人有空给一个小孤儿的出生记账。父母是什么样的人?我不知道。他们在我三岁那年死了——怎么死的也不知道。听村口卖豆腐的王婶说,是"乱兵进村"。
什么叫乱兵?就是没有编制的兵。朝廷的兵至少还领军饷有纪律约束;乱兵就是一群拿着刀的饿狼,见什么抢什么、见什么杀什么。我们那个小村子在黄河边上、穷得连老鼠都嫌弃——但再穷也挡不住饿狼上门。
我爹大概是想护着我娘和我、拿了根扁担冲出去的。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躲在灶台后面的柴火堆里、透过缝隙看见一双沾满泥的脚从我爹身边走过去。那双脚在我面前停了一下——我以为自己完了、闭着眼等死。但它只是停了一下、然后就走了。
也许因为我太小了、小到不值得浪费一刀。也许是那个人那天心情好。也许是我爹用命换来的这几秒钟空白让他来不及翻柴火堆。
总之我活了下来。
之后的日子我不想多说。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在乱世里能有什么好日子?吃的是别人喂的馊饭、穿的是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破衣裳、睡的是庙里的神像底下。我学会的第一件事不是走路也不是说话——是怎么让自己看起来"不值得杀"。缩着肩膀、低着头、眼神空洞;只要你看起来够惨够可怜够没有威胁、那些拿刀的人就会把你当成路边的石头、连踢一脚都嫌脏。
七岁那年我遇到了师父。
他那时候还不算老——五十来岁吧、留着山羊胡子、穿着一件颜色很奇怪的深色长袍(介于黑和紫之间、像阴天傍晚的天空)。背上背着一把桃木剑和一个旧葫芦、腰间挂着好几枚做工古怪的铜铃和玉牌。他在我们村外面的破庙里歇脚、看见了蜷缩在神像底下的我。
他没有问我名字、也没有问我父母在哪里。他只是蹲下来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
"跟我走吧。"
就这么简单。五个字。改变了我一辈子。
后来我才知道、他收我不是因为慈悲心泛滥——他需要一个学徒。他的上一任学徒跑了一个人忙不过来。看风水画符咒配药粉打下手——这些活儿总得有人干。而无父无母的孤儿是最好的选择:不需要付工钱、不会想家、跑掉了也不心疼。
但我当时不知道这些。我只知道终于有人愿意带我走了。
我跟上了他。
这一跟就是七年。
三金家
师父带我走了很多地方。北方南方东方西方——只要有人肯出钱请道士(或者说请"能办事的人"),我们就去。做法事看风水驱邪治病甚至帮人找丢失的猫狗——只要给钱、什么都干。
我十四岁那年、师父接了一单大生意——永兴镇的金家要"勘舆"。
金家是从北方凉州迁来的大家族、据说鼎盛时候有三四百口人。到了南宋初年就剩不到一百了——战乱疾病意外、人就像秋天的叶子一样一片片往下掉。金老爷是现任当家、五十多岁、个子不高、眼神很深、说话的时候总喜欢盯着你的眼睛看、好像能把你心里的话都读出来。他有一个妻子、三个儿子两个女儿——最小的女儿叫**婉儿**、排行老七还是老八来着?记不清了。
她十七岁。
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金家的正厅里。师父在和金老爷谈事情、我站在旁边伺候茶水。她从后院跑进来——应该是来找她爹的——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襦裙、头发用一根素色的带子松松地挽在脑后、脸上还沾了一点墨迹(后来我知道是她偷偷在她哥的书房里写字弄上的)。
她就那么跑进来、看了我和师父一眼、对她爹说了句什么、然后又跑了。
前后不超过十息。
但那十几息的时间里、我看清了一件事:这个女孩很好看。
不只是五官好看——而是那种整体的好看。身材已经长开了:腰细、肩宽窄恰到好处、走起路来的时候襦裙的下摆轻轻摆动、像水面上的一道波纹。皮肤很白、不是那种病态的白、而是一种健康的、像刚烧好的瓷器釉面一样的白。脸是鹅蛋形的、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既不像她那个年纪的女孩该有的稚气、也不像成年女人那种刻意修饰出来的风韵。就是一种……天然的、浑然天成的、让你看了一眼就会再想看第二眼的东西。
我当时的反应是:哦、金家有个小姑娘。
就这么多。没有心动、没有惊艳、没有任何小说里写的"一眼万年"之类的鬼话。我才十四岁、一个从小在乱世里滚大的野孩子、对男女之事的理解基本等于零。
如果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那我的人生会完全不同。我会继续跟着师父走南闯北、学一身半吊子的本事、老了以后找个小庙住下、平平淡淡地过完这辈子。
但故事没有结束。
四那扇门
事情发生在到金家的第十天还是第十一天?我记不清了。反正是腊月初八前后。
那天傍晚师父在金老爷的书房里讨论堪舆的细节——什么"宅子的坐向偏了三度""后院的井打在了阴脉上"之类的话、我听不太懂也不太感兴趣。我被支去做另一件事:去后院看看东厢房的方位有没有问题。师父给了我一枚罗盘和一张宅子的草图、让我按图索骥地把每个角落都走一遍。
金家的宅子很大。前厅正院后院东西两排厢房再后面还有花园和库房。我拿着罗盘在后院里转来转去、一会儿蹲下看地上的砖缝、一会儿抬头看屋檐的角度、忙得晕头转向。
然后我走错路了。
金家的后院布局有点奇怪——有几条走廊长得几乎一模一样。我以为自己是在往回走的路上、实际上却拐进了一片我没来过的区域。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站在一扇紧闭的木门前了。
门是普通的木门、漆色发暗、铜把手上有一些绿色的锈迹。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微弱的光线——里面点着灯。而且有一股热气从门缝里钻出来、带着水汽的味道和某种淡淡的……花香?
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这是哪?我应该转身离开的。
但我没有。
为什么?我不知道。也许是门缝里透出的光让我好奇、也许是那股热气和水汽的味道让我觉得温暖(冬天的傍晚太冷了)、也许是因为——
算了。找什么理由呢?事实就是我把手放在了门板上、轻轻地推了一下。
门没锁。
它向我里面打开了一条缝。
大约两寸宽。
足够我看见里面的景象了。
那是一间不大的房间。烛台放在窗边的矮几上、火苗安静地跳动着。房间中央放着一个木桶——洗澡用的大木桶、上面冒着袅袅的热气。而木桶里——
有一个女人。
不——一个女孩。一个十七岁的女孩。
她在洗澡。
她背对着门的方向、所以一开始没发现我。而我——
我看呆了。
不是那种猥琐的"看美人洗澡"的呆。而是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连眼皮都眨不动的那种呆。因为眼前的画面实在太……太多了。
她站在木桶里、水位大概到大腿中部的位置。上身全部露在外面——我的意思是、她没有穿衣服。□□的那种。十七岁的身体已经完全长开了:肩膀的线条流畅得像一笔画出来的、锁骨深深地陷下去形成一个好看的小窝、胸部的形状饱满而挺拔、腰身收得极细然后向下延伸出一条柔和的弧线。她的皮肤在水汽的笼罩下泛着一种淡淡的粉色、像刚出炉的馒头表面那种温润的光泽。每一寸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仿佛是某个技艺最高超的工匠花了整整十七年时间精心打造出来的一件作品。
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身后、发尾还在滴水、一滴一滴地落在木桶边缘、汇成小小的水流滑下去。有几缕发丝贴在她的后背上、沿着脊椎的线条缓缓向下滑、经过腰窝的时候稍微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下走——
我应该立刻关门离开的。
我知道我应该。
但我的脚像是生了根一样钉在原地、动都不能动一下。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只剩下眼睛还在工作——贪婪地把眼前的一切全部吞进去、存进某个我还没意识到的地方。
就在这时候——
她转过头来了。
她听见了门响。
四目相对。
我看见了她正面的样子。跟背影一样好看——不、比背影更好看。脸很小、下巴尖尖的、鼻子挺直、嘴唇微微张着。水珠挂在她的睫毛上、一颤一颤的。而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不是普通的黑、是一种很深的、像墨汁一样的黑色、深到你觉得自己会掉进去。
然后她做了我预料之中的事情:
**她要喊。**
嘴巴张开了、舌头已经到位了、气也已经提到了嗓子眼里——再给她半息的时间、整座宅子都会听到有一个男人在偷看金家七小姐洗澡。
我怕了。
十四岁的我怕的东西很多:怕师父的鞭子、怕乱兵的刀、怕饿、怕冷、怕死。但在那一刻我最怕的事情是——**她喊出来**。不是因为我会被打死(虽然大概率会的)、而是因为——
我也不知道因为什么。
总之我的身体比脑子快。在她发出声音之前的那一瞬间、我的手已经伸出去了——越过那条两寸宽的门缝、伸进了房间里、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唔——!"
