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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七章 凡 §一 我叫 ...

  •   §一 我叫狗儿
      我叫狗儿,江府的看门小仆。今年十二岁。也可能是十三岁——不太确定。
      名字是柳氏夫人给我起的。她说:"你爹娘把你取名叫什么我不管,到了这儿就叫狗儿吧,贱名好养活。"我觉得这名字挺好听的——比原来那个强多了。原来我叫什么来着?好像叫……算了想不起来了。反正现在我就是狗儿。
      江府就是江相公的家。江相公是我们永兴镇上的读书人——虽然考了几次功名都没中上,但人家毕竟是读书人嘛,比我们这些下人强一百倍不止。江府不大不小:前院有门房和账房、中间有正厅和东西两排厢房、后面有厨房柴房库房花园什么的。我平时就在前院的门房待着——有人来了就开门送客、没人来就坐在门槛上发呆或者跟门口的老黄狗玩。
      对,我跟狗的关系特别好。可能因为我叫狗儿的缘故吧。
      我的工作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开门关门、跑腿买东西、送信传话、偶尔帮厨娘择个菜、替夫人去镇上办点杂事。月钱五十文——夫人每个月亲自给我的、从她自己的体己钱里出、不让账房经手。不多但够花。反正我又不需要花什么钱:吃在江府住在江府穿的是府里发的旧衣服,五十文攒着也没地方用。夫人有时候看我干活勤快还会多赏个几十文或者给块点心什么的。
      我在江府待了大概一年半了。
      具体多久我也说不准——反正就是从去年春天开始到现在。去年春天的时候夫人在街上把我领回来的。
      那时候我还在讨饭。

      二讨饭
      讨饭这件事怎么说呢——不好受,但也不像大人们说的那么可怕。
      我原来是北方人。哪儿北方?记不清了,大概是河南那边的一个什么地方。爹娘带我南逃的时候我还很小——五六岁的样子?路上的人可多了,全是往南方走的。有骑马的、有坐车的、有挑担子的、有像我爹那样背着我走路的。路上死人也不少——每天早上起来都能看见路边躺着几个不动了的,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死了。没人管他们。大家都忙着赶自己的路。
      后来爹就死了。
      怎么死的?病死的。路上染了什么热症,烧了三天三夜,然后就不动了。娘把他放在路边的一棵树下,哭了很久很久,然后拉着我的手继续走。
      再后来娘也死了。
      她是累死的。又饿又累又伤心,有一天晚上靠在一堵土墙上闭上了眼睛,第二天早上就没醒过来。我没哭——不是不想哭,是那时候已经没有眼泪了。我把娘也放在路边,旁边离爹大概也就十几步远。这样他们在那边也能做个伴。
      之后我就一个人走了。走了多久不知道。最后到了永兴镇,饿得受不了了,就开始在街上讨饭。
      讨饭的技巧很多的——不是随便往那一站就会有人给你东西。你得选对地方:酒楼客栈的后门最好,那里经常有剩菜剩饭倒出来;其次是庙宇道观门口,上香的人心善容易给;最差的就是大户人家的正门——看门的仆人都跟你一样穷,自己都吃不饱哪有多余的给你的?
      我在永兴镇讨了大半年的饭。冬天最难熬——冷、饿、还经常被别的乞丐抢地盘。有一次为了争一个馄饨摊子前面的好位置,我被三个比我大的孩子打了一顿,脸都被打肿了。
      然后夫人就出现了。
      她那天正好从馄饨摊前面经过——坐着轿子,两个轿夫抬着的。我脸上带着伤蹲在路边,手里拿着半个别人施舍的冷馒头。她掀开轿帘看了我一眼,然后就让轿夫停下了。
      她下来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注意,是**蹲下来**,不是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很多大人看小孩都是站着的,但你想想,一个站着的人和一个蹲着的小孩说话,高度差太多了,说话得仰着头,脖子会酸的。夫人蹲下来了,所以我们的眼睛差不多在同一水平线上。
      "你叫什么?"她问。
      我把馒头藏在身后——怕她抢走。虽然看起来她不像那种人,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嘛。
      "不知道。"我说。
      "多大?"
      "不知道。"
      "爹娘呢?"
      "死了。"
      她想了想,从袖子里摸出十文钱来。
      十文钱。
      我眼都直了。十文钱啊!够买两个肉包子还能剩两文!我在街上讨了半年的饭、有时候一天也讨不到两文钱、她一出手就是十文!
      "跟我走吧。"她说。
      就这么简单。三个字。跟我走吧。然后她把那十文钱塞进我手里:"先去买两个肉包子吃。吃饱了跟我走。"
      我当时愣住了。不是因为那十文钱——虽然十文钱确实很多——而是因为"买两个肉包子吃"这句话。
      肉包子啊!
      你知不知道对于一个讨了大半年饭的小乞丐来说、"肉包子"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油、意味着香、意味着一口咬下去满嘴都是汁的那种幸福。我上一次吃到肉……我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可能是爹还没死的时候吧?
      但我还是不敢动。
      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一个穿着体面的夫人路过看见个讨饭的小乞丐、掏出十文钱让你买肉包子吃、还要带你回家?骗人的吧?是不是人贩子?会不会把我卖了?
      可我实在太饿了。
      而且她的眼神很奇怪——不是那种看可怜虫的眼神,也不是那种看工具的眼神。是一种……怎么说呢,好像她在**我身上看到了她自己**的那种眼神。
      后来我才明白为什么。
      因为她在这个家里过得也不好。

