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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五章 空(3) 二七 离 ...

  •   二七
      离开阴阳界的那一瞬间,我"活"了。
      这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实实在在的"活了"。
      在阴阳界待了几百年之后,我的身体早就习惯了那种"锁定"状态:十七岁的骨架,不会生长的骨骼,恒定不变的体温(或者说根本没有体温),像一台被冻结了的钟表——零件都在,但指针不会走。
      可当我被那股力量从阴阳界里"吐"出来、双脚落在人间的土地上时——
      **一切都动了。**
      首先是风。
      人间有风。这话说起来好像很可笑——谁不知道人间有风?可你想象一下:几百年没有感受过任何空气流动之后,第一缕风吹过脸颊的感觉。它不是静止的,不是恒定的,它是活的——它有温度、有速度、有方向、有力量。它拂过皮肤的时候,我的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像沉睡了几百年的种子突然被雨水浇灌了一样。
      然后是光。
      阴阳界也有光——但那是一种均匀的、不变的、像是罩了层白纱的光。人间的光不一样。阳光穿过树叶的时候会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云层飘过的时候光线会忽明忽暗;夜晚的时候月光会从圆变缺又从缺变圆。头顶这片星空——我几乎忘记了星星的样子——此刻像一匹撒满了碎钻的黑缎,美得让人窒息。
      光是会变化的。光是活的。
      再然后是声音。
      鸟叫虫鸣人声车马声——所有这些在阴阳界都不存在的声音,此刻像潮水一样涌进我的耳朵。太吵了。吵得头疼。可我一点都不想逃避——因为噪音也是"活着"的一部分。
      最后是——**痛**。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它们在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我感觉到了。我感觉到了皮肤的纹理、指甲的边缘、指关节的活动、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我能感觉到脚底踩在泥土上的硬度、衣服布料摩擦皮肤的触感、头发被风吹乱的痒。
      几百年来第一次——我有了一个"身体"。一个真正属于我的、会疼会痒会累会饿的身体。
      我站在那里,站在昭玄寺门口的牌楼下面,周围是我不认识的黑夜——
      **我哭了。**
      不是悲伤的泪——而是喜悦。纯粹的、从灵魂深处涌出来的、无法抑制的喜悦。我活着。我真的活着。我有身体、有感官、有时间、有变化。我可以感受到一切。
      哪怕这种感受包括疼痛、寒冷、饥饿、恐惧——我也愿意承受。因为在阴阳界,连疼痛都是一种奢侈。
      可喜悦之后,恐惧来了。
      因为我想起了法老。想起了他看我时的复杂目光。想起了一换一的法则。如果他知道我从阴阳界逃出来了——他会怎么做?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我得躲起来。**

      二八
      我没有跑远。
      不是不想跑——而是没有力气跑。从阴阳界被"吐"出来之后,我的身体虽然重新"活"了过来,但还非常虚弱。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站久了就会头晕。我就像一个大病初愈的人——所有的器官都在工作,可每一个都力不从心。
      我在昭玄寺附近找了一个避风的地方——一棵大树的树根下面,地面稍微凹陷进去形成一个天然的藏身之所。我蜷缩在那里,抱着膝盖,瑟瑟发抖。
      夜很冷。
      人间原来这么冷的吗?我在阴阳界的时候从来没有感觉到过温度——那里的一切都是恒温的,不冷也不热。可现在——风吹在皮肤上像刀子一样,每一寸暴露在空气中的肌肤都在抗议。
      我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现在是哪个朝代。不知道我的家人还在不在——大概早就不在了吧。几百年的时间,足够让一个家族消失得干干净净。
      金家……还在吗?
      我爹呢?他在法事那天晚上——他是跟我一起消失了?还是留在了人间?
      这些问题我一个都回答不了。
      我只能抱着自己,缩在树根底下,等待天亮。

      二九
      找到我的是杜秋娘。
      准确地说——是她的人发现的我。第二天清晨,她的一个伙计去山上砍柴,回来的路上看到了蜷缩在大树底下的我——一个穿着奇怪白衣服的年轻女子,赤着脚,头发散乱,脸上的表情介于哭泣和微笑之间。
      他回去报告了杜秋娘。
      杜秋娘来的时候,我正靠在树干上发呆——一夜没睡,已经没有力气移动了。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体态丰腴,面容姣好,虽然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但看得出年轻时候一定是个美人。她穿着一身暗红色的衣裙,头上插着一根银簪子,走路带风,一看就是见过世面的主儿。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会儿——目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然后停在脸上看了很久。
      "姑娘,"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是哪里人?"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回答。"哪里人"——这个问题对我来说太复杂了。北方凉州?那是几百年前的事了。永兴镇?我已经不记得那个家了。阴阳界?那不是一个"地方"。
      她看我犹豫,又问:"家在哪里?父母呢?怎么一个人跑到山上来了?"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根针,扎在我最不想触碰的地方。
      "我没有家。"我终于说出了这句话。声音很轻,轻到我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杜秋娘的表情变了。不是嫌弃、不是警惕、也不是同情——而是一种我说不清的很复杂的东西。后来我才知道,那种表情叫做"认出来了"。
      她见过太多像我这样的女子了。
      "跟我走吧,"她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那里有地方住,有饭吃。你先安顿下来,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我就这样跟着她走了。
      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暗香楼"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杜秋娘是干什么的。我只知道——这是一个愿意收留我的人。在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这是我遇到的第一个人性的善意。
      我跟在她身后,走在下山的小路上。路两边的草木散发着浓郁的气味——泥土味、树叶味、花香、还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属于"夏天"的味道。每一步踩下去,脚底都能感觉到地面的硬度。风吹过来的时候,头发会飘动,衣摆会翻飞。
      活着真好。
      真的真好。

      三十
      到了醉香楼之后,杜秋娘给我找了间干净的屋子,让我先歇着。然后她就上下打量着我——那种眼神我很熟悉,是商人在评估货物的价值。
      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了那句我开头已经告诉过你们的话:
      "你叫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
      "那你多大?"
      我想了想。我的身体——从阴阳界被吐出来之后重新生长的身体——告诉我一个数字:"十八。"
      杜秋娘的眼睛又亮了一次。"十八?身量这么高?"她又围着我转了一圈,啧啧称奇,"亭亭玉立的一个大姑娘。这模样、这身段——可惜了,怎么流落到这种地步?"
      亭亭玉立。
      这是第二次有人用这个词形容我了。
      "给你起一个吧,"杜秋娘说,"叫阿素怎么样?素者,白也。你这皮肤白得跟什么似的,就叫阿素了。"
      阿素。
      素者,白也。
      白色——阴阳界的颜色。我在那个纯白的世界里待了几百年,还是叫我阿素。
      命运真是有趣。
      "好。"我说,"叫阿素。"