她的喊声变成了一声闷哼。我的手掌严严实实地盖住了她的嘴、手指按在她柔软的嘴唇上、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喷在我的掌心里、热热的、急促的。
她的眼睛瞪大了。惊恐、愤怒、难以置信——所有这些情绪在同一瞬间涌进那双黑色的瞳孔里。她的身体开始挣扎——上半身猛地一扭想要挣脱我的手、木桶里的水哗啦一声溅了出来、打湿了地板也打湿了我的袖口。
"别喊!"我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气声、"我不是——我不是坏人、我就是走错路了——"
废话。走错路了能走到人家洗澡的房间里来吗?这种鬼话谁会信?
但她好像听进去了一点。挣扎的力度小了一些、眼睛里的惊恐也没有那么浓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警惕的审视。她在看我、认真地看、像是在判断我是不是一个"说完就会杀她灭口"的危险人物。
然后我做了一件更蠢的事。
我在慌乱之中伸手想去扶她——因为她刚才那一扭差点让自己摔倒——结果手不知道怎么回事、碰到了她的头发。湿漉漉的长发缠在了我的手指上、我本能地一抽手——
就带下来了一缕。
大概四五寸长。深黑色的、带着热水的温度和她头皮上的余温。缠在我的食指和中指之间、怎么甩都甩不掉。
我们两个都愣住了。
她看着我手里的头发、眼神变得很奇怪——不是愤怒也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也看着那缕头发、脑子彻底乱了。我该怎么办?还回去?道歉?跑?
最后我说了一句大概是有史以来最蠢的话:
"对……对不起。"
然后我转身就跑了。
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手里还攥着那缕该死的头发、怎么甩都甩不掉。跑的时候我甚至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一直跑到后院的角落里才停下来。
背靠着一棵老槐树、大口大口地喘气。手心里那缕湿漉漉的头发还在那里、正在慢慢变干。我看着它、不知道自己刚才到底干了些什么。
闯进人家房间。看了人家姑娘洗澡。还捂了人家的嘴。还扯了人家的头发。
这四条任何一条都够打一顿的了。加在一起——
我不敢想了。
但最让我不安的不是这些。而是当我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出现的不是恐惧也不是后悔——
是她的脸。
五 头发
那缕头发我留着了。
我就把它夹在一本书里了。
师父给我的□□经、讲的是堪舆和风水的基础知识。我把头发夹在第十七页和第十八页之间——那两页刚好讲的是"气脉"和"方位"。我当时隐约觉得这有什么隐喻意味、虽然我说不清那个隐喻是什么。
然后我开始躲着婉儿。
准确地说、是躲着**有可能遇见**她的所有场合。吃饭的时候如果她在场、我就端着碗去院子里吃;师父让我去后院办事的时候、我会先确认她不在那条路上;偶尔不小心碰面了——比如在走廊里擦肩而过——我就低下头快步走开、像一只做了亏心事的老鼠。
她呢?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认出我来。那天傍晚光线很暗、门缝只有两寸宽、我露出来的脸大概只有半边——而且只有短短几息的时间。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在那种情况下被一个陌生人推开门看见自己在洗澡、而且那个人还捂住了她的嘴又扯了她的头发——她的第一反应应该是恐惧或者愤怒吧?不太可能仔细观察对方的长相。
所以我赌她没看清我的脸。
这个赌注我压对了——至少从后来的事情来看是这样。
但我没想到的是、我自己反而忘不掉了。
那双眼睛。那种黑色。那种深到你觉得自己会掉进去的黑色。闭上眼就是它、睁开眼还是它、看罗盘的时候画符的时候甚至睡觉的时候——它都在那里、像一个怎么也甩不掉的影子。
我问过自己:你喜欢她吗?
十四岁的我不懂什么叫"喜欢"。我只知道一件事:我想再看见她。不是偷看——我不是那种人(至少我不想当那种人)。我只是想……在她不知道我在看她的时候、再看一眼。就一眼。
这种想法很猥琐吗?也许吧。但十四岁的男孩脑子里本来就没多少高尚的东西。
六腊八粥
大概过了半个月——或者是二十来天?——我和婉儿才有了第一次真正的对话。
那时候已经是冬天了。南方的冬天不像北方那么冷、但永兴镇靠近海边湿气重、阴起来的时候骨头缝里都是凉的。金老爷让师父在府里多住一段时间——"天冷路滑、道长不如开春再走"——于是我们就留了下来。
那一天是**腊月初八**。
腊月初八在我们行当的人眼里是个特殊的日子。民间有句俗话叫"过了腊八就是年"——意思是腊八一过年就不远了、该准备的东西都得开始张罗了。而对我们这些跑江湖的人来说、腊八还有一层意思:它是祭祀祖先和神灵的日子、很多法事都会选在这一天做(因为阳气最弱的时候反而容易感应到某些东西)、也是我们一年到头难得可以正大光明地歇一天的日子。
金家也过腊八。
一大早我就闻到了厨房方向飘来的香味——熬腊八粥的那种特殊的香味。糯米红枣桂圆莲子花生红豆核桃仁……每家的配方都不太一样、但基本就是把这些东西混在一起用慢火熬上大半夜、熬到所有食材都软烂粘稠、变成一种浓稠的、甜香的、热乎乎的糊状物。小时候我在村里见过人家熬腊八粥——那可是大事、全村人都会凑在一起、你家出米我家出枣他家出一把干果、然后在大锅里熬上一整天、熬好了分给所有人吃。穷人的节日嘛、图的就是个热闹和团圆。
金家当然不用跟邻居凑。他们家大业大的、什么食材没有?厨娘从四五天前就开始准备了:上好的江米是从南方运来的、红枣是山西的滩枣、桂圆是福建的、莲子和核桃是本地的、还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珍稀干货。光看看那些原料堆在厨房里的架势、就够普通人家吃一整年的了。
我被分配到的任务是帮厨娘搬东西。腊八粥用的材料太多太杂、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我端着一个个装满干货的竹筐进进出出、累得满头大汗、但也趁机偷吃了两颗红枣(希望厨娘别发现)。
粥是在大锅里熬的。金家厨房有一口比我整个人还大的铁锅、平时用来给几十口人做饭。腊八粥需要小火慢熬、所以从凌晨就开始烧火了、一直熬到下午才算好。整个宅子都飘着一股甜甜的糯香——连门房的老黄狗都一直在厨房门口转悠不肯走。
傍晚的时候粥分好了。每个人都能领到一碗——下人用粗碗、主子用细瓷碗、金老爷和夫人用的是描金的精致小碗。我也领到了一碗、捧着它坐在门房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沉到围墙后面去。
粥很好吃。比我在村里见过的任何一家熬的都好——毕竟是富贵人家的东西嘛。但我吃着吃着就想起了一个人:
那个被我看了洗澡、捂了嘴、还扯了头发的女孩。
她今天吃腊八粥了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后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想她干嘛?我跟她非亲非故、甚至还算是……嗯、有过节的吧?(虽然过错全在我这一边。)一个十四岁的野道士操心一个大家族的小姐有没有喝上腊八粥——这不是闲得慌吗?