      三江府
      夫人花十文钱把我带回来的。
      对、就是那十文钱。买我花了十文钱、买两个肉包子也花了十文钱。二十文钱就换回了一个能看门跑腿干杂活的小男孩——我觉得江相公这笔买卖做得挺划算的。当然这是后话了、当时我只知道一件事:我有地方住了、有饭吃了、而且刚才吃了两个肉包子、肚子饱得快撑破了。
      到了江府之后我才发现这个家的气氛有点怪。
      怎么说呢——不像是那种热热闹闹的和美人家。江相公和夫人之间总是客客气气的,客气得像两个不太熟的客人住在同一屋檐下。他们说话用敬语、走路互相让路、吃饭的时候各自吃各自的、很少笑、更很少吵架。
      不是不好——就是……空。
      像一间很漂亮的房子但里面没什么家具。
      我的工作很简单:看门、跑腿、听差遣。夫人对我挺好的——比我想象中好多了。她不会打骂下人、不会无缘无故发脾气、甚至偶尔还会关心一下你吃了没、冷不冷。但她总是一种……郁郁寡欢的样子。好像心里装着什么事、但又不想跟任何人说。
      后来我才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她表哥。
      就是那个和尚——昭玄寺的释明法师。
      这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一开始只觉得奇怪:夫人隔三差五就让我送封信去寺里,信封上写着"呈昭玄寺释明法师"。我那时候小不懂事,以为就是普通的礼佛啊祈福啊之类的信件。后来送得多了才觉出不对来——哪有人每个月都给同一个和尚写信的?而且每次写了信之后夫人的心情都会变得很奇怪:有时候好一点、有时候反而更差了、有一次我还看见她对着窗户发了一下午的呆。
      但我什么都不问。
      这是我在江府学到的第一件事:**不该知道的事情不要知道,不该问的问题不要问**。一个下人最值钱的品质就是嘴严。你看得再多、听得再多,只要不说出去、就等于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这个品质让我成了夫人的心腹——虽然我自己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心腹",我就是个跑腿的而已。但她确实比较信任我:有些事会让别的仆人去做、有些事只会让我做。比如给和尚送信这种事——她从来都是让我去的。
      我在江府安安稳稳地过了大半年。然后——
      阿素来了。

      四阿素姐姐
      阿素是江相公从暗香楼带回来的。
      具体过程我不太清楚——那天我正好被派去镇上帮厨娘买酱油了,回来的时候听说老爷领了个新回来的人回来。等我跑回门房一看:正厅里坐着一个姑娘。
      好看。
      真的很好看。
      我不是说我们镇上的姑娘不好看——好看的也有几个,东街卖豆腐的王家二丫头就挺俊的。但阿素的好看不一样。她的好看不是那种"五官端正皮肤白皙"的好看——而是某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就好像她整个人都在发光一样。不是真发光啦——是那种你一看见她就觉得眼前一亮、然后移不开眼睛的感觉。
      我当时站在门房门口偷看了好几眼。
      然后就被管家骂了一顿:"看什么看!干活去!"
      但我还是记住了她的样子。怎么记住的呢?我也不知道。反正从那天起我就知道了:江府来了一个大美人。
      后来我知道她叫阿素。
      再后来我就叫她阿素姐姐了。
      为什么叫姐姐?因为她对我好啊。江府的下人分好几等:管家是一等、贴身丫鬟是二等、厨娘账房先生什么的算三等、像我这样的杂役仆人就是最末等了。按规矩末等仆人是不能随便跟主子说话的——见到了要低头行礼、主子不问你你就不能开口。
      但阿素不讲究这些规矩。
      也许是因为她自己也是新来的?或者她根本就不懂这些大家族的规矩?反正她见到我从来都是笑眯眯的、有时候还给我塞点吃的——一块点心啦、几颗糖果啦、有时候甚至是半只烧鸡(当然是偷偷给的不能让夫人看见)。慢慢地我就跟她熟了,"狗儿""狗儿"地叫个不停。
      她问我多大了、问我是哪里人、问我爹娘还在不在。我都照实说了——反正这些事情也不是什么秘密。她说了一句"你跟我一样呢",然后就不再问了。
      那时候我不明白她说的"一样"是什么意思。后来我才懂了:她也是个没有家的人。
      只不过我的家是死在了路上、而她的家是在另一个我完全搞不明白的地方。