      三一
      在醉香楼的头几个月,是我重新学习"做人"的过程。
      听起来好像很简单——做人谁不会?可问题是,我已经好几百年没做"人"了。在阴阳界,我不需要吃饭(没有饥饿感)、不需要睡觉(没有疲倦感)、不需要穿衣打扮(身体被锁定,不存在审美需求)、不需要社交(只有法老和几百个互不交流的居民)。
      可到了人间,这一切都变了。
      **吃饭。**
      第一顿饭是杜秋娘让人端来的——一碗白米饭,一盘炒青菜,还有一碗蛋花汤。我看着这些东西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几百年没有进食过任何东西。我的胃——准确地说是我那个重新生长出来的胃——还能正常工作吗?
      我试探性地夹了一筷子米饭放进嘴里。
      然后——
      **味道。**
      米饭的香味在舌尖上炸开了。那种绵软的、微微带甜的、充满谷物气息的味道。我几乎要哭出来。在阴阳界的永恒岁月里,我忘记了"好吃"是什么感觉。可这一口米饭让我想起来了——活着真好,能吃东西更好。
      我把那一碗饭吃光了。然后吃了青菜。然后喝光了汤。然后——
      "还有吗?"我问。
      送饭的大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有有有!我去给你添!"
      原来这就是"活着"的感觉。
      **睡觉。**
      第一天晚上我怎么都睡不着。不是不困——是很困,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可我就是不敢闭眼。
      我怕闭上眼之后再睁开的时候,又回到了那片无边无际的白色之中。怕这一切——杜秋娘、醉香楼、饭菜的味道、风的触感——都只是一场梦。怕我其实从来没有离开过阴阳界,只是在那里做了一个关于"人间"的梦。
      我瞪着眼睛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听着窗外虫鸣一声一声地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半夜,也许更晚——门被轻轻推开了。
      杜秋娘端着一盏油灯走进来,看到我还醒着,叹了口气。
      "睡不着?"
      我点了点头。
      她在床边坐下来,灯光照在她的脸上——我看到她的眼神很柔和,跟白天那种精明的商人气质截然不同。
      "怕做梦?"
      "睡吧,这世道怕做梦的人太多了"她说,"梦醒了也还在这里。醉香楼跑不了,我也跑不了。明天早上起来,早饭还给你留着。"
      可我好像不用睡觉,就这样过了一夜又一夜。

      三二
      醉香楼的构造,跟我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我原本以为——虽然那时候我对"青楼"这个词的理解还很模糊——大概就是几间房子、几个女人、一些来来去去的男人。可真正住进去之后才发现,醉香楼是一座精心设计的、五脏俱全的小型王国。
      它有三进院子。
      第一进是**门面**。临街的一面开着两扇朱漆大门,门楣上悬着"醉香楼"三个烫金大字。大门两侧各立着一根红漆柱子,柱子上挂着一副对联:"醉里乾坤大,香中岁月长"——据说是杜秋娘花重金请镇上最有名的秀才写的。进了大门是一个小天井,天井正中摆着一口大缸,缸里养着几尾锦鲤。天井两侧是耳房:左边是账房(管钱的胖先生就坐在里面),右边是门房(负责迎客、挡客、赶人的粗使伙计驻扎于此)。再往里走是一道月亮门,门框上雕着缠枝莲纹样——杜秋娘说这是前朝老宅子留下来的东西,值不少钱。
      第二进是**正厅和雅间**。正厅很大,能摆十几张八仙桌。白天不太用——偶尔有富商巨贾在这里请客吃酒、听曲儿。晚上才是正经时候:正厅搭起一个小戏台,台上有琴有筝有琵琶,姑娘们轮流上去唱曲助兴。雅间分布在正厅两侧,一共六间,每间都用雕花木屏风隔开,里面有炕桌、软榻、矮几。那些不愿在正厅抛头露面的贵客,通常都包雅间。
      第三进是**姑娘们的住所**。穿过一道垂花门就到了后院——这里才是我们真正生活的地方。后院比前面两进加起来还大,中间是一方荷花池,池边种着柳树和芭蕉。四周是一圈两层的小楼:楼下是姑娘们各自的房间(条件好的独居,条件差的两三人一间),楼上则是更高档的厢房——只有出得起大价钱的客人才能上来。后院还有厨房、柴房、洗衣房、库房——一应俱全,自给自足。
      我在第三进最角落的一间屋子住了下来。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一张雕花的架子床,一顶青纱帐,一只梳妆台,一面铜镜,一个衣柜。窗户对着后院的荷花池——夏天能闻到荷香味,秋天能看到枯荷听雨声。
      这就是我的新家了。

      三三
      杜秋娘没有让我立刻接客。
      她说我的底子好——"这身段、这张脸,不接客太可惜;可一下子接又怕毁了。"她让我先养身体、学规矩、适应环境。每天跟着楼里的老姐姐们学怎么说话、怎么走路、怎么倒酒、怎么笑、怎么在不让客人觉得被敷衍的前提下保护自己。
      这些事情对我这个从阴阳界出来的人来说,既陌生又奇怪。
      比如"笑"。在阴阳界几百年来我没有笑过——不是因为不开心,而是因为那里没有任何值得笑的事情。可杜秋娘告诉我,笑是一门手艺。"不是让你真的开心,"她一边给我画眉一边说,"是让客人觉得你开心。他花了钱,买的就是这个'开心'。至于你心里想什么——不重要。"
      比如"说话"。醉香楼的姑娘说话有一套固定的路子:先夸客人的衣着打扮("哟,爷今天这件袍子真俊!"),再问客人从哪里来、做什么生意、家里几口人(套话),然后顺着客人的话头往下聊——聊到他高兴了、聊到他愿意掏银子了,目的就达到了。
      我学得很慢。
      不是因为笨——而是因为这些东西跟我理解的世界格格不入。在阴阳界,人与人之间不需要这种虚假的交流。大家各自待在自己的白色房间里,互不打扰。可在这里,每一句话都是交易的一部分,每一个笑容都有价格,每一次眼神接触都在博弈。
      学了一个多月之后,杜秋娘说可以让我试试了。
      "先从陪酒开始,"她安排道,"不上身,就是陪着喝喝酒、唱唱曲儿、聊聊天的那种。看看反应再说。"

      三四
      我第一次正式见客,是在一个初秋的傍晚。
      那天醉香楼来了几个做丝绸生意的商人——从杭州府那边过来的,据说生意做得不小。他们点名要"新面孔",杜秋娘就把我推了出去。
      我穿了一身淡粉色的襦裙——杜秋娘特意为我置办的,料子是上好的杭绸,颜色衬肤色。头发梳成了当时流行的堕马髻,插着一支银步摇,耳朵上坠着小小的珍珠耳坠。站在镜子面前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一个真正的女人。一个活生生的、会笑会说话会讨人喜欢的女人。
      可我知道我不是。
      我是一个从阴阳界逃出来的、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的东西。
      那几个商人坐在正厅靠窗的位置,桌上已经摆好了酒菜。我走过去的时候,感觉到好几道目光同时落在了身上——那种目光我很熟悉了:打量、评估、暗暗称奇。跟杜秋娘第一次看我时一模一样。
      我走到他们桌边,行了个万福礼:"几位爷好。"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这是我练习了很久的结果——不能太小声显得怯懦,也不能太大声显得轻浮。恰到好处的那种。
      几个商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开口了:"哟,四娘这是从哪儿淘来的宝贝?面生得很啊。"
      "新来的,叫阿素。"杜秋娘替我答了,"各位爷多照应。"
      然后我就坐下了。坐在那个年纪稍长的商人旁边——按照规矩,主客坐哪里,陪酒的姑娘就坐哪里。
      那一晚的事情,我现在记得不太清楚了——因为后来的日子里类似的一幕重复了太多次太多。