但这个念头就像一颗种子一样种下了、怎么都拔不掉。
然后有人敲门。
"谁?"我问。
"我。"一个女孩子的声音。"爹让你去书房一趟。"
是婉儿的声音。
我认得这个声音。不是因为之前听过很多次——事实上自从那天晚上之后我一直躲着她、听到的次数屈指可数。而是因为那个声音有一种特殊的质感、像某种乐器发出的音——不是最好的那种、但你能在一百种声音里一下子把它辨认出来。
我去开了门。
她就站在门口、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腊八粥和几碟小点心。穿着一件浅色的棉袄——冬天了、比上次见到的时候穿得厚多了——头发还是用那根素色的带子松松地绑在脑后。脸上没有墨迹了、干干净净的、被冬天的冷风吹得鼻尖微微发红。
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瞬间我又回到了那个傍晚——门缝、热气,木桶,水珠挂在睫毛上的眼睛、我的手捂在她嘴上的感觉——
"你……"她好像要说什么、但又停住了。
我让开身子让她进屋。她把托盘放在桌上、然后转过来看着我。
"你是那个道士的徒弟吧?"她说。
"嗯。"
"你叫什么?"
"张五郎。"
"张五郎。"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好像在品尝它的味道。"你多大了?"
"十四。快十五了吧。"
她点点头、没有说话。屋子里安静了几息、只有窗外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记了一辈子的话:
"你爹最近是不是很不开心?"
我一愣:"什么?"
"我爹呀。"她的语气很平常、就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他最近总是皱着眉头、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发呆。你是不是知道为什么?"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问我这个问题。我是道士的学徒、不是金家的成员。我跟金老爷的关系就是雇主和雇工的关系——他付钱我干活、仅此而已。他的家务事他的心情他的烦恼跟我有什么关系?
但鬼使神差地、我回答了。
"因为家里人少了吧。"我说。
她抬起眼睛看我。那双墨汁一样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看得我心里发毛。
"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我说——其实不是猜的。这一个多月来我看在眼里了。金家的人确实少得不像个大家族。正厅里摆着的椅子有十几把、但每天来吃饭的人从来不超过六七个。花园很大但没什么人去、荒草都长到膝盖高了。晚上走过回廊的时候经常能听到某个房间里传来压抑的哭声——有时候是女人有时候是老人有时候连我都分不出是谁。
"哦。"她说。
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我也是。"
"什么?"
"一个人。"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着我、而是看着桌上的那碗腊八粥。粥已经有点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腊八粥放凉了就会结这种皮——糯米糊冷却之后自然形成的薄膜、用勺子搅一搅就散了、但不搅的话就一直盖在那里、像一层薄薄的壳。
"家里兄弟姐妹虽然多、但没有一个能说话的。他们要么太忙要么太吵要么……根本不在乎你在想什么。"
我没有接话。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一个十四岁的野道士、从小在乱世里滚大的、哪懂什么家庭烦恼?
但她好像不需要我回答。她只是说了这句话、然后就好像完成了某种仪式一样、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粥凉了。"她说、"你趁热吃吧。——今天是腊八、喝了这碗粥、这一年都会顺顺当当的。"
她说完就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就一眼、很短、短到我差点以为是自己想象出来的——然后消失在了门外。
那天晚上我把那碗腊八粥喝得一干二净。连碗底的最后一滴都用舌头舔干净了。红枣吃了三颗、桂圆吃了两个、连花生都嚼碎了咽下去——因为奶奶说过腊八粥要吃得干干净净才吉利。
至于那缕夹在道经第十七页和第十八页之间的头发——
我取出来重新看了一遍。它已经很干了、颜色也从深黑变成了稍微偏灰一点的色调、像一段被封存的时间。
我把它收好了一个更安全的地方——一个我自己做的小布袋子、系紧了口子、塞在枕头底下。
那是我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之一。
七师父的秘密
我师父这个人、怎么说呢——他不是坏人。至少不全是。
他教我道术教我巫术给我饭吃带我走南闯北、从来没打过我骂过我。在乱世里能把一个孤儿养到十四岁还不抛弃、这已经比很多人做得好了。
但他也不是什么好人。
他追求的东西只有一样:**活下去**。
不是普通的那种"活得更久一点"——而是真正的、彻底的、超越生老病死自然规律的永恒之生。他管这个叫"道"。他说天地之间有一种本源的力量、掌握了它就能跳出三界之外、不受五行束缚、与天地同寿日月同辉。
说白了就是:他想成仙。
成仙这件事从上古时代起就有人在追求了。黄帝问道于广成子、秦始皇派徐福东渡求药、汉武帝炼丹服饵——几千年来多少帝王将相为了这两个字倾尽所有、最后都化为尘土。但我师父不一样。他不相信那些炼丹服药的旁门左道——他认为那些东西都是骗人的、是真正懂行的人编出来糊弄外行的。
他信的是**术**。
具体的、可操作的、经过验证的技术手段。用他的话说就是:"大道至简——只要方法对了、凡人也能飞升。"
他这一辈子都在找这个"对的方法"。
怎么找?做实验。
是的、实验。就像那些炼丹的方士一样——只不过他炼的不是丹、而是**人**。或者说、他把人当成实验材料来使用。每到一个新的地方、接一单新的生意、认识一个新的雇主——在他眼里这些都是"样本"。他在观察这些人、记录这些人的反应、测试各种法术对他们产生的效果、然后把结果记在一本厚厚的笔记里(那本笔记我后来见过、密密麻麻的全是人名和数据)。
金家就是他的实验对象之一。
准确地说、金老爷是他的"重点样本"。
为什么?因为金老爷有一种很少见的特质:**极度渴望确定性**。这种人最容易接受极端的理念、最容易为"超越生死"的承诺付出一切、也最适合作为某种大型法术的……燃料。
师父在金家待了一个多月之后就开始布局了。他没有直接跟金老爷谈什么"桃花源"或者"长生不老"——那样太露骨了、容易引起警觉。他用的是一种更隐蔽的方式:先帮金家解决一些实际问题(堪舆风水驱邪治病之类的)、让金老爷建立起对他的信任;然后慢慢地引导话题的方向——从"宅子的气场不太好"到"人的命运可以改变"再到"有些地方超越了你们理解的生死界限"。
我在旁边看着这一切、一开始没太在意。师父经常搞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我已经习惯了。但渐渐地我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师父看婉儿的眼神变了。
以前他看她的时候跟看其他金家人没什么两样——就是一个雇主家的女儿而已。但不知从哪一天开始、他看她的眼神变得不一样了。不是好色的那种不一样——师父不是那种人(至少我认为他不是)。而是一种……审视的目光。像一个木匠在评估一根木头能不能做房梁、或者像一个大夫在检查一个病人的脉象适不适合开刀的那种目光。
那种目光让我很不舒服。
然后有一天晚上、我做了一件我这辈子最正确也最错误的事——我去问师父了。
"你要用她吗?"我问。
当时我们正在收拾做法事的工具。明天——或者后天?——总之就是很快、就要在那个叫觉苑寺的地方举行某种仪式了。师父在检查符咒和法器、我在旁边帮忙递东西。
我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师父也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看我。但他手里的动作停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没听见我的问题。
然后他说:"你知道了多少?"
"不够多。"我说、"但足够让我害怕了。"
他把手里的一张符纸放下、转过身来看着我。烛光照在他的脸上——我突然发现他老了好多。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一直都这么老、只是我从没注意过。
"五郎、"他说——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而不是叫"徒弟"或者"喂"、 "有些事情你现在还不明白。"
"那就让我明白。"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你师父我、"他说、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追求了一辈子的东西、就差最后一步了。"
"什么东西?"