      五 怪事
      阿素姐姐来了江府之后没多久,我就发现了一些怪事。
      第一个怪事:她不太吃东西。
      不是说完全不吃——每顿饭也都在吃、碗筷也都在用。但她吃得特别少。少到什么程度呢?大概就是正常人的三分之一不到。一碗饭她拨拉几下就说饱了、一盘菜她夹两筷子就不动了。厨娘私下跟我嘀咕过好几次:"这姑娘是不是有什么毛病?这么点东西够喂猫的吗?"
      第二个怪事:她怕冷。
      现在是十一月了、永兴镇的冬天本来就冷、今年又格外冻人。府里其他人都开始穿棉袄夹袄了、只有她还穿着单衣。夫人给她置办了好几件厚衣服、但她好像不喜欢穿、经常还是那身薄薄的衫子坐在窗边发呆。
      第三个怪事:江相公对她太好了。
      好到什么程度呢?几乎天天往西厢跑。白天跑晚上也跑、有事跑没事也跑。
      但最怪的还不是这个——而是我听到的那些声音。

      六西厢的声音
      江相公去西厢的时候不喜欢让人跟着。
      这一点我很快就发现了。每次他去西厢之前、都会特意跟门房的老王头说一句"今日不用守西厢那边了"或者"我去西厢看书谁也不许打扰"。老王头就点点头把通往后院的那道小门关上、然后自己回门房喝茶去了。
      可我不是老王头。我是看门的——我的位置在前院大门、但我的耳朵是长的。
      西厢的窗户朝着花园方向开。花园和我待的门房之间隔着一道回廊和半堵矮墙。正常情况下、站在门房门口是什么都听不见的。但如果风向对、而且你刚好知道哪个角度听得最清楚——
      我是偶然发现的。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我睡不着、就坐在门房门槛上发呆。然后风从南边吹过来了、带着一股很淡的香味——不是花香也不是饭菜香、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甜甜的腻腻的味道。
      然后我听到了。
      声音是从西厢的方向传来的。很远、很模糊、像隔了好几层棉被。但我确实听到了:
      **女人的声音。**
      不是说话声。比说话声更……更高更尖一点、像是在喘气又像是在忍着什么。断断续续的、有时候长有时候短、中间夹杂着一些含糊不清的字——我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那个调子让我觉得奇怪。因为阿素姐姐平时说话的声音不是这样的。她平时说话温温柔柔的、慢吞吞的、像春天的小溪一样。但这声音不像小溪、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从缝隙里挤出来的水、急促而不连贯。
      然后是另一种声音。
      **男人的声音。**
      低沉的、闷闷的、从胸腔里发出来的那种"嗯""啊"之类的声音。还有别的——木头嘎吱的声音、布料摩擦的声音、某种有节奏的、一下一下的、像拍打什么东西一样的声音。
      我不太懂这些声音意味着什么。那时候我才十二三岁、对男女之间的事情一窍不通。但我的身体好像懂一些我不知道的东西——因为我发现自己脸红了、心跳加快了、耳朵根子都在发热。
      我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开了。
      不是因为害怕——虽然确实有点怕。主要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在偷听不该听的东西。就像你路过别人家窗户、听到里面在说话、你本能地会加快脚步走过一样。
      但这件事之后我开始注意了。
      注意江相公去西厢的频率。注意他从西厢出来之后的样子——脸色红红的、额头上冒着汗、衣领敞开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跑完五里路。注意阿素姐姐第二天早上的状态——起得特别晚、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影子、走路的时候姿势有点怪、好像腿不太舒服似的。
      厨娘私下跟我说过一句话、当时我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才觉得不对劲:"这江相公、天天往西厢跑、也不知在看什么书、一看就看大半夜的。"
      书?
      他在看什么书需要看大半夜的、还需要关上门不让任何人进去、看完之后还一身汗地出来?
      我当时没想通。
      后来有一天晚上我又听到了。
      这次比上次更清楚——因为那天的风特别好、从花园方向直直地吹到门房这边。我听到的东西也比上次更多:
      阿素姐姐的声音——这次不是那种压抑的喘气了、而是更直接的东西。她在叫。不是喊疼的那种叫、也不是害怕的那种叫。是另一种叫。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从一个女人喉咙深处发出的、长长的、颤颤的、像一根绷紧的弦被弹响了一样的——
      叫声。
      然后是江相公的声音。低低的、沙沙的、像在对她说什么。我听不清内容、但那个语气让我浑身不自在。因为那不是一个人跟另一个人说话的语气——那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总之不是正常的说话。
      接着是一阵更大的动静。床板嘎吱嘎吱地响——西厢那张床肯定是木头的、而且年代久了、一动就会响。响声很有节奏、一下一下的、越来越快越来越重、然后突然停了。
      安静了几息。
      然后是衣服窸窸窣窣的声音。脚步声——两个人的、一前一后的。开门声。江相公的声音压得很低:"明日再来。"关门声。
      我坐在黑暗里、手心全是汗。
      我不懂。我真不懂。十二三岁的孩子能懂什么呢?我只知道一件事:江相公和阿素姐姐在西厢里做的事情、绝对不是"看书"。
      但我什么都不说。
      这是我在江府学的第二条规矩:**有些事情你知道了也要假装不知道。**