      我拿起酒壶给他斟酒。动作是我练过的——壶嘴对准杯口,手腕微微倾斜,酒线要细、要稳、不能洒出一滴。可当我把酒杯端到他面前的时候,他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我的手背。
      那种触碰让我本能地想缩回来——在阴阳界几百年来没有人碰过我。可我忍住了。不但没缩,反而冲他笑了笑。那是练习过无数次的笑——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成月牙状,露出整齐的牙齿。
      "手好凉啊,"他说,声音带着酒气,"要不要哥哥给你捂捂?"
      "不用啦,"我把酒杯往前递了递,"爷先喝酒。"

      他问我是哪里人。
      这个问题每次都会遇到。杜秋娘教过我一套标准答案:"奴家本是北方人,遭了战乱流落至此,幸得四娘收留。"这套话半真半假——北方是真的,战乱也是真的,流落也是真的。只是"北方"具体是哪个朝代的北方、"战乱"具体是哪一场战争——这些问题不需要回答,也没人会追问。
      可那天我说出口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违和感。好像我在扮演一个叫做"阿素"的角色,而真正的我躲在某个角落里冷眼旁观。

      酒过三巡之后有人要求唱曲。我不会唱当时的流行小调——那些词儿对我来说太陌生了。可我会一样别的东西:在阴阳界几百年的寂静中,我偶尔会在脑子里哼一些不成调的旋律——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也许是某个早已消失的年代遗留在空气里的碎片。我把其中一段哼了出来,配上一些即兴编的词:
      > 天上有云不知归,> 地下有水不知回。> 问君此去何处在?> 白衣胜雪人未随。
      屋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那个年纪稍长的商人鼓起了掌。"好词!好词!"他说,眼里闪着一种我不常见到的光——不是欲望的光,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触动了的光。"这调子……我从没听过。是从哪里学的?"
      "随便哼的。"我说。这次倒是实话。

      三五
      那一晚之后,事情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不是因为我唱了一首没人听过的小曲——虽然那确实帮我赚了一些口碑。而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一种我说不清楚、但每个见过我的人都感受得到的……**不对劲**。
      醉香楼的姑娘们各有各的特点:有的长得美,有的身材好,有的会弹琴,有的善谈笑,有的温柔如水,有的热烈如火。可她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她们都是"正常的人"。她们的喜怒哀乐、她们的欲望恐惧、她们的眼神和表情——全都符合人类社会的常规预期。
      而我不是。
      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这种"不是"。也许是因为我在阴阳界待了几百年之后,身上残留了一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也许是我的眼神太过空洞——空洞到让人看了会觉得心里发毛?也许是我的皮肤太白、体温太低、存在感太稀薄——像一幅画在慢慢褪色的水墨?
      可奇怪的是——正是这种"不对劲",让男人们着迷。
      第一个指名点我的客人,是那次见过面的丝绸商人。他隔了三天又来了,点名要"那个唱怪曲儿的姑娘"。然后是他带来的朋友。然后是朋友的朋友。一传十十传百,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醉香楼里流传开了一句话:"要想见识什么叫'不食人间烟火',去找阿素。"
      **不食人间烟火。**
      这个词后来成了我的招牌。
      可他们不知道——这不是什么"气质"或者"修养"。这是字面意义上的真实写照。我真的有几百年没有食过人间烟火了。
      我的"生意"越来越好。
      杜秋娘很高兴——非常高兴。"我就知道你是个宝贝,"她数着银子的时候笑得合不拢嘴,"这模样、这身段、再加上这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味儿——不出半年,你就是永兴镇的头牌。"
      她说的没错。
      不到三个月,我就是了。

      三六
      成为头牌之后的日子,忙碌而麻木。
      每天傍晚开始梳妆打扮——不同的客人喜欢不同的风格:有人爱清淡,我就穿素色的衣服、化淡妆;有人爱艳丽,我就穿红色的裙子、点绛唇;有人特别,要求我什么都不化妆、就用本来面目见他——这种反而最难,因为我的"本来面目"实在太白了,白到不像活人。
      梳妆完之后就去正厅或者雅间接客。
      有时候一晚见三四个客人——喝完这场酒换下一场,唱完这支曲换下一支。从戌时一直忙到亥时末甚至更晚。回到房间的时候脚酸腿疼嗓子哑,可第二天还得继续。
      男人们为什么喜欢我?
      有故事的姑娘最迷人。因为他们可以把任何自己想要的想象投射到你身上——凄美的爱情、坎坷的身世、被迫沦落风尘的良家女子……你想让他们怎么想,他们就会怎么想。而你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要保持沉默和微笑。
      所以他们就来了。一个接一个地、一批接一批地、一天接一天地。带着银子、带着酒意、带着各种不可告人的幻想来到醉香楼,点名要见阿素。
      我就坐在那里。穿着不同颜色的衣服,画着不同风格的妆容,说着大同小异的话,喝着不同牌子的酒。看着一张又一张男人的脸在眼前晃动——富的穷的丑的美的高矮胖瘦——然后全部忘掉。
      因为对我来说,他们都不是"人"。他们只是……形状。会说话会掏钱会呼吸的形状而已。
      就像我在阴阳界看到的那些居民——一个个被锁定在永恒中的躯壳。
      唯一的区别是:这里的躯壳还会动。

      三七
      江生——我应该叫他"江公子"或者"官人",但在我心里他永远是林生——出现在我生命中的方式,平淡得像任何一个普通的下午。
      那天他在醉香楼出现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青色长衫,戴着一顶方巾帽,看起来像个读书人。五官端正,但不算是那种让人一眼惊艳的类型。他走进醉香楼的时候,眼神有点飘——不是看姑娘的那种飘,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心不在焉,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情。
      杜秋娘迎上去招呼。我跟往常一样在旁边倒茶。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那种目光我很熟悉了——来醉香楼的男人十有八九会用这种眼光看我。可这一次不太一样。那个男人的眼神里没有那种赤裸裸的欲望——至少表面上没有。他看着我的时候,更多是一种……好奇?探究?像是在看一道很难解的题。
      "这位姑娘是?"他问杜秋娘。
      "啊,这是阿素,我远房亲戚家的孩子,前些日子来投奔我的。"杜秋娘的回答滴水不漏,"怎么,江公子看上这丫头了?"
      那个男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继续看了我几秒钟——时间不长,但足够让我注意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特别:眼白偏多,瞳孔偏小,看起来总是处于一种微微收缩的状态。后来我才知道,那是长期用眼过度的特征——读书读多了的人都会有。
      "姑娘芳龄?"他开口问我了。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不是因为不想回答——而是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十八?二十?几百岁?
      杜秋娘替我回答了:"刚满十六。"
      她撒谎了。但我不怪她——在这种地方,说小一点总是比较安全。
      "十六……"男人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杜秋娘都意外的事情——他要了一壶酒、两碟小菜,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喝了起来。没有叫姑娘陪酒,没有多看我一眼,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喝酒。
      我在远处偷偷观察了他一会儿。
      这个人很有意思。来醉香楼的男人通常只有两种状态:要么急不可耐地找姑娘,要么喝完酒就走人。可他不属于任何一种——他就坐在那里,偶尔喝一口酒,偶尔夹一筷子菜,大部分时间都在发呆。
      他在想什么呢?
      后来我知道了答案——他在想他的妻子。在想他们结婚这么多年为什么没有孩子。在想自己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在想要不要找个通房丫头来给林家延续香火。
      而我——那天坐在角落里的、倒茶的"阿素"——就是他脑子里正在成型的那个"通房丫头"的候选人之一。