"飞升。"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疯狂的光。"真正的飞升。不是那种炼丹吃药的假把戏、而是实打实地突破这个世界的规则、进入更高的存在层面。我找到了方法、找到了地点、找到了时机——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东风是什么?"我问。
他没有回答。但他看向了西厢的方向——婉儿住的那个方向。
我心里就明白了。
"她只是个……工具?"我问。
"不。"师父摇了摇头、"不只是工具。她是钥匙。一把能打开最后一道门的钥匙。"
"然后呢?她打开门之后呢?她自己会怎样?"
这一次、师父没有回答。
八法事之夜
仪式是在觉苑寺门口举行的。
那是一座位于永兴镇外的小寺庙、不大、但很老——据说建于唐代初年、比金家迁到永兴镇的时间还早。寺里只有三四个和尚、平日里香火冷清、偶尔有附近的村民来烧香拜佛。但这一天、寺庙被金家包下来了。
我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夕阳把寺门口的石阶染成了血红色、几只乌鸦站在银杏树的枯枝上叫个不停——叫得人心烦意乱。
寺里面已经布置好了。
大殿中央画了一个巨大的阵法。我用"巨大"这个词一点都不夸张——那个阵法的直径至少有两丈、用朱砂和某种我不认识的红褐色粉末混在一起画在地上的。线条复杂得像一团乱麻:圆套着方方套着三角三角里面又有螺旋和符文。我虽然跟师父学了这么多年道术和巫术、但也只能看懂其中大概三分之一的含义。剩下的三分之二对我来说就像天书一样——或者根本不是给人看的东西。
阵法的正中央站着一个光圈。
不是真正的光圈——而是一种发光的半透明的像水面一样的圆形区域。它悬浮在地面以上大约一尺高的位置、直径大约四尺、边缘泛着淡淡的白色光芒。你盯着它看的时候会有一种错觉:好像那不是光、而是一扇开向某个地方的窗户。
婉儿就站在那个光圈旁边。
不是在里面——是**旁边**。离光圈的边缘大概一步的距离。她穿着一身素白色的衣服——不知道是谁给她准备的——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像一个要去参加什么典礼的……客人?
还是祭品?
我分不清了。
她的表情也很奇怪。不是害怕——至少表面上不是。也不是愤怒或者悲伤。她只是站在那里很安静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眼睛看着前方——看着光圈或者说看着光圈后面的什么东西。
她在想什么?我不知道。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她的脸色很差。比几个月前我刚到金家的时候差远了——脸颊凹陷下去了一圈、皮肤白得不正常、眼神也没有了那时候的光采。这几个月来她一定经历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师父在阵法的另一边忙碌着。他手里拿着一串念珠和一把法剑嘴里念念有词——念的是什么我听不清楚因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别人听见似的。金老爷站在大殿的入口处脸色苍白嘴唇发抖双手紧紧地握成拳头——紧张得像一只即将被送上砧板的鸡。
而我呢?
我站在角落里。
我什么都做不了。
这才是最让我绝望的事情——我不是不知道要发生什么我是知道但我什么都做不了。一个十四岁的学徒道士能对抗什么?对抗师父吗?他养了我七年。对抗金老爷吗?这是人家的家事。对抗这个阵法吗?我连它是怎么运作的都搞不清楚。
我只能站着。
看着。
等着。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殿里的蜡烛一支接一支地点亮——先是四角的四根然后是阵法边缘的八根最后是光圈周围的十二根。每一根点燃之后整个大殿的光线就会变化一次:从昏黄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血红从血红变成一种我说不上来的颜色——介于紫色和黑色之间像淤青。
仪式开始了。
师父开始正式念咒。这一次他的声音大了许多——大到我可以听清楚每一个字虽然我不理解那些字的含义。那些音节不像汉语也不像任何我听说过的语言更像是一种纯粹的振动——从他的喉咙里发出来通过空气传播让整个大殿的地板都在微微颤抖。
光圈开始变亮。
起初只是亮了一点点——像是有人往里面添了一勺油。然后越来越亮越来越亮到最后几乎到了刺目的程度。我不得不眯起眼睛才能勉强看清里面的景象——
里面什么都没有。
就是一片白。纯白的均匀的没有任何纹理和细节的白。像一张没有被画过的纸像一面没有被照过的镜子像一个还没有被写下的字。
那就是阴阳界的入口吗?我不知道。我只觉得那片白让我非常不舒服——不是恐惧而是更深层的某种排斥感。就好像我的身体在告诉我:你不属于那里。你不要靠近那里。
然后我看见婉儿动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
只是一步——从光圈外面走到光圈边缘。但这一步在我眼里就像走了十年那么长。
师父的声音更高了。阵法上的所有线条都开始发出红光——那种红不是烛光的红色而是像血一样浓稠的带着腥味的红。空气里的温度骤然升高又骤然降低高到让你出汗低到让你打颤——两种极端交替出现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反复拧着一个旋钮。
金老爷突然跪下了。
他对着光圈的方向跪下了额头贴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他在哭——不出声地哭整个人像一座正在崩塌的墙。
而婉儿——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迈进去之后她的脚就踩在了光圈的范围之内。我看见她的脚底接触到那片白色的瞬间有一种像水波纹一样的东西从接触点扩散开来——一圈一圈的涟漪从她的脚下扩散到光圈的边缘再反弹回来再扩散出去——周而复始永不停息。
她就要进去了。
再走一步她就彻底进去了——进入那个白色的虚空进入那个没有时间的永恒之地进入那个所谓的"桃花源"。也许金老爷说的是真的那里真的没有战乱没有疾病没有死亡。也许她真的会在那里"永远安全永远幸福"。
但我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喊:
不对。
有什么地方不对。不是桃花源的问题——那个地方到底好不好我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判断不了。不对的是整个过程:她的表情她的姿态她的沉默——这些都不对。一个真正"愿意"去做某件事的人不会是这个样子的。她应该有期待有紧张至少有**情绪**——哪怕是害怕也好犹豫也好不舍也好但她什么都没有。
她像一具被摆好了姿势的偶人。
这就是问题所在——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
金老爷替她做了决定。师父替她准备了方法。所有人都在为了"她好"而忙碌——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问她一句:**你自己想去吗?**
我想冲上去。
这是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冲上去抓住她的手把她从那个该死的光圈前面拉开。不管后面会发生什么:被师父骂也好被金老爷赶出来也好甚至被这个该死的阵法反噬也好——都比眼睁睁看她消失强。
但我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
我怕。我真的怕。十四岁的我面对这种场面——那种超出我理解范围的带着超自然力量的让空气都变了颜色的场面——怎么可能不害怕?我的手在抖膝盖在抖连牙齿都在咯咯作响。
就在这时候——
我看进了她的眼睛。
她转过头来了。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感觉到了什么也许是纯粹巧合——总之她转过头来了朝着我这个方向看了过来。
我们的目光隔着整个大殿相遇了。
那一瞬间周围的一切好像都消失了:师父的咒语金老爷的哭声光圈的光芒阵法的红光——全都不见了。世界上只剩下两件事:她的眼睛和我。
那双墨汁一样的眼睛。
和那天傍晚一模一样的颜色。
但它不一样了。那天傍晚的眼睛里有惊讶有警惕有某种说不清的情绪。而现在这双眼睛里——
什么都没有。
空的。
像两口干涸的井。
那一刻我听到了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咔嚓一声清清楚楚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终于断了。
**不忍。**
这就是我当时唯一的感受。不是正义感不是勇气不是英雄主义——只是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词:
我不忍。
我不忍心看着这双眼睛变成永远的空。我不忍心看着这个人——这个给我端过腊八粥的人说过"我也是一个人"的人在门口回头看过我一眼的人——就这样消失在那片白色里再也回不来。
所以我动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动的。也许是身体的反应比脑子快也许是我已经害怕到了极点反而什么都不怕了——总之当我恢复意识的时候我已经跑过了一半的路程正在朝光圈的方向冲刺。
师父看见我了。
他脸上的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不是愤怒不是震惊而是一种混合了"不可置信"和"早就料到"的奇怪神色。好像他一直在等我这么做但又一直希望我不会这么做。
"五郎——!"