      七和尚来了
      大概在阿素姐姐进江府两三个月之后吧——具体时间我记不清了——有一天夫人把我叫过去,给了我一封信,让我送去昭玄寺。
      这种事我做过很多次了、驾轻就熟。但这次不一样的是——信送完之后夫人说:"你跟法师说一下,请他到府里来一趟。"
      请和尚到府里来?
      我当时就觉得奇怪。江相公不是那种信佛的人——他信的是四书五经功名利禄。夫人自己倒是偶尔会去庙里上香、但从来没有把和尚**请回家里**来过。这次怎么突然要请了?
      我没问。
      信送到了、话带到了。第二天下午那位释明法师就来了。
      他长得……怎么说呢,很瘦。瘦得像一根竹竿。脸色也很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白、是一种病态的苍白。眼睛倒是挺大的、但眼神空空的、像两口没有水的井。
      整体给人的感觉就是:这个人不想活了。
      当然这是我自己心里想的、嘴上可不敢说出来。
      法师来了之后夫人把他请到了正厅、还特意让人上了好茶。我在旁边偷偷瞄了几眼——夫人和这个和尚之间的气氛很奇怪:不像主客、也不像亲戚、更不像施主和僧人。像什么呢?像两个很久没见面的老朋友、见面之后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用喝茶来掩饰尴尬的那种感觉。
      然后法师就去了西厢。
      去看阿素姐姐。

      八捉鬼?
      夫人让法师去西厢的目的我一开始以为是为了"治病"。因为阿素姐姐最近确实不太对劲——越来越瘦、越来越白、有时候站在太阳底下都觉得她身上有一股阴冷的感觉。厨娘私下跟我说过:"那姑娘怕不是中邪了吧?"当时我还笑她迷信呢。
      但后来我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法师在西厢待了很久。一两个时辰?反正从下午一直待到天黑。
      然后接下来的日子里法师就开始频繁出入江府了。
      三天一次、两天一次、有时候甚至一天一次。每次都是夫人让他来的、每次都去西厢待很久。
      一个和尚、一个女人(阿素姐姐)、一个男人(江相公)、还有一个女人(夫人)——这四个人之间的关系我完全搞不明白。
      但有一件事我确定了:法师不是来"捉鬼"的。因为他要是真想捉鬼的话、应该早就动手了不是吗?哪有捉鬼捉了好几个月还越捉越亲近的道理?
      然后我又听到了声音。
      不是江相公和阿素姐姐的那种声音——是另一种。

      九 夜里的西厢
      那天大概是初八还是初九、月亮只有半圆。我被尿憋醒了——门房旁边有个茅房、晚上上厕所要出门绕过回廊走十几步。我迷迷糊糊地穿上鞋推开门、冷风一激人就醒了一大半。
      然后就听到了。
      声音是从西厢传来的。很轻、但今晚的风正好、从西厢方向穿过花园越过矮墙、一字不漏地送到我耳朵里。
      先是说话声。男人的声音——但不是江相公。江相公的声音比较粗、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拿腔拿调。这个声音不一样:更低、更平、没有什么起伏、像一条没有波澜的河。
      是那个和尚。
      释明法师。
      他在西厢。半夜。跟阿素姐姐在一起。
      我一个激灵彻底醒了。尿也不想撒了、竖起耳朵继续听。
      他们在说话。距离太远、大部分话都听不清楚、只能偶尔抓住几个词:"……不怕……""……人……""……阴阳……"。都是些我听不懂的东西。
      但后来声音变了。
      不再是说话声了。而是一种……安静的、长长的停顿。偶尔有一两声极轻的动静——衣服的摩擦?手的触碰?呼吸的变化?——我都说不准。但那种感觉跟江相公在西厢时完全不同。江相公在那边的时候动静很大、床板响、人叫、整个屋子像在打仗。但和尚在这边的动静很小、小到你几乎什么都捕捉不到、只感觉到一种奇怪的、密密的、像蚕吃桑叶一样的——存在感。
      他们整夜都在一起。
      我怎么知道的?因为我撒完尿回去之后翻来覆睡不着、半夜又起来一次、天快亮的时候再起来一次——每一次经过花园附近、都能感觉到西厢那扇窗子里透出的微弱灯光还在。和尚没走。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看见他从西厢出来了。
      一个人、悄悄地从窗户翻出来的(对,翻窗户、不走正门)。落地的时候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他的僧袍上沾了一些草屑——大概是落地的时候蹭到了花园里的草地。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仰头看了看还没完全亮透的天空、然后转身走了。
      我从门房的门缝里看着他消失在晨雾里。
      脑子里乱糟糟的。
      和尚半夜在西厢、跟阿素姐姐待了一整夜、翻窗户进翻窗户出。这是什么意思?
      我想不明白。十二三岁的脑容量实在装不下这么多大人的事情。我只能确定一件事:阿素姐姐不光跟江相公有那种事、跟这个和尚也有那种事。
      两个男人。同一个女人。
      大人的世界真复杂。