      三八
      再然后就是林生痴迷我的身体,想买我做通房丫头了。
      这一次他没有一个人坐角落——他直接找到了杜秋娘,两个人关着门说了很久的话。我站在门外经过的时候,隐约听到了几个关键词:"买""通房""三个月""干净"。
      我跟她进了她的房间。她让我坐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门见山地说话了:
      "那个江公子。他想把你买回去做通房丫头。"
      "通房丫头?"
      "就是……伺候人的。你明白吧?"
      我明白了。在醉香楼待久了,有些事情就算没人明说我也大概猜到了。
      "你得想一想自己的后路。你总不能在我这里待一辈子吧?我一个开窑子的,你跟着我能有什么出息?那姓林的虽然是买个通房,但好歹是个正经人家——有宅子、有老婆、有家业。你去了之后虽然地位不高,但起码衣食无忧,不用再看人脸色讨生活。"
      我告诉她:"我去。"

      三九
      进江府的那天,天气很好。
      秋高气爽,阳光明媚,微风不燥。我穿着杜秋娘给我置办的新衣服(淡青色的褂子,深蓝色的裙子,头发梳成了一个简单的髻),坐着一顶小轿子,穿过永兴镇的街道,停在了一座宅院门前。
      宅院不大不小——两进的院子,灰色的砖墙,黑色的木门。门口有两座石狮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这就是我从今往后的"家"了。
      轿帘掀开的时候,我看到了第一个女人。
      站在大门里面,双手交叠在身前,表情很淡——不是冷漠,也不是热情,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态。她看起来二十八岁左右,容貌端正但不算绝色,身材偏瘦,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衣裙,头上插着几根素银簪子。
      这就是柳氏。林生的正妻。
      我们的第一次对视只持续了几秒钟。可就在那几秒钟里,我感受到了一些东西——不是敌意,不是友善,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认出了同类的眼神。
      "你就是阿素?"她开口了。声音不大,语调平平的。
      "是的,夫人。"我行了礼。
      她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路:"进来吧。你的房间在西厢,一会有人带你去。"
      就这么简单。没有刁难,没有下马威,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我跟着引路的仆人穿过前院,路过正厅,来到西厢的一间小屋。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一面镜子——比醉香楼的房间简陋得多,但收拾得很干净。
      我一个人站在那间陌生的屋子里,环顾四周。窗外是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叶已经开始泛黄了。秋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这就是我的新生活了。
      从阴阳界到醉香楼到林府——每一次转换都是被动地被推向一个新的环境。可这一次不一样:这是我(某种程度上)自己选择的。哪怕选择权极其有限,哪怕"自愿"的成分大打折扣——但这确实是我自己点头答应的。
      我要在这里住下去了。作为一个通房丫头。作为一个被买来的女人。
      可我不在乎。
      因为在阴阳界待了几百年之后,我学会了一件事:**身份、地位、尊严——这些都是奢侈品。而活着本身,才是最根本的需求。**
      只要还能感受到风、光、声音、痛——我就能忍受一切。

      四〇
      在江府的头几个月,日子过得波澜不惊。
      江生对我很好。不是那种宠爱式的"好",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试探性质的"好"。他会时不时地来我的房间坐一会儿,跟我说几句话,问问吃得好不好、睡得惯不惯、有没有什么需要的。
      我每次都回答得体:挺好的,谢谢老爷关心。
      他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跟我相处。柳氏对我的态度始终保持着一种礼貌的距离感。她会按时让人给我送饭菜送衣物,逢年过节也会给我准备一份小礼物。但她从来不主动找我聊天,也从来不问我以前的事。
      我们之间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平衡:她是正妻,我是通房;她不需要喜欢我,我也不需要讨好她;我们只需要在同一片屋檐下和平共处就好。
      直到有一天晚上——
      那天月亮很好。我睡不着,就披了件外衣到院子里散步。西厢的院子很小,转一圈也就几十步的路程。我沿着墙根慢慢走着,踩着月光下的落叶,听秋虫鸣叫。
      然后就看到了柳氏。
      她也出来了——穿着一身素白的寝衣,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她站在那棵老槐树下,仰头看着月亮,表情很奇怪——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是她先看到了我。"还没睡?"
      "嗯。您呢?"
      "睡不着。"她把茶杯放下,示意我过去坐。
      我们在树下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你来多久了?"她问。
      "三个多月了。"
      "习惯吗?"
      "还好。"
      对话很简单,可就是在这样简单的对话中,我感觉到了一种之前从未在她身上察觉到的东西——**孤独。** 她很孤独。
      "你是不是恨我?"我突然问了这句话。
      柳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苦笑。
      "恨你?"她摇摇头,"恨你做什么?你又没做错什么。"
      "可我……"
      "你是被买来的,"她打断了我,语气平静得可怕,"你也是一个可怜人。我们这种人——被命运推来推去的——有什么资格恨别人?要恨也应该恨这个世道。"
      我们这种人。她把自己和我归为一类了。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她离我很近。我们是同一类人:在这个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世界里努力活着、却始终无法掌控自己命运的可怜人。
      "柳姐姐,"我叫了她一声,"你还好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转过头去看月亮,看了很久很久。
      "阿素,你知道什么叫'不被需要'吗?"她终于开口了,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却觉得自己像一件多余的摆设。每天都在等着被人想起,可每天都等不到。"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可我知道她在说自己。
      **我们都是囚徒。** 只不过囚禁我们的监狱不同罢了。

      四一
      变故是从第三个月开始的。
      我来到人间之后才知道一件事:我的身体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活人身体"。我更像是一个由阴气凝聚而成的形体——外表看起来跟真人一模一样,有血有肉有温度,但内在的运作机制完全不同。
      在阴阳界,这种状态可以被永久维持——因为那里的一切都是恒定的,不需要消耗任何能量。可到了人间就不一样了:人间的环境是动态的,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力量在流动——阳气、阴气、五行之气、因果之气……我的形体要在这个环境中保持稳定,就需要持续地补充一种特定的能量。
      **阳气。**
      准确地说——是活人的、尤其是男性的、带有强烈生命力的能量。
      可问题是——我在林府的前三个月里,根本没有任何机会接触到男人的阳气。林生不碰我。他来我房里坐坐、说说话就走,手都没碰过一下。
      所以从第三个月开始——我的身体开始出问题了。
      最初的症状很轻微:手指尖偶尔会变得透明。就像一层薄薄的冰在融化——能透过皮肤看到下面的血管和骨头,但只要过一会儿就恢复正常了。
      可症状越来越严重。手掌、手腕、小臂都会间歇性地变得半透明。再后来——脸也开始出问题了。有一天早上我对着镜子梳头,发现左脸颊有一块皮肤的颜色不太对劲。不是变白了或者变红了,而是变得……稀薄。
      我开始害怕了。不是泛泛的恐惧——而是一种非常具体的恐惧:**我的身体在散架。**