他喊了一声。
我没理他。
金老爷也抬起头来看见了我。他那张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扭曲的表情——像是想骂我但又顾不上骂想拦我又没力气拦的矛盾。
我也没理他。
我的眼里只有婉儿。
她已经把第二只脚踏进光圈了。半个身子都陷在了那片白色的光芒里像一个人正在慢慢地沉入水中。她的脸还露在外面——但已经开始变得模糊了五官的边缘像水墨画遇到水一样晕染开来。
我冲到了光圈的边缘。
伸手——
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皮肤很凉。比我预想的还要凉得多——不像活人的体温更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石头。但那只手腕被我攥住的一瞬间我感觉到了脉搏:很弱很慢断断续续——但它还在跳。
她还活着。
"婉儿!"
我喊出了这个名字。
这是我第一次当面叫她的名字。之前在心里叫过无数次——在躲着她的时候在想她的时候在半夜醒过来对着枕头底下的那缕头发发呆的时候。但从没用嘴巴说过。
这是第一次。
也是最重要的一声。
然后整个大殿炸开了。
九 崩塌
"炸开"这个说法可能不太准确。大殿没有真的爆炸——没有火光没有巨响没有木头碎片横飞的那种爆炸。
但比爆炸更可怕的是:**失控**。
整个阵法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控制。我抓着婉儿手腕的那只手好像变成了某种"污染源"、把一个不属于这里的东西带进了一个不该让它进入的地方——就像往一锅正在熬的汤里扔了一块生肉、整锅汤立刻就坏了。
光圈的颜色从白色变成了一种浑浊的灰白。阵法上的红光开始闪烁不稳定地明灭着像一颗快要熄灭但又拼命想亮起来的星星。地面在震动——不是地震那种震动而是一种从地下深处传来的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般的震颤。
然后我听见金老爷喊了一声。
那声音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我的长生道啊啊啊啊——!!!"**
他喊的不是"我的女儿"。不是"婉儿"。不是"救命"。他喊的是——**长生道**。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在他心里女儿和长生道之间他选的是后者。或者说在他的认知里女儿**就是**长生道的载体——只要她进了桃花源他就等于获得了某种意义上的永生。而现在我把他的"永生"从他手里抢走了。
所以他不喊女儿的名字。
他喊的是他失去的东西。
光圈彻底碎了。
碎裂的方式很奇怪——它不是像玻璃那样"哗啦"一声裂成碎片而是像水面上的冰一样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裂开。裂纹从我和婉儿手腕接触的位置开始向外扩散蔓延到光圈的边缘再延伸到阵法的范围之内最后波及到了整个大殿的地板。
每一条裂纹经过的地方颜色就会褪去一分。红色的线条变淡了白色的光芒变暗了空气里的那种压迫感减轻了一点——但同时一种新的感觉涌上了:
下坠感。
我和婉儿一起在下坠。
不是身体掉在地上那种下坠——是整个空间都在往下沉。大殿的地板墙壁屋顶——所有的一切都在以我们为中心向下塌陷。四周的景象扭曲变形:柱子弯成了弧线蜡烛的光被拉成了长长的丝线师父和金老爷的脸变得像面具一样扁平而遥远。
然后——
白光吞没了一切。
十 之后
我不确定自己昏了多久。可能是一刻钟可能是一天——在那个白色的虚空里时间没有任何意义。
当我恢复意识的时候我躺在觉苑寺门外的泥地上。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冰凉的雨水打在我的脸上身上把我的道袍湿透了。银杏树的枯枝在风雨中摇曳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像老人的关节。
大殿里面一片狼藉。
我爬起来冲进去的时候看到的景象让我这辈子都无法忘记:整个地板上的阵法已经完全消失了——朱砂和粉末被某种力量擦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蜡烛全部熄灭了只有几缕青烟还在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焦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被高温灼烧过后的余味。
师父跪在阵法原本所在的位置上。
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我跑过去扶他的时候才发现他的状态不对:脸色灰败如纸嘴唇全无血色眼神涣散得像蒙了一层雾。他受了很重的内伤——法术反噬造成的损伤。具体原理我不懂只知道他从此以后再也没有恢复过原来的修为。
第二天早上他就**不见了**。
也许他去寻找下一个"样本"了。
这个想法让我不寒而栗。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意味着金家不是他的第一个实验对象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这世上还有多少像金老爷一样的人被他盯上?还有多少像婉儿一样的"钥匙"被他用完即弃?
我不知道答案。因为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了。
之后的很多年里我行走江湖的时候偶尔会听到一些传闻:某地有一个穿着黑紫色长袍的老道士、到处帮人看风水做法事、收费很低但条件很奇怪——要求主家必须有一位年轻女子在场、而且法事必须选在某些特定的日子。每次听到这种传闻我都会多留个心眼、想去确认那个道士是不是师父。
但我从来没有正面遇到过他。
也许是世界太大了吧。也许是他在故意避开我。也许他已经不在了——要么飞升成功了(我不信)、要么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默默死去了(这个倒是有可能)。
又或者——世上像他这样的人不止一个。
这才是最让我害怕的可能性。
那些追求长生追求飞升追求超越生死的人、那些把活人当成实验材料的人、那些愿意为了一个虚幻的"大道"而牺牲无辜者的疯子——也许他们组成了一个我看不见的网络。散布在天南地北、各自进行着各自的实验、偶尔交换一下数据和心得、永远在寻找下一个"合适的对象"……
而我曾经是他们中间一员的徒弟。
这件事成了我心里的一根刺。拔不出来、也吞不下去。只能带着它继续往前走。
十一 山里
师父走了之后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婉儿的那缕头发从枕头底下取出来重新检查了一遍。还在。干了、颜色变灰了但还在。我把它换了一个新的布袋子装好——比之前那个更结实、用双层粗布缝的、系了死结。
第二件:去金家打听消息。结果是什么都没打听到。金老爷疯了——这是府里下人的说法。法事失败之后当晚他就失踪了、有人说是跑掉了有人说说是死了没人知道确切答案。金家彻底散了:夫人和几个儿子收拾了值钱的东西各奔前程、下人被遣散的遣散留下的没几个。那座曾经鼎盛时有三四百口人的大家族、在短短几天之内就像一摊水一样蒸发了。
第三件:离开永兴镇、找一个地方好好想一想。
我往西走了。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往西走——也许是因为那边有山、我觉得山里适合想事情。走了大概两个月到了湖南地界、进了安化一带的山区。那里山高林密、人烟稀少、偶尔能看见几户散落在山谷里的农家。我在一座废弃的山神庙里安顿了下来——庙不大、屋顶漏了一半、但四面有墙还有个可以挡风的地方、比我之前很多年住过的地方都强。