      十 夫人的脸
      夫人知道了吗?
      这个问题我在心里问了很久。以夫人的聪明——她在江府当家、底下几十口人的吃喝拉撒她都管着——她不可能不知道江相公天天往西厢跑的事。但她从来不说。从来不问。每天该干什么还干什么、脸上的表情永远那样郁郁寡欢的、像一面永远不会放晴的天。
      直到那一天。
      那天是月底、夫人照例要去账房核对这个月的开支。我正好从前院经过、被她叫住了:"狗儿、去帮我倒杯茶来。"
      我去了。端着茶回来的时候、走到正厅门口、听见里面有说话声。是夫人和管家在说话。
      "——西厢这个月的炭火用量、怎么比上月多了三倍?"夫人的声音。
      管家的声音支支吾吾的:"这个……许是天气冷的缘故……"
      "天气冷?"夫人的声音忽然变了一个调子——不是生气、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很冷的、像冰块一样的平静、"天气冷只需要多烧一倍炭、三倍是怎么回事?除非有人整天整天待在里面不出门。"
      管家不说话了。
      "江相公这个月去过西厢多少次?"夫人又问。
      "这……小的不好数……"
      "不用你数。"夫人打断了他、"我自己有眼睛。"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夫人说了一句让我记了很久的话:"随他去吧。男人嘛、都是那样的。"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种无关紧要的话。但我分明听到了那句话里面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很轻很轻的一声、像一根细紧的弦崩断了一样。
      我端着茶站在门外不敢进去。
      然后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夫人站在门口、看见我愣了一下——但只是一瞬间、她的脸上立刻换回了平常那种淡淡的表情。
      "茶?"她接过茶碗、手指冰凉。
      就在那一瞬间的光线里、我看见了她的脸。
      不是哭泣的脸——她没哭。不是愤怒的脸——她也没有生气。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很空很空的样子:眼眶周围有一点淡淡的红(是熬了夜还是刚才哭过?我不知道)、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往下挂着、整个面部肌肉像是不听使唤了一样松弛下来——不是放松的松弛、而是放弃了什么的松弛。
      像一个撑了很久的人终于决定不再撑了。
      "去吧。"她说。
      我就走了。
      走出老远之后我还在想她的那张脸。大人的世界真难懂。明明心里那么难受、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明明丈夫天天往另一个女人那里跑、却说"随他去吧、男人嘛、都是那样的"。
      什么叫"都是那样的"?
      所有的男人都是那样的吗?等我长大了也会变成那样的吗?
      我不想变成那样。

      十一 大人世界我不懂
      我把这段时间看到的事情在心里过了一遍:
      江相公买了一个漂亮女人回来、然后天天跑去跟她睡觉。夫人知道了但不吭声、只在没人的时候露出那种放弃了的表情。阿素姐姐同时应付着两个男人——白天是江相公、晚上有时候是那个和尚。和尚是夫人请来的、说是来"治病"的、但治着治着就治到床上去了(我猜的、不一定准确、但半夜翻窗户进出总不会是来念经的吧)。
      这些事情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我不知道。我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孩子懂什么大人的弯弯绕绕。但我有一种感觉:所有这些人都不开心。江相公看起来开心(容光焕发走路带风的)、但他每天都要跑去西厢才能维持那种开心的样子——这说明他不跑去的时候就不是很开心对吧?夫人当然不开心、这个连瞎子都看得出来。阿素姐姐也不开心——她越来越瘦越来越白越来越不爱说话。和尚呢?他看起来像是不想活了的样子、就算跟阿素姐姐在一起的时候也没见他笑过几次。
      所有人都不开心。
      但他们又停不下来。江相公停不下来往西厢跑。夫人停不下来假装没事。阿素姐姐停不下来让这两个男人进她的房间。和尚停不住来江府。
      为什么?
      我不懂。
      也许这就是大人吧。做着自己不开心的事、说着自己不想说的话、明明可以换个活法却偏偏要困在一个地方互相折磨。
      我希望我长大以后不要变成这样。

      十二那个道士
      然后那个道士就出现了。
      那是十一月的一个下午——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风特别大、把门房门口的灯笼都吹灭了。我正在门房里跟老黄狗玩(就是蹲在地上拿根树枝逗它)、忽然听见大门那边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闯进来了。
      我跑出去一看:一个中年男人正往里面走。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旧道袍、头发黑白相间、用一根木簪子挽着、脚上一双布鞋。长得不算难看、但也绝对不好看——就是那种你在街上见了一百个都不会多看一眼的长相。
      但他走路的样子很奇怪。
      目标非常明确、脚步很快、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西厢的方向——就好像他早就知道要去哪里一样。
      "喂!你谁啊!"我喊了一声追上去。
      他没理我。
      我就追。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孩子追一个中年男人、当然追不上啦。但我还是追了——这是我的工作啊!看门的职责就是不让陌生人随便进来嘛。
      等我追到西厢院子外面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阿素姐姐的窗户外面了。隔着窗户我看见阿素姐姐坐在里面、两人正在对视——
      然后阿素姐姐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变得很白、很害怕、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
      我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看见了她的表情——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露出那种表情。平时她都是温温柔柔笑眯眯的、就算不开心也只是安静地坐着不说话。但从没见过她**怕**成这样。
      所以我冲上去了。
      "你怎么又来了?!这里没有什么婉儿!你认错人了!快滚!"
      那个道士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那一眼让我记到现在。不是因为凶——他不凶。也不是因为可怕——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可怕。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悲伤?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走到了目的地、却发现目的地不是他想的那样。
      我开始推他。十二三岁的男孩子能有多大劲儿?但他没反抗。任由我推着他往外走、一步一步地退向大门方向。
      他的背影很孤单。
      这是我当时的感受——一个中年男人的背影、走在深秋的风里、青色的道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个被吹满又立刻瘪掉的皮囊。