      四二
      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释明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房间里坐着发呆(最近发呆的时间越来越多),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在敲门。然后是仆人的声音:"夫人!外面来了个和尚,说是……说是您亲戚让人来请的!"
      柳氏的亲戚?请和尚?
      我从窗户缝隙往外看——看到了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男人。三十岁左右,面容清瘦,眉眼间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不是那种慈眉善目的高僧气质,也不是那种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气质。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
      **像是厌倦了一切但又不得不继续活着的样子。**
      他站在大门外,双手合十,微微低着头,表情很平淡。平淡到近乎空洞。
      那就是释明。
      后来我才了解到——柳氏给他写了信。信上说林家闹鬼,让他来看看。她没有在信里详细描述"鬼"是什么样子的——只说她看到了一些"不正常的东西",担心家里出了事。
      她请他来**除鬼**。
      而我——在她眼里的那个"不正常的东西"——就是这个"鬼"。
      释明进了院子。柳氏出来迎接他。两人在前厅说了几句话,然后柳氏带着他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像是在查看什么。然后他们朝西厢来了。
      我的心跳加速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某种我说不清的预感。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某种重要的、将会改变一切的……东西。
      柳氏敲了我的门。"阿素,开门。有客人来了。"
      我整理了一下衣服——特意把长袖拉下来遮住手腕上的透明斑块——然后把门打开了。
      释明站在门外。
      他看到我的那一瞬间,眼神变了。
      不是看到美女时的惊艳,也不是看到怪物时的惊恐。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认出了什么的眼神。
      就好像——他在我身上看到了某种他自己也有东西。
      "阿弥陀佛。"他念了一句佛号。声音不大,语调平平的。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柳氏在旁边介绍:"这位是昭玄寺的释明大师。是我……熟人。我请他来家里看看。"
      **昭玄寺。** 我记住了这个名字——那座曾经叫觉苑寺、现在改名叫昭玄寺的寺庙。
      "看看什么?"我问。明知故问。
      柳氏看了释明一眼,似乎在等他开口。可释明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准确地说是落在我左脸颊那块稍微有些"稀薄"的区域。
      他看见了。
      他一定看见了——那张脸的不正常之处。
      "施主,"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依旧平淡得像在读经书,"你……从哪里来?"
      这个问题问得太宽泛了。
      "北方。"我说了一个大概的方向。几百年前的方向。
      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你不像是这里的人。"

      四三
      释明没有"除鬼"。
      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之后我最意外的发现。
      按理说——柳氏请他来是为了驱除我。而他作为一个和尚,应该会拿出法器、念诵经文、做一些除妖降魔的事情。可他什么都没做。
      他在我房间里坐了下来——是柳氏让的("大师您坐,慢慢看"),他要了一杯茶(是我倒的),然后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喝着茶,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我们之间的第一次对话很简短:
      "你叫什么?"
      "阿素。"
      "来这家多久了?"
      "三个多月了。"
      "身体还好吗?"
      "……还行。"
      "手上为什么戴袖套?"
      我愣了一下——确实,为了遮住手腕上的透明化,我最近开始用布条把手腕缠起来了。
      "怕冷。"我撒了个谎。
      他没有拆穿。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喝茶。
      那天他坐了大约一刻钟就走了。临走之前他对柳氏说了句话——声音很低,我站在房间里隐约听到了:
      **"阿素不是鬼。她是被鬼缠上了。我来帮她驱除。"**
      被鬼缠上了?
      我愣在那里。他明明看到了我的异常——那些透明化的区域、那些不属于正常人的特征——可他选择了一种……保护性的说法?
      他没有告诉柳氏"你家的通房是个妖怪"。而是说**"她被鬼缠上了,我来帮她治"**。
      这是撒谎。一个和尚对一个女人撒谎。
      为什么要撒谎?

      四四
      释明第二天又来了。
      这一次不是柳氏请的——是他自己来的。他站在门口,跟看门的小仆说了句"我来看那位施主的病",然后就进来了。
      柳氏不在家——听说回娘家探亲去了。所以这次没有人陪着释明,他直接来到了西厢。
      我正在房间里对着镜子检查自己的脸。左脸颊的那块"稀薄"区域今天又扩大了一圈——已经从铜钱大小变成了巴掌大小了。透过那块皮肤,我能隐约看到牙齿的轮廓。
      这太糟糕了。
      听到敲门声的时候我慌忙放下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然后把门打开了。
      他站在门外,依旧是那身灰色僧袍,依旧是那副平淡到空洞的表情。可今天他的眼睛不太一样——里面多了一点什么东西。一点很微弱的、像是火星一样的东西。
      "我可以进来吗?"
      我侧身让他进了房间。
      他在上次坐过的椅子上坐下来。我给他倒了杯水(这次没有茶)。
      沉默了一会儿。外面的蝉鸣声一阵一阵地传进来,阳光从窗户照在地板上,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飘动。
      "你的脸,"他开口了,指着我的左脸颊,"越来越严重了。"
      我没有掩饰。反正他已经知道了。"嗯。"
      "痛吗?"
      "不痛。就是……不太好看。"
      他又沉默了。这次的沉默比上次更长。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的时候,他问了一个问题——一个从来没有人问过我的问题:
      **"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水面——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我爹从来没有问过我"想做什么"。他只告诉我"你要去做法事"。老道没有问过我"想做什么"。他只执行送我去阴阳界的任务。法老没有问过我"想做什么"。他只宣布要我存在于此。杜秋娘没有问过我"想做什么"。她只给我两个选项:卖或不卖。林生没有问过我"想做什么"。他只付了银票把我买回来。柳氏没有问过我"想做什么"。她只给了我一个住处和一些礼貌的距离。
      从来没有人问过我——**你想做什么?**
      而现在,一个昨天才第一次见面的和尚,坐在我的房间里,看着我的眼睛,问了我这个问题。
      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眶发热。视线模糊。
      "我……"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想活着。"
      "活着?"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有一些我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疑问,不是惊讶,更像是……共鸣?
      "对。活着。"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定下来,"不是作为某个人的女儿活着,不是作为某场法事的祭品活着,不是作为阴阳界的囚徒活着,不是作为被买卖的通房丫头活着——而是作为我自己。作为一个可以选择、可以决定、可以犯错、可以后悔的……人。活着。"
      说完这些话的时候,我心里有什么东西碎开了。不是痛苦的碎裂——而是像蛋壳裂开一样的那种碎裂。某种一直包裹着我的、保护着我的、同时也限制着我的外壳——在这一刻裂开了缝隙。
      释明听完之后,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也说了一段话。一段让我很多年之后依然记忆犹新的话:
      "我出家八年了。"
      他突然说起自己的事情——完全没有过渡,就像是在自言自语。
      "八年里我每天做的事情都一样:早起、念经、打坐、吃饭、扫院子、睡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没有什么变化,也没有什么期待。有时候我觉得自己跟死了没什么区别——身体还活着,但里面的东西早就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此刻有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像是沉寂了很久的水面下终于冒出了一个气泡。
      "你来问我'想做什么'——虽然你没有真的问出口,但我听到了。因为你也在问自己同样的问题,对吧?你想做什么?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你怎么度过这一生?"
      我点了点头。
      "我也不知道答案。"他说,"我出家不是为了修行——是为了逃避。逃避科举失败的现实,逃避家族败落的压力,逃避一切我不愿意面对的东西。我以为剃度之后就能一了百了——可事实证明,逃到哪里都没有用。因为你不可能真的逃离你自己。"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我看到了。那是他脸上第一次出现真正的表情。
      "所以当你问我'想做什么'的时候——其实我更应该问你:**你还想继续逃吗?**"
      这句话击中了我。
      是的。我一直在逃。
      从觉苑寺的法事逃到阴阳界——虽然是被迫的,但我在阴阳界里的几百年里,何尝不是在"逃"?逃避面对现实、逃避做出选择、逃避承担责任。我只是待在那里,任由时间流逝,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
      然后阴阳界自身的不稳定把我抛回了人间。我又到了人间之后呢?我又在逃——逃避面对自己需要阳气才能维持形体的事实,逃避主动去获取阳气,逃避做出选择。
      我一直都在逃。从十七岁那年开始——我就再也没有真正地"做过"什么。所有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都是被动接受的:被送去做法事、被送进阴阳界、被抛回人间、被卖做通房。
      我不是一个"行动者"——我是一个"承受者"。
      "我不想逃了。"我说。声音很轻,但是很坚定。
      释明看着我,点了点头。
      那一刻,我们之间产生了一种奇怪的联系——不是男女之情(起码当时还不是),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同病相怜的理解。两个都在逃避的人——一个逃进空门,一个逃到人间——在这一刻认出了彼此。