然后我开始**整理**。
整理什么?整理师父教给我的所有东西。
这些年跟着他走南闯北、我学了很多东西:道术的基础(画符念咒看风水)、巫术的核心(血祭召唤开坛请神)、还有一些他说不上名字的偏门功夫(比如怎么感应"气脉"、怎么在两个地点之间建立联系、怎么追踪一个特定的人或物的能量痕迹)。这些东西在他的教学体系里是混在一起教的、没有条理没有系统、想到什么教什么用到什么学什么——典型的师徒制口传心授那一套。
现在我要自己把它理顺了。
我把所有能回忆起来的内容都写了下来。用炭笔写在树皮上、用烧焦的木棍写在石板上、用矿石颜料涂在庙里的墙壁上。分门别类、标注清楚:哪些是道术系统的东西(正一全真那一套)、哪些是巫术系统的东西(上古流传下来的原始方法)、哪些是师父自己的发明或者改良(那些最危险的、最容易出问题的部分)。
写着写着我就发现了一个规律:
**巫术的力量远比道术强大——但也危险得多。**
道术讲究的是规矩:什么时候做什么、用什么材料、按什么步骤来、一步都不能错。好处是安全——只要照着做就不会出大问题。坏处是效果有限——它像一条修好的路、你能走得很稳但永远到不了那些没有人去过的地方。
巫术不一样。巫术是野路子是捷径是抄近道。它不讲那么多规矩、只讲结果。你想达成某个目的?这里有三种方法任你选:最安全的(效果一般)、中等风险(效果较好)、最危险的(效果最好但可能付出你无法承受的代价)。选哪一种?你自己决定。
师父当年用的就是第三种。为了追求飞升他不惜一切代价——包括把活人当实验品包括拿婉儿当"钥匙"。他的目标也许是崇高的(超越生死)但他的手段是邪恶的。
我不想变成那样的人。
后来据说我这一套道法与巫术的结合也成了派系,还有名字,那是后人起的——我当时只是一个人在那座破庙里闭关修炼、从来没想过要开宗立派或者叫什么名字。后来就有了**翻坛伐庙**这个说法。
"翻坛"就是掀翻邪师的法坛、"伐庙"就是拆除伪神的庙观。听起来很凶对吧?但实际上我做的大多数事情都很无聊:拆穿假道士的骗局、揭穿神棍的把戏、阻止一些不太聪明但又不算太坏的方士走上歧路。真正的"大反派"很少见——大多数所谓的邪师也就是骗点钱而已、还没到需要我全力出手的地步。
但我的最终目的从来都不是这些小事。
我的目的是找到阴阳界的入口。
把婉儿找回来。
十二寻人符
找一个人——尤其是找一个不在"这个世界"的人——光靠两条腿到处跑是不够的。你需要一个方法、一个系统、一种能够跨越空间甚至跨越世界的追踪手段。
我用了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寻人符**。
这是一种融合了道术和巫术的追踪法术。原理有点像……嗯、怎么解释呢?想象一下你在一片漆黑的森林里要找一个特定的人。你没有办法看到他——因为太黑了。但如果你能在他身上留下一个"标记"、然后自己手里拿着这个标记的另一半、那么无论他走到哪里哪怕隔着千山万水你手中的那一半都会指向他的方向。
寻人符就是这个"标记"。
我在法事之夜之前就把它种下了。具体什么时候?大概在仪式开始前的一两天。种的方式是用婉儿的一滴血——我从她平时喝药的药碗边沿刮下来的只有针尖大小那么一滴——混合朱砂和我的本命真气画成一道极小的符咒然后趁她睡觉的时候贴在了她的后颈发根处。那个位置很隐蔽她自己摸不到也看不见而且头发一盖就完全看不出来了。
这道寻人符的作用是**指方向**。它会告诉我她在哪里——东南西北大致距离甚至一些模糊的环境信息(比如"在水边""在有墙的地方""周围有很多人"之类的)。但它不能告诉我她**是谁**她过得好不好她还活着没有。
它只是一个罗盘上的指针。
第二样东西是**那缕头发**。
如果说寻人符是方向那头发就是**确认**。
这听起来可能有点矛盾——头发怎么能确认一个人的身份呢?又不是指纹或者虹膜。但道理是这样的:寻人符只能告诉你"目标在那个方向"但它不能保证那个目标就是你要找的人。万一阴阳界里有不止一个被送进去的人呢?万一寻人符的感应被什么东西干扰了呢?万一——
所以我需要一个"锚定物"。某种可以唯一标识她的东西。
那缕头发就是最好的选择。它是从她身上直接取下来的带有她本人精气神的独一无二的物品。只要拿着这缕头发靠近寻人符指示的方向如果方向正确的话头发就会产生反应——微微发热或者颤动或者在特定光照下显现出某种只有我能看懂的光泽。
两种工具配合使用:寻人符给我方向头发帮我确认。
这就是我四百年来一直在用的方法。
效果如何?
说实话——大部分时间都没什么用。
不是方法不对而是**信号太弱了**。
阴阳界和人间之间有一层屏障——我不知道这层屏障的具体构成也许是某种天然的空间阻隔也许是阴阳界自身维持稳定性的保护机制。总之它的存在让寻人符的感应变得极其微弱:大部分时候符纸都是冰冷的毫无反应的就像一根断了弦的琴。
偶尔——非常偶尔——它会有一点点动静。比如某年某月的某个深夜我突然感觉到符纸微微发热了一下持续了大概两三息的时间然后就恢复了正常。又比如某次我在某个地方占卜的时候卦象显示"东南方有异动"——等我赶到东南方之后却发现什么都没有。
这些微弱的信号折磨了我几百年。
每一次有动静我都会兴奋起来——心跳加速手脚发抖立刻收拾东西往那个方向赶。然后每一次都扑空。一次又一次。年复一年。
慢慢地我就学会了不抱希望。
不是说放弃——永远不可能放弃。只是不再让自己每次都处于那种过山车一样的情绪起伏中。符纸有反应?好记下来有空去看看。没反应?正常该干嘛干嘛。吃饭睡觉走下一个地方打听下一个线索。
把寻找变成一种生活方式而不是生活的全部。
这是我这四百年里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
但就在不久前——大概是三四个月前吧——事情变了。
那天晚上我在一间破庙里过夜。惯例性地检查寻人符——每天睡前都要看一眼已经成了跟刷牙洗脸一样固定的习惯。我把那张小小的符纸从怀里掏出来借着月光看了看——
它在发光。
不是那种微弱的热度或者短暂的颤动——是真正的持续的稳定的发光。一种淡淡的蓝白色的光芒从符纸的纹路里渗透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
我愣住了。
四百年来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况。
更让我震惊的是手中的头发——那缕一直装在布袋子里的头发——也在发热。不是微热是烫。烫到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温度的那种热度。
两个信号同时出现。而且强度之大前所未有。
这意味着什么?
只有一个可能:屏障消失了——或者说减弱到了足以让信号通过的程度。而信号之所以这么强烈说明她不在阴阳界了。
她在人间。
她回来了。
十三东南
确认她回到人间的那个晚上我一宿没睡。
不是兴奋到睡不着——虽然兴奋肯定是有一些的。更多的是一种……茫然。四百年的寻找突然有了结果这种感觉就像你走了很久很久的路久到你已经忘记了出发的目的地是什么然后突然有人告诉你:到了。
到了?哪里就是"到了"?我该做什么?我该怎么面对她?
她会认得我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
她在阴阳界待了四百年。那是一个没有时间的地方——但"没有时间"不等于"没有影响"。四百年的孤独四百年的静止四百年的……什么都没有。这种经历会改变一个人吗?当然会。别说四百年了四年就能把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变成一个饱经风霜的女人。四百年呢?
她还会记得我吗?
一个在她十七岁的时候推开门看见她洗澡捂了她的嘴扯了她一缕头发的笨蛋?一个在金家躲了她大半年偶尔说几句话也全是废话的傻小子?一个在法事之夜冲上去喊了一声她的名字然后什么都做不了的废物?
我记得她。
但她记得我吗?