      十三人都变了
      道士从窗子进阿素姐姐屋子之后我就没再管了。因为我是看门小狗儿,我不管窗。
      不是不管了、是觉得不需要我再管了。从阿素姐姐哭成那个样子又主动让他进去的情况来看——这两个人之间的事情不是我一个小小的看门仆人能插手的了。他们要谈什么就谈什么吧、跟我没关系。
      但我没走远。
      我就在西厢院子外面的老槐树下坐着——就是那棵叶子都快掉光了的老槐树。坐在树根上、背靠着树干、手里折了一根草茎在手指间转来转去。
      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想这大半年来我在江府看到的一切:
      江相公买了一个漂亮女人回来、高兴得像捡到了宝。夫人不高兴但没办法、只能忍着。阿素姐姐来了之后不吃东西、怕冷、越来越瘦。然后来了一个和尚——夫人的表哥——说是来捉鬼的但好像越捉越亲近了。然后来了一个道士——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天天来报到、被赶走了还来、最后拿出一缕头发就把阿素姐姐弄哭了。
      这些事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我不知道。我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孩子懂什么大人之间的弯弯绕绕。但我有一种感觉:所有这些人都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绑在了一起、谁也逃不掉。
      江相公被欲望绑住了。夫人被嫉妒(或者别的什么)绑住了。和尚被过去绑住了。道士被一缕头发绑住了。而阿素姐姐——
      她被什么东西绑住我说不清楚。但她看起来是所有这些人里最累的那一个。
      我想着想着就想累了。正准备起身回门房的时候——
      道士出来了。
      他从窗户翻出来的——跟进来的时候一样。落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还在这里)、然后朝我走过来。
      我本能地站起来做好了防御姿态——万一他又发疯呢?
      但他没有。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注意又是**蹲下来**、跟夫人当初在街上蹲下来看我一样——然后看着我的眼睛说了一句:
      "谢谢你照顾她。"
      我一愣。
      "啊?"
      "这几天、"他解释道,"你帮她挡着我。虽然她当时不想见我、但你是在保护她。所以——谢谢。"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一个被我赶走了好几次的人、居然跑过来跟我说谢谢?
      "她认出你了吗?"我问出了我最想知道的问题。
      他点了点头。"认出来了。那缕头发——是她十七岁那年我……嗯、不小心留下的。"
      "不小心?"
      "对、不小心。"他的表情有点奇怪、像是在回忆一件既尴尬又美好的事情。"总之她看见那缕头发就全都想起了。名字、脸、所有的事。"
      那就好。我心里想。既然认出来了、那就是好事了吧?两个人相认了、可以好好说话了、以后就不用天天来被我赶了。
      但我还是问了一个问题。一个我不该问但忍不住想问的问题:
      "你找了很久吧?"
      他没有立刻回答。风吹过头顶的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远处有乌鸦在叫。
      "很久。"他最终说,"比你想象的还要久。"
      "多久?"
      他想了想:"反正——那时候你爷爷的爷爷可能都还没出生呢。"
      我张大了嘴巴。
      他在开玩笑吧?怎么可能有人找一个人找到"爷爷的爷爷都没出生"的时候?除非——
      **"人都变了。"**
      我突然说了这句话。
      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说。它就是从我嘴里自己蹦出来的——像一颗藏在牙缝里的籽突然掉了出来。
      道士看着我、眼神变了。
      "你说什么?"他很认真地问——不是那种随口一问的态度、而是真的很在乎我的回答。
      "我都听镇上的人说过,"我一边想一边组织语言,"人过了几个月就会变。样子会变、脾气会变、连记性都会变。几年更别提了——几年之后你可能完全认不出一个你以前认识的人。"
      我停了一下、继续说:
      "何况是好几百年呢?"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空气安静了好一会儿。
      道士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有很多东西涌上来但又不知道该先说哪一个。最终他只点了点头、轻轻地说了一声:
      "你说得对。"
      然后他就走了。
      往大门方向走去、背影还是那样孤单。青色的道袍、黑白相间的头发、一步一步地消失在了街道的拐角后面。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句话——
      **人都变了。**
      是啊。
      几个月都会变、几年更别提了、何况好几百年。
      我认识的阿素姐姐不是今天这个阿素姐姐——她每天都在变、每一刻都在变。昨天怕那个道士的她、今天哭着认出那个道士的她、明天又会变成什么样的她?我不知道。
      道士找的那个阿素也不是今天的阿素姐姐。他找的是十七岁的那个、在房间里洗澡被他看见的那个、被抓走了一缕头发的那个。但那个人已经不存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在阴阳界待了几百年、又在醉香楼当过头牌、又被带到江府当了外室的全新的一个人。
      人都变了。
      每个人都变了。每时每刻都在变。
      那我们还在执着什么呢?