      四五
      我和释明之间的关系——该怎么形容呢?
      不是情人。起码一开始不是。我们之间没有说过任何暧昧的话,没有做过任何出格的事(当时还没有)。我们之间的交流更多是……说话。纯粹的、简单的、两个孤独的人坐在一起说话。
      他说他的事:家族如何败落、科举如何落榜、如何心灰意冷地上山出家、如何在昭玄寺度过了八年浑浑噩噩的时光。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淡——淡到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可我听得出来:那些"别人的故事"里藏着很多他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我说我的事:当然不是全部真相——我没法跟他说"我来自阴阳界""我已经几百岁了"这些话。但可以说一部分:我没有家、没有父母、一个人流浪到这里被杜秋娘收留、被卖给林家做通房、不知道未来在哪里。
      这些半真半假的话语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我们之间的对话内容。
      奇怪的是——即使我只说了部分真相,释明似乎也能理解到更深层的东西。他听我说话的时候,目光总是很专注,专注到让我觉得他看到的不仅仅是表面上的那些词句,而是词句底下隐藏着的、我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这种分寸感让我感到安全。
      事情发生变化的那个晚上,我记得每一个细节。
      那是十月下旬的一个夜晚。天气已经转凉了,晚上出门需要加一件外衣。月亮很好——又是满月,圆得像一面镜子挂在天上。
      释明照常来了。今天柳氏在家,所以他在前厅跟她聊了一会儿才来到西厢——我能听到他们的对话声从前厅隐约传来,但具体内容听不清楚。
      他进房间的时候带着一丝寒气。外面的夜风钻进了他的僧袍,让他整个人都凉飕飕的。
      "冷吗?"我问。
      "还好。"他在椅子上坐下来,习惯性地搓了搓手。
      我去给他倒了杯热水。端过去的时候,我们的手指碰到了一起——
      那一瞬间,一股奇异的感觉从接触点传遍了我的全身。
      **暖。**
      不是普通的热度——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生命本身的能量在流动的暖意。它从他的手指进入我的皮肤、穿过我的血管、扩散到四肢百骸。所到之处——那些一直隐隐作痛的、正在透明化的部位——好像得到了某种滋养。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部的半透明斑块在这一刻变得不那么明显了。颜色加深了一些,厚度增加了一些,像是一块即将融化的冰突然又被冻上了一层。
      这是阳气。释明的阳气。
      通过肌肤接触——仅仅是手指的触碰——就传输过来了足够的阳气来缓解我的症状。
      我愣在那里,杯子里的水差点洒出来。
      "怎么了?"释明注意到了我的异样。
      "没……没什么。"我把水杯放到他面前,手在发抖。
      他看了我几秒钟——那双总是平淡无波的眼睛此刻闪过了一丝疑惑。但他没有追问。只是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水,然后把话题岔开了。
      可我的心已经乱了。

      四六
      那是十一月初的一个下午。天气已经很冷了——早晚都能看到呼出的白气。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我正在房间里做针线活——杜秋娘教的,虽然学得不怎么样,但缝缝补补还是能应付的。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仆人们奔跑的声音、狗叫声、还有一个人的喊声:
      "让开!让开!!"
      然后是大门被撞开的声响——很响,响到整座宅院都震了一下。
      我从窗户往外看——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道士。
      看起来四十多岁——或者五十岁?很难准确判断他的年龄。因为他的脸上有一种很奇怪的"不匹配感":皮肤是中年人该有的样子——有皱纹、有松弛、有岁月留下的痕迹;可他的眼睛完全不像。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不属于一张四十多岁的脸。里面有一种燃烧着的、执着到近乎偏执的光芒。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道袍——颜色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了,袖口和下摆都磨出了毛边。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束着,黑白相间——不是全白的那种老,而是夹杂着大量黑丝的中年灰。
      他站在大门口,目光扫视着整个院子——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然后在看到西厢方向的时候——他的目光凝固了。
      他开始朝这边走来。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走得很快,可每一步又带着一种奇怪的……犹豫?像是在强迫自己往前走,而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喊着"停下来"。
      道士走到了我的窗户下面。停下了。抬起头。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了什么。
      一种很奇怪的、像是电流穿过全身的感觉。不是阳气——不是任何形式的能量流动。而是一种更加原始的、来自灵魂层面的……**悸动**?不,不是悸动。更像是某种被封存了很久的东西突然被触碰到了。
      可我认不出他。
      我努力地在他的脸上寻找熟悉的痕迹——眉毛、眼睛、鼻子、嘴巴——什么都找过了,什么都对不上号。这张脸对我来说是完全陌生的。
      可那种感觉又是真实的。真实到让我害怕。
      我的心脏开始狂跳。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某种我说不清楚的本能警觉:这个人知道一些他不该知道的事情。他叫我名字的方式、他看我眼神里的那种复杂的情绪、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不属於这个世界的气息——
      **他是来抓我回去的吗?**
      **是法老派来的吗?**
      这些念头像冰水一样浇下来。我在阴阳界待了几百年,我知道法老的能力有多大。他知道每一个人在哪里、在做什么。如果他想找人——他可以找到任何人。不管你躲在天涯海角。
      我缩回了窗后。手指死死地抓着窗框,指节发白。
      楼下的道士嘴唇动了动。我看不到他说了什么——但我知道他说了一个名字。因为我感觉到那个名字穿透了窗户、穿透了空气、直接钻进了我的耳朵里:
      **"婉儿?"**
      他叫了我的名字。
      我更怕了。