我不知道。而这个不知道让我非常害怕。
第二天一早我就收拾东西上路了。寻人符的光芒指引的方向是东南——具体来说大概是东南偏南一点的角度。我没有立刻往那个方向直奔过去(四百年教会了我一件事:急没有用)而是先沿着大致方向慢慢靠近每走一段距离就停下来重新校准方向确认信号有没有变化。
这样走了一个多月。
越走越觉得路线眼熟。山水的模样田野的布局空气里的湿度甚至路边野花的种类——都在唤起某种沉睡已久的记忆。直到有一天我走到一个岔路口看见了路边的石碑上刻着的三个字:
永兴镇。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永兴镇。金家曾经居住的地方。觉苑寺所在的地方。法事之夜发生的地方。我最后一次见到她的地方。
四百多年了我又回来了。
镇子的变化很大——原来的土路变成了石板路原来的木桥变成了石桥原来稀稀拉拉的几十户人家变成了热热闹闹的几百户集市。但我还是认得出来。那些山形水势没变堪舆上的"气脉"也没变——只是上面覆盖了一层新的皮肉而已。
我以游方道士的身份进了镇子找了一家便宜的小客栈住下。然后开始用我最擅长的方式收集信息:算命。
在茶馆门口摆了个摊子挂上一块写着"张天师嫡传·铁口直断"的布幡。来的大多是市井小民——丢鸡的丢鸭的丢了男人的想问姻缘的想知道什么时候能发财的。我给他们算命收他们几个铜板顺便不动声色地打听:
"最近镇上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事?"
"奇怪?什么奇怪?"
"比如……来了一个不太像是本地人的女子?长得很漂亮的?说话带点口音的?"
大部分人摇头。
一天两天三天。
第四天的时候终于有了线索,寻人符到了江府边便有了强烈反应。是这里了。
十四那双眼睛
四百年教会了我另一件事:**等待**。有时候多等一天多想一遍多做一层准备——这些"多余的"步骤可能会在关键时刻救你的命。
所以我先去江府周围转了几圈。
江府是一座典型的江南宅院——粉墙黛瓦回廊曲折前后三进带一个小花园。不算大也不算小刚好够一个殷实的读书人家庭居住。我在外面观察了两天摸清了宅子的布局:大门朝南门房在左侧进了大门是前院前院后面是正厅正厅两边是东西厢房再往后是后院和内眷住所。
她住在西厢。
我是从寻人符的方向推断出来的——符纸的光芒最强时指向的就是西厢那个位置。我又在附近蹲了半天确认了每天进出西厢的人(一个丫鬟偶尔有送饭的小厮晚上有时候有个男人——应该是那位江公子——从正院过来)之后基本确定了。
十一月初的一个下午我去了江府。
我本来打算先敲门说明来意求见江相公然后通过正当途径见到她。这是最稳妥的方式——至少不会被人当成强盗或者疯子打出来。
但当我站在江府大门口的时候我的手自己伸出去推开了门。
不是用力推开——是那种下意识的身体比脑子快的动作。就像四百多年前的那个傍晚一样——我的手放在门板上然后门就开了。
也许有些事情是不会变的。不管过了四百年还是一千年当你终于要面对那个你找了半辈子的时候——所有的计划策略冷静理智统统都会烟消云散。剩下的只有本能。
门房的看门小娃被我吓了一跳——他大概正在打盹、突然看见一个道士闯进来张嘴就要喊。但我没给他喊出来的机会——我侧身从他身边闪过沿着走廊往里面走目标明确地朝着西厢的方向前进。
有人喊我了。大概是个男童——"你是谁!""干什么的!""站住!"——我全都没理会。我的眼里只有西厢那扇紧闭的木门门后面的那个人。
然后我看见了。
她坐在窗边。
下午的阳光从窗格子里照进来在她身上投下一排一排的光栅。她就坐在那些光栅之间穿着一件浅色的衣服头发挽成了一个简单的髻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在看。
四百年了。
她的样子变了当然变了。十七岁的少女和……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可能一样?五官长开了身形丰润了那种青涩的稚气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成熟韵味。
但她就是她。
我知道不需要任何证明。从我看见她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了这就是婉儿——也就是现在的阿素。我找了四百年的那个人。那个在傍晚的门缝里被我发现正在洗澡的女孩那个端着腊八粥来敲我的门的少女那个站在法事光圈旁边像偶人一样的祭品。
就是她。
我朝她走了几步。
然后停住了。
因为我发现她在看她。
不只是看她。她是**盯**着我看。用那种我太熟悉太熟悉了的目光看着我——
墨汁一样的黑色眼睛。
和四百年前一模一样。
但眼神不一样了。
四百年前的眼睛里有惊讶有警惕有某种说不清的情绪。后来在金家的日子里在书房对话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的那一眼——那些时候的眼睛里有好奇有试探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感。
但现在这双眼睛里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
又好像什么都有。
她看着我非常认真地看着我像是在努力辨认一张应该认识但又想不起来的脸。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微张呼吸变得有点急促——这些都是认出某人时的反应对吧?她认出我了?
我张开嘴想说出那句我在心里练习了无数遍的话:
"婉儿我是五郎张五郎我来——"
"婉儿?"
我先说出了她的名字。
然后我看见了她脸上的表情变化。
那一瞬间的变化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惊喜。不是感动。不是"天哪你居然找到了我"的那种戏剧性的喜悦。
而是——**恐惧**。
她的脸色一下子白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往后缩了一下——虽然只是很小的幅度但我看得清清楚楚。她的瞳孔放大了呼吸停滞了一瞬手指紧紧抓住了窗户的边缘。
她在怕我。
她不只是在"不认识"我——她是在**害怕**我。
这个认知像一把刀子一样捅进了我心里。四百年的期待四百年的寻找四百年的每一个不眠之夜——全部在这一刻变成了灰烬。
她不记得我了。
或者说——她记得一些模糊的东西(否则不会有那种"辨认"的反应)但那些记忆不足以让她确认我的身份。在她眼里我只是一个陌生人。一个突然闯进来的看起来有点奇怪的叫出了她名字的中年道士。
而一个知道你名字的陌生人——对于一个有着不可告去的过去的女人来说——意味着威胁。
"你是谁?"她问声音在发抖。
"我——"
我没来得及说完。
因为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然后是一个小男孩的声音——
"你是谁,滚出去,不然叫官了?!"
那个小男孩大概十二三岁——瘦瘦小小的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服脸上沾着一点不知道从哪里蹭来的灰。他是林府的门房小厮或者看门童子之类的工作。后来我才知道他叫狗儿。
当时他挡在我和她中间两只手叉着腰(模仿大人的样子但显得有点滑稽)用一种与其年龄完全不符的凶狠眼神瞪着我:
"你怎么又来了?!这里没有什么婉儿!你认错人了!快滚!"
又来了?
他说"又来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他眼里我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在这里了?
但我分明是第一次来啊。
后来我才明白:在她的感知里我的出现可能不止一次。阴阳界对记忆的影响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也许她梦到过什么也许寻人符的感应在她潜意识里造成了某种波动也许……我不清楚。反正结果就是:在那个叫狗儿的小男孩看来这个疯道士已经是第三次或者第四次上门骚扰了。
我没有辩解。
不是因为我放弃了——而是因为我在那一刻突然理解了一件事:**她还没有准备好见我**。
她的恐惧是真的。那双眼睛里的害怕不是装出来的。一个在阴阳界待了四百年的人一个经历了法事之夜那种恐怖仪式的人一个被自己的亲生父亲当成"长生道祭品"的人——她对"突然出现的道士"这个形象会有什么联想?