      十四盂兰节
      那是农历七月十五。
      盂兰盆节——也就是俗称的鬼节。镇上老人说这一天地官赦罪、鬼门关开、阴间的亡魂可以回到阳间探望亲人。所以家家户户都要做两件事:一是烧纸钱祭祖、让先人在那边有钱花;二是放河灯(我们这里叫放纸灯船)引路、照亮亡魂回家的路。
      江府今年也去。
      这是夫人提议的。她说今年要给江家祖宗多烧点纸钱、再带阿素姐姐去江边放一盏灯、给阿素姐姐那边的……嗯、"故人"引个路。江相公本来不想去——他嫌热、嫌人多、嫌这种迷信活动没什么意思。但夫人坚持、他就只好答应了。
      我是跟去的。因为我得帮着提东西:纸钱是夫人自己折的一大竹篮、纸灯船是阿素姐姐亲手糊的两盏——她那天下午坐在西厢里糊了好久、糊得很认真、每一条折痕都压得整整齐齐的。
      我们去的是昭玄寺门外的小江口。
      昭玄寺在永兴镇的北面、出了北门走二里多地就到了。寺后有一条小河——说是河其实只能算条宽一点的溪、水不深但很清、弯弯曲曲地绕过寺后的山脚往东流去。小江口就是这条溪汇入大江的地方、水面一下子变宽了、水流也缓了下来、正好适合放灯船。
      镇上来的人很多。
      七月十五这天、永兴镇几乎倾巢出动。有钱人家坐轿子来、普通人家步行来、穷人家也会凑几个铜板买最便宜的纸灯船放一盏——毕竟一年就这一次、谁不想跟那边的人打个招呼呢?岸边挤满了人:有穿绸缎的太太们打着团扇、有穿着粗布短褂的汉子光着膀子、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头老太。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特殊的味道——檀香、纸钱燃烧后的焦味、河水的水汽、还有不知从哪里飘来的供果甜香。
      天还没完全黑透。夕阳把整条江面染成了橘红色、像有人在水里倒了一桶胭脂。远处的山影变成了一道道深青色的剪线、一只白鹭从水面上掠过、翅膀尖差点碰到水面、又忽地飞高了。
      好看是真好看。但我也说不清为什么、心里总觉得有点毛毛的。可能是"鬼节"这两个字的缘故吧——你明明知道什么都不会发生、但还是忍不住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江相公走在前面、夫人跟在他旁边、手里提着那一篮子纸钱。阿素姐姐走在后面、手里捧着那两盏纸灯船——一盏大的、一盏小的。我走在最后、背着一个布包袱、里面装着火折子和备用的蜡烛。
      到了小江口之后夫人开始安排:"狗儿、你去帮阿素姐姐把灯笼点亮。相公、你来帮我摆供桌。"
      供桌是临时拼出来的——几块石头垫上一块门板、上面摆着香炉、三牲(一只鸡、一块肉、一条鱼)、还有几碟水果点心。夫人在供桌前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叨着我听不清的话(大概是祈求祖宗保佑之类的)。江相公站在一旁等她念完、然后也过来磕了三个头——不过他的样子明显是敷衍了事的、起来的时候还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然后就是放灯船的时间了。
      阿素姐姐蹲在江边、小心翼翼地把两盏纸灯船放到水面上。那两盏灯糊得很漂亮:荷花形状的、粉红色的花瓣一层一层叠上去、中间留着一个小小的空腔、里面插着半截指头长的蜡烛。大的那盏大概有盘子那么大、小的只有碗口大小——她说大的是给她爹娘的、小的是给另一个人的。
      我没问那个"另一个人"是谁。但我猜得到。
      她把两盏灯轻轻推向江心。水流不大但够用——两盏灯晃悠悠地离岸、顺着水面的微澜慢慢飘远。烛光在粉红色的花瓣里跳动着、映在水面上变成两个小小的橘色光圈、随着波浪一颤一颤地变形。
      "去吧。"阿素姐姐轻声说。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听得见。但我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还是听见了。
      她在跟谁说"去吧"?是给江家祖宗说的?还是给那个"另一个人"说的?
      我不知道。