      四七
      我叫来了狗儿。
      狗儿是林府的小仆人——十二三岁的样子,平时负责跑腿打杂、扫地喂鸡。他是我来到林府之后跟我关系最好的一个人——因为我偶尔会给他留点心啊糖果啊之类的,他就跟在我屁股后面"姐姐""姐姐"地叫个不停。
      "狗儿,"我把他从院子里叫进房间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门口那个人……你去让他走。"
      狗儿愣了一下:"让他走?"
      "对。让他走。告诉他……告诉他这里没有他要找的人。让他赶紧离开。"
      "可是——"
      "没有可是!"我的声音失控地高了起来,"快去!"
      狗儿被我的反应吓到了。他大概从来没见过我这个样子——平日里温温柔柔的阿素姐,此刻脸色苍白、浑身发抖、眼眶发红,像一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他点点头跑了出去。
      我躲窗帘后面听着外面的动静。
      "喂!你谁啊!"狗儿的声音——尽量装出凶巴巴的样子,但十二三岁的嗓子再怎么凶也凶不到哪里去。
      "我来找人。"道士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叫婉儿。她在吗?"
      "这里没有什么婉儿!你认错人了!快走快走!不然我要叫人了!"
      一阵沉默。
      然后道士说话了。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低到我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我还是捕捉到了几个词:
      "……找了很久……""……不会认错……""……让她见我一面……"
      "不行不行不行!"狗儿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我们老爷家没有你要找的人!你赶紧走吧!再不走我真叫人了!"
      又是一阵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脚步声。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他走了。
      我拉开幕帘的一角往外看——道士的背影正穿过院子往大门方向走去。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的背影看起来……很孤单。
      可我没有叫住他。
      我不敢。

      四八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件事。
      我翻箱倒柜地回忆——不是翻真正的箱子柜子,而是翻我自己脑子里的那些碎片。试图从阴阳界几百年前残留的记忆中找到关于这个道士的蛛丝马迹。
      我想起了一张脸。
      很年轻的脸。十八九岁?也许二十岁?眉骨很高,眼睛像井水一样深。穿着青色的道袍。手里拿着一支毛笔。
      什么时候见过?
      在哪见过?
      记忆像一锅煮糊了的粥——所有的东西都搅在一起,分不出先后顺序,辨不清真假虚实。我看到过这张脸在书房里坐着?在院子里站着?在月光下走着?
      还有一只手。
      一只抓住了我手腕的手。力度很大很大,大到骨头都要碎了。那只手的主人喊了一个名字——
      "婉儿!"
      就是这个声音。就是今天楼下那个道士叫我的声音。一样的音色、一样的语气、一样的那种……说不清的东西。
      可我还是想不起他是谁。
      我只记得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年轻人。一个跟我有过某种交集的年轻人。一个在我十七岁那年腊月初八出现过、后来就消失在了白色光芒中的年轻人。
      至于他叫什么名字、他跟我之间发生过什么事、他为什么会找了我几百年——
      这些我都不知道。
      或者说,我不想知道。
      因为所有跟"十七岁那年"有关的记忆,都连着另外一件事:觉苑寺门口的法事。父亲狂热的脸。七星灯变幻的火焰。吞噬一切的白光。
      以及——**"我的长生道啊啊啊啊——!"**
      父亲的哀嚎。
      这些记忆太痛苦了。痛苦到我的大脑自动地把它们封存在了一个上锁的角落里,不让它们随便跑出来打扰我"重新做人"的生活。
      而这个道士——不管他是谁——他就是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那个角落的钥匙。
      所以我怕他。
      不是怕他本人——我怕的是他带来的那些记忆。怕那些记忆一旦涌进来,就会把我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切冲垮:杜秋娘给的名字、林府的身份、释明的温暖、重新学会的吃饭睡觉走路说话……
      我怕变回那个在白色虚空中发呆的怪物。
      所以当第二天那个道士又出现在江府门口的时候——
      我让狗儿把他赶走了。
      第三天他又来了。
      我又让狗儿把他赶走了。
      第四天他没有来。
      我站在窗边等了一整天。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他来?还是等他不来?
      他没有来。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
      同时又有一种很轻很轻的、轻到几乎察觉不到的……失落?

      四九
      第五天,他换了一种方式。
      他没有再走大门——大概是知道会被狗儿拦住。他绕到了林府的侧墙外面。那里有一段墙头比较低,旁边正好有一棵老槐树的枝丫伸出去。他大概是在外面试探了好几次才找到这个位置。
      我从窗户看到他的时候,他正扒着墙头往院子里张望。
      没有喊叫。没有敲门。就那么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灰色的雕像——朝着我房间的方向看着。
      我们的视线再次在空中相遇。
      这一次我没有躲开。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连续赶他三天之后心里的那点愧疚开始发酵了?也许是因为今天阳光很好、他的背影在阳光下看起来太落寞了?也许是因为某种我说不清楚的……直觉?
      我打开了窗户。
      "你到底是谁?"我问。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午后足够传到他耳朵里。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燃烧了许久的光芒忽然跳动了一瞬。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了样东西。
      很小的一个东西。他用两根手指捏着,举到了和我视线平齐的高度。
      一缕头发。
      黑色的。很长的。大概有四五寸长。用一根极细的红线捆着,红线另一端系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铜钱——铜钱上刻着一些我看不懂的纹路。
      "你还记得吗?"他的声音从墙外传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的头发?
      我盯着那缕头发看了很久。黑色的、发亮的、带着水珠般光泽的——
      记忆像闪电一样劈了下来。
      **洗澡桶。屏风。门缝。一双呆住的眼睛。十七岁的身体在水汽中发着光。我张开嘴要喊——一只手捂了上来。"唔——!"水花四溅。他发抖的声音:"我不是坏人。"慌乱中手指缠上湿头发——一缕被扯下来的发丝。两个人都僵住了。"对不起。"然后是脚步声。**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是——"
      "我是五郎。"他说,"张五郎。"
      **五郎?**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插进了锁孔里。咔嚓一声——门开了。
      所有的画面同时涌进来:书房角落里的沉默。"你爹最近是不是很不开心?""因为家里人少了吗?""我也是,我一个人。"觉苑寺门口的法场。七星灯的光圈。冲进光圈的背影。抓住手腕的力度。"阿素!"父亲的哀嚎。"我的长生道啊——!"
      我想起来了。
      全部想起来了。

      五〇
      "你变了。"这是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你也变了。"我说。
      他确实变了。从我记忆中那个十八九岁的清瘦少年,变成了眼前这个四五十岁的中年道人。眼角的皱纹、鬓角的白发、皮肤上的松弛——这些都是岁月刻下的痕迹。
      可他的眼神没变。那双沉静如井的眼睛——依旧深不见底,依旧藏着某种让我说不清的东西。
      "我用道术维持了这个样子,"他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主动解释道,"驻颜之术可以延缓衰老,但无法阻止。我只能选择一个年龄定格——我选了中年,因为这样比较不会引起注意。一个年轻人找了几百年还年轻,会被人当怪物;一个老头子反倒正常些。"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然后他讲了他的故事。
      法事被打断的那天晚上,觉苑寺附近乱成了一团。老道不知所踪(大概是逃跑了),我爹疯了(唯一的女儿在他眼前消失——或者也许他也一起消失了?五郎不太确定),其他人都吓坏了。五郎因为冲进光圈也受了伤——不算重,但足以让他卧床休养了好几个月。
      等他伤好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找我。
      "我在你身上种了一道符。"他说,"寻人符。"
      寻人符?
      "那是师父教我的最后一样法术——在人身上种下一道符咒,无论那个人去了哪里,我都能感应到她的方位。我把这道符种在了你身上——在法事最混乱的那一刻、在所有人都来不及阻止的时候。"
      "用什么种的?"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拿出了那缕头发。
      "用这个。你的头发。"
      原来如此。
      那天他闯入我闺房时抓走的不是随便一缕头发——它是寻人符的**媒介物**。有了这缕头发作为锚定,再加上他在混乱时刻种下的符咒,他就能够跨越时间和空间追踪我的位置。
      "这几百年来,"五郎继续说道,"我就靠这两样东西找你:寻人符给我方向,头发给我确认。两者缺一不可。"
      "可你为什么现在才找到我?"我问,"如果几百年来都有方向——"
      "因为阴阳界屏蔽了寻人符的感应。"他说,"你在那个地方待着的时候,我的符只能告诉我'她还活着,但不知道在哪里'。它像一个被蒙住了眼的猎犬,知道猎物的存在却闻不到气味。"
      "直到最近——"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直到前几天——寻人符忽然有了剧烈的反应。像是一个一直被堵住的河道突然通了。我知道——你出来了。你回到人间了。"
      他看着我,眼里有光在闪烁:"所以我来了。"