老道。师父。符咒。阵法。光圈。白色的虚空。
所有这些可怕的东西都跟"道士"两个字绑定在一起。而我——一个中年道人模样的陌生人突然闯进来叫出了她的名字——在她脑子里触发的可能不是"故人重逢"的喜悦而是"他们终于找来了"的恐惧。
所以我走了。
低着头垂着手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一样跟着狗儿走出林府的大门。狗儿一路骂骂咧咧地把我推到街上还朝我扔了一块小石子(没砸中)。我全都没反抗。
走到街角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江府的大门已经关上了。
西厢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墙壁和回廊挡住了视线。但她就在那里。在那堵墙的后面在那扇窗子的旁边在那片下午的阳光里。
离我不到五十步的距离。
但我过不去。
我被家仆赶出来了。
我知道这在普通人看来有多荒谬。一个老盲流突闯民宅,猥亵民女。怎么看起来都是离经叛道。我知道我不该去。她昨天那么怕我让一个孩子出来赶我——这些信号已经很明确了:她不想见我。至少现在不想。
但我控制不住自己。
四百年都等了还在乎多等几天吗?道理我都懂。但道理管不住腿——它自己就往那个方向走就像四百年前它自己推开那扇门一样。
这次我没闯进去。我站在林府对面的街角上望着那边发呆。我想了很多事情:要不要写一封信?要不要托人传话?要不要干脆在外面等着等她自己出来的时候再……
然后狗儿出来了。
他大概是看见我了——要么是门口的位置刚好能看到街角要么是有人进去通报了。总之他气冲冲地跑过来还是昨天的那一套:"你这个人怎么听不懂呢!"一边推我一边嚷嚷,又要赶我。
如此往复快十天……
终于找到了机会。
不是从大门——狗儿大概还在前面守着呢。是从西厢的窗户。那扇窗子本来就不高我踩着墙根的一块石头就翻进去了。落地的时候膝盖磕在地板上有点疼但我几乎没注意到。
房间里和她记忆中的样子不太一样了——不再是金家那个简单的小屋。这里有真正的家具:一张雕花的床一个带镜子的梳妆台几把椅子一个书架。窗台上摆着一盆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小植物叶子绿绿的看起来养得不错。
她就站在窗户。
"你……是五郎?"
我知道她想问什么。我的样子——四十多岁的中年道人跟当年那个十四岁的少年完全不同。四百年过去了我还"年轻"但不是她记忆中那种年轻。
"婉……金小姐……一别多年不见,你可好……"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故意选了这个年纪。太年轻了找了几百年还像小伙子会被当成怪物;太老了体力跟不上。中年……最不引人注意。"
她愣了一下,听了我说的然后居然笑了。
这个笑容让我心里某块一直紧绷着的地方突然松开了。
然后她的表情慢慢收住了变成了某种更严肃的东西。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头发用指尖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发丝。
"我一直想不起来"她说声音很轻"很多事情都模糊了。像……像隔着一层很厚的雾看东西知道那边有什么但看不清轮廓。你的脸我认不出来你的名字我也想不起来。我只记得有一个人——一个年轻人——但细节全都是空的。五郎,很久没听到了……"
"阴阳界"我说"那里没有时间。没有时间就没有'先后顺序'记忆就会乱掉。就像一卷被泡过水的字画墨迹还在但全糊在一起了。"
她点点头然后问了一个问题:
"你一直在找我?"
"嗯。"
"多久?"
"差不多有……四百年吧。"
"四百年?每一天?"
"每一天。"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开始担心她是不是后悔让我进来了。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差点哭出来的话:
"对不起。"
**她跟我说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我问。
"我记不清了,我什么都忘了……爹爹、妈妈……"
"停。"我打断了她——这是我第一次打断她说话"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什么?"
"那天傍晚"我说"十七岁的你正在洗澡。我推开了一条不该推的门。我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我还——"我指了指她手里的头发"还拿了不属于我的东西。这四百年里每一次想起来我都觉得愧疚。我不是有意要吓你的也不是有意要当个变态的。那时候我才十四岁什么都不懂只是——"
"只是什么?"
我想了想该怎么表达。
"只是看到你就走不动路了。"我说。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我们都愣了一下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惊艳——而是因为它太直白了。四百年的寻找四百年的等待四百年的每一个不眠之夜——最后归结为这么一句大白话:看到你就走不动路了。
但她好像能理解。
"我也记得"她说声音闷闷的"不记得你的脸不记得你的名字。但我记得那种感觉。有人看着我——用一种很专注的眼神看着我不是因为我是谁的女儿不是因为我长得好看就是单纯地看着**我**。那种感觉我记了四百年即使在什么都模糊了之后它还在。"
"那是——"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她睁开眼睛看着我"但现在我知道了那就是你。"
我们就这样站着隔着三步的距离对视。下午的阳光照进来在我们之间的地板上投下两道影子——一道长一点(我的)一道短一点(她的)。两道影子没有重叠但它们靠得很近。
尾声
后来我们聊了很久。
她告诉我她在阴阳界经历了什么——那个没有时间的地方那些不会变化的居民那个叫法王的统治者。我告诉她我这四百年是怎么过来的:脱离师父之后独自去深山里待了很久整理巫术和道术给自己定了几条规矩然后四处行走一边拆穿假道士的骗局一边寻找阴阳界的入口。我还告诉她关于师父的事——他追求飞升成仙他把人当实验品金家只是他的众多目标之一法事失败后他就消失了也许还在某处继续他的实验也许已经死了我不知道。
她说她在暗香楼待过当过头牌(听到这个的时候我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她说她现在住在江府有一个叫江生的男人还有一个叫柳氏的正妻。她说她认识了一个和尚——昭玄寺的释明——"他是个好人"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变得很柔和。
我听懂了她没说出口的意思。
那个和尚对她来说很重要。
重要到什么程度我没有问不是不想知道——而是我觉得自己还没有资格问。我才刚刚找回她刚刚重新进入她的生活刚刚从一个"被恐惧的陌生人"变成一个"可以坐在同一个房间里说话的人"。这就够了的贪婪是要不得的。
那天离开林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从窗户翻出去来的时候怎么进的就怎么出的落地之后在墙外站了一会儿。
西厢的窗子里透出烛光。她的影子投在窗纸上隐约能看出来是在梳头或者做别的什么日常的事情。一个普通女子的普通夜晚。
四百年来我梦见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她活着在某个地方过着平凡的日子吃饭睡觉喜怒哀乐。每次醒来之后发现那只是梦心里都会空落落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
但这次不是梦。
她就真的在那里在那扇窗子后面活着。
我抬头看了一眼夜空。南方的秋天星星很多亮晶晶的铺满整个穹顶。我找了找有没有哪颗星特别亮或者特殊的不有。所有的星星都只是星星没有任何一颗可以代表我的心情。
但这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
**她变了。**
十七岁的少女不可能不变。她经历了我无法想象的事情去了我去不了的地方承受了我帮不上忙的痛苦。她不再是我记忆中那个端着腊八粥敲门的少女了也不再是法事之夜站在光圈旁边的偶人了。
她是阿素。一个活生生的有自己想法的会害怕会笑会哭会说对不起的人。她有了自己的路、自己的选择、甚至——另一个重要的人。
那个和尚。昭玄寺的释明。
我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那种我不熟悉但无法否认的东西。四百年前那双眼睛看我的时候没有这种光。现在有了。是为别人亮的。
**我也变了。**
十四岁的张五郎看到一个人洗澡会吓得捂住人家的嘴扯了人家的头发然后拔腿就跑。现在的张五郎——我在深山里待了几十年整理师父教的所有东西给自己定下规矩然后带着一缕头发走遍能走的每一个地方。我的样子变了、我的本事变了、甚至连"我喜欢你"这件事本身也变了——它不再是一个少年人那种懵懂的冲动而变成了一种……我说不好。一种习惯?一种呼吸方式?一种像吃饭睡觉一样自然地存在于每一天里的东西?
四百年前的我爱的是那个端着腊八粥来敲门的女孩。
现在我爱的是一个在阴阳界待了四百年又在人间重新活了一遍的、完整的、有自己的好恶和选择的女人。
这两个人是同一个吗?
我不知道。
也许这个问题本身就是错的。人不是一件固定的东西——不是一把剑铸好了就永远那样。人会变。每时每刻都在变。她变了,我也变了。我们变成的两个陌生人,在四百年后的这个下午,隔着三步远的距离,试着重新认识彼此。
**不是"我在找你"。**
**而是"我们都变了,但我还是想认识新的你"。**
我叫张五郎一个学了半辈子道和巫的野道士。今年四百二十六岁看起来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旧道袍。
后世有些人知道我的名字、知道我做过的那些事。
这些名头我都无所谓。
我找到了我要找的人。
她也找到了她自己。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