      十五 和尚
      然后我看见了他。
      释明法师。
      他在昭玄寺门口。
      准确地说是在寺门外的石阶上、面朝着小江口的方向、盘腿坐着。面前摆着一个铁皮盆子、里面堆满了纸钱——黄纸的元宝银锭大面额的冥钞、摞成一个小山。他正在一张一张地烧。
      火焰不是很旺——傍晚的风有点大、把火苗吹得东倒西歪的。但他烧得很专注、每拿起一张纸钱都要端详一会儿、像是在看上面的字似的(可纸钱哪有什么字?也许只是习惯动作)。然后把纸钱扔进火里、看着它卷曲变黑化为灰烬、再拿下一张。
      他穿的还是那身灰色僧袍、头发剃得青青的、远远看过去像一个灰色的石头墩子坐在那里。夕阳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拉到小江口的岸边、差一点就要碰到阿素姐姐的脚后跟了。
      我看见阿素姐姐也看见他了。
      她的背影僵了一下——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我注意到了。然后她转过头朝昭玄寺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很快转回来继续盯着水面上的两盏灯船。
      但她知道他在那里。
      他也知道她在这里。
      两个人隔着一百多步的距离、一个在江边放灯、一个在寺前烧纸、谁也没有走向谁。但那种感觉——我说不好——就像有两根看不见的绳子从他们身上伸出来、在空中某个地方打了一个结。
      江相公和夫人忙着收拾供桌上的东西、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但我注意到了。
      十二三岁的孩子对这种事情有一种动物般的直觉。谁喜欢谁、谁在看谁、谁的目光追着谁跑——这些东西不需要大人教、你自己就能感觉到。
      释明法师烧完最后一张纸钱的时候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然后他朝小江口的方向看了最后一眼——那一眼不是看江相公、不是看夫人、也不是看岸边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
      他是看阿素姐姐的。
      我看清了。

      十六天变了
      就在这个时候——
      不对。
      有什么东西不对。
      我说不清楚具体是什么、就是一种感觉。一种从头皮开始往下窜的感觉、像有一万只蚂蚁在头发根子里爬。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我抬起头。
      **天变色了。**
      不是慢慢变黑的那种黄昏入夜——而是突然之间、整个天空像被人泼了一层墨汁一样、从橘红色变成了暗紫色、又从暗紫色变成了近乎黑色的深蓝。太阳还在地平线上挂着、但它发出的光变了——从温暖的橘黄色变成了一种惨白的、病态的、像死人脸上那种颜色。
      云也不对了。
      原本散落在天上的几朵薄云突然聚拢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旋涡状的东西。不是普通的云——它在旋转、而且越转越快、边缘处隐隐有电光在跳。
      周围的声音也没了。
      刚才还人声鼎沸的江岸——孩子们的笑声、大人们的交谈声、僧人们诵经的声音、河水拍岸的声音——全部消失了。不是渐渐消失的、是一下子没了、像有人把全世界的声音开关给关掉了。
      连风都停了。
      纸灯船还在水面上漂着、但它们的烛光变成了诡异的蓝绿色——不再是温暖的那种橘色、而是一种冷的、像鬼火一样的颜色。灯光照在水面上、水面也变成了深黑色、黑得像墨汁一样。
      我听见身边的人开始发出低低的惊呼声。江相公抓住了夫人的手。夫人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阿素姐姐站了起来——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昭玄寺的方向、瞳孔放大到了极限、整个人在发抖。
      而释明法师——
      他也站了起来。
      面向那个旋转的天空漩涡、面对着某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这个"不想活了"的瘦弱和尚挺直了脊背、张开双臂、像是要挡住什么东西一样。
      然后——
      **他出现了。**

      十七法王
      不是走出来的。
      不是飞进来的。
      也不是从地里冒出来或者天上掉下来的。
      他就是**在了那里**。
      前一秒还没有、后一秒就站在了释明法师和小江口之间的空地上。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就在几百个永兴镇百姓的注视中、就像他一直在那里站着、只是我们之前都没看见他一样。
      一个中年男人。个子很高——比所有人都高半个头。穿着一件颜色很奇怪的长袍、介于灰和紫之间、像阴天傍晚的天空。头发很长、一直垂到腰间、全黑的、没有一根白发。脸——我记不太清他的五官了、因为好像怎么看都记不住、就像水面上的倒影、明明在那里但你眨眼就忘了。
      只有一双眼睛我记得。
      那双眼睛在看所有人。
      又好像谁都没看。穿过我们、穿过江面、穿过昭玄寺的飞檐、看向某个更远的地方。
      忽然展开了掌心对着阿素姐姐的方向。
      阿素姐姐尖叫了一声。
      不是害怕的尖叫——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被触动了时的反应、像是身体里的某根弦被人猛地拨响了、整具躯体都在共振。
      "快逃!"释明和尚这时候从庙里冲出来。
      他冲向法王——或者更准确地说、冲向法王和阿素姐姐之间的位置。瘦弱的和尚在这一刻快得不像人类、灰色的僧袍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残影——
      法王的另一只手轻轻一挥。
      释明被弹开了。
      不是被打飞的、是被一种无形的力场推开的一—他向后滑行了十几步、双脚在地上犁出两条浅沟、最后勉强站稳、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阿素……走……"释明的声音哑了。
      法王没有再看他。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阿素姐姐身上、那只抬起的手掌又开始凝聚光芒——白色的、刺眼的、像当年金家法事之夜那种光芒一样的——
      法王说,声音平静得可怕,"跟我回去。"
      江面上的两盏纸灯船忽然灭了。
      蓝色的烛光同时熄灭、两朵荷花形的小船在黑暗中打了两个转、然后被水流裹挟着、朝不同的方向漂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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