      五一
      "你不认得我了。"他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几百年了。对你来说可能是更久——因为在阴阳界时间不流动。那些记忆在你的脑子里一定变得很模糊了吧?模糊到连我的脸都认不出来?"
      我低下头。是的。他说对了。
      "而且,"他继续说,"就算你记得我又怎么样呢?我带给你的回忆是什么?是觉苑寺的法事。是你爹站在光圈中央的脸。是那片吞噬一切的白光。是'我的长生道啊——'。"
      他把每一个关键词都念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
      "这些记忆都不美好,"他说,"我能理解你不想面对它们。能理解你看到我就害怕。能理解你想把我赶走——不是因为恨我,而是因为我不想碰的东西。"
      眼泪掉了下来。一滴接一滴地掉在手背上。
      "对不起。"我说。
      "不用道歉。"五郎摇摇头,"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当年我应该做得更好——应该更强一点、更快一点、更果断一点。那样你就不会被送进阴阳界,我们就不会有后面这几百年。"
      "这不怪你——"
      "怪我。"他打断了我,语气忽然变得很坚定,"我唯一做对的事就是在你身上种了寻人符。如果没有那道符,你可能永远困在那个白色的地方了。至少现在——你现在还活着。这就够了。"
      **你还活着。这就够了。**
      这句话我好像在哪里听过?不对——这是我后来会对释明说的话。可五郎先说了。他们两个——一个花了一辈子找我、一个刚认识我就问"你想做什么"——都说出了同样的话。
      活着就够了。
      不需要报恩。不需要回报。不需要愧疚。只需要——活着。

      五二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
      不是被噩梦惊醒的——我已经很久不做噩梦了。也不是被狗儿吵醒的——那孩子睡得像头死猪。我就是 naturally 醒了,睁开眼睛,看见窗纸上透进来的晨光,听见外面鸟叫,闻到厨房方向飘来的粥香。
      一个普普通通的早晨。
      我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稳。很有力。
      我是一个活人。我有心跳。我会饿会累会笑会哭会害怕会期待——就像释明说的那样。
      我叫阿素。
      这个名字是杜秋娘给我起的。她说"素"字好,干净、不染、像一张白纸。当时我听了没什么感觉——一个名字而已,叫什么都无所谓。反正我也不是我,我只是某个从阴阳界爬出来的残渣,披着一张人皮在人间苟延残喘。
      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阿素就是阿素。不是金家的女儿,不是父亲的祭品,不是法老的居民,不是醉香楼的头牌,不是林府的外室,不是五郎等了四百年的那个人,也不是释明说的"你是一个人"的那个"人"——
      我是以上所有的总和。又超越所有这些的总和。
      我是那个十七岁在房间里洗澡被走错门的少年道士看见的女孩。
      我是那个站在法事光圈旁边听父亲喊"我的长生道"的祭品。
      我是那个在阴阳界不流动的时间里靠一张脸撑了四百年的囚徒。
      我是那个在醉香楼学会了笑是手艺说话是交易的姑娘。
      我是那个在西厢窗边连续三天让狗儿去赶走道士的懦夫。
      我是那个看见一缕头发就全部想起的、哭得稀里哗啦的傻瓜。
      我是那个翻墙去找和尚坦白一切的疯子。
      我是那个坐在窗边想了一整夜"河和火能不能共存"的、普通的、十八岁的、叫做阿素的——
      人。
      父亲一辈子都在找一个东西。他管它叫"确定性"。他信神、拜老道、学符咒堪舆风水占卜、举办法事把我送到阴阳界——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抓住某种他可以依靠的、不会变的、确定的东西。
      可他到死都没找到。
      因为世界上没有那种东西。
      命运不是写好的剧本。宿命论是个谎言——或者说,它只对不想负责的人有用。"金家的人留不住"?那我呢?我还活着。我留住了。太奶奶淹死了?那是意外。二叔一家被土匪杀了?那是世道。三姑母自杀了?那是她自己的选择。把这些凑在一起说成"命运",不过是活下来的人为了让自己好受一点而编的故事。
      我父亲编了一辈子故事。到最后连自己都信了。
      我不会再编了。
      我的未来没有人写过。它从这一刻开始——从这个普普通通的早晨、这缕照在窗纸上的晨光、这碗还没喝到的粥、这个还躺在我床头的关于河与火的念头开始。
      它是空的。它什么都没有。
      而这恰恰是最好的地方——正因为什么都没有,所以我可以在上面写任何我想写的东西。
      我要去跟五郎好好说话。不是用"对不起"开头的那种说话,而是真正地、平等地、像一个成年人一样地聊天——聊他那四百年是怎么过来的,聊他用道术停在中年好不好受,聊他以后打算干什么。我还要问他那缕头发到底藏在哪里、有没有洗干净、是不是还留着我的味道。
      我要去跟释明继续那些深夜里的对话。不是去坦白什么或者请求什么——只是去坐着。坐着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的那种。偶尔说一句废话,偶尔喝一口茶,偶尔看看月亮。不需要目的,不需要意义,不需要"这样做对不对"。
      我要去跟柳氏做点什么。不知道做什么,但我觉得我们之间应该有更多——不只是月下谈一次心就完了。我们是"同类"啊,这种关系不该这么寡淡。
      我要去跟杜秋娘说声谢谢。她给了我名字、给了我住处、教会我怎么在人世间生存。我从没正式谢过她。
      我甚至想去看看昭玄寺——哦不对,现在叫江寺了。我想去看看那棵银杏树还在不在,看看法事之夜留下的痕迹还有没有,看看那个光圈的位置现在长什么样。
      要做的事很多。多到我可能做不完。
      但没关系——我又不是只有一天可活。
      我有一辈子。
      一个真正的、属于自己的、没有被任何人规划过的、完完整整的、从今天开始的——
      一辈子。
      我叫阿素。今年十八岁。住在永兴镇林府西厢。我会吃饭会睡觉会笑会哭。我爱吃甜的不爱吃辣的。我怕黑但不敢承认。我睡觉的时候侧卧左边。我想学的曲子还没学完。我不知道明年会怎样后年会怎样十年后会怎样——但我知道今天早晨的粥一定很香,因为我已经闻到了。
      这就是我。
      不是谁的女儿。不是谁的祭品。不是谁的囚徒。不是谁的頭牌。不是谁的等待。不是谁的救赎。
      只是阿素。
      一个普普通通的、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会犯错会后悔会傻笑会发脾气的人。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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