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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五章 空(2) 十九
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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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阴阳界不是一个空荡荡的白色虚无空间——这是我来到这里之后最先学到的事情。
在最初的几天里,法老让一个叫"庚伯"的人带我熟悉环境。庚伯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身材瘦长,面容清癯,说话慢条斯理。他自称已经在阴阳界待了"两百多年了",说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我昨天刚到"。
"你可能会觉得这里很奇怪,"庚伯带着我走在一条看不见尽头的白色道路上,"什么都白白的,什么声音都没有,什么变化都不发生。可你慢慢就会发现——阴阳界比你想象的大得多。"
大得多。
他用这个词的时候我还不理解。直到后来我才真正明白他的意思:**阴阳界不只是一片白色的荒原——它是一个国。**
庚伯花了好几天的时间带我走遍了阴阳界的各个区域——如果那些地方可以被称为"区域"的话:
这是阴阳界的大部分人口生活的地方。所谓的"居民"——就是像我一样从人间进来的各种各样的男女老少。他们来自不同的年代、不同的地域、不同的身份背景。
他们住的房子很奇怪——不是盖出来的,而是像是从地面上"长"出来的。白色的、光滑的、没有门窗的概念(需要的时候会自动出现开口)。里面的陈设也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仅此而已。
城镇好像没有边界,但总有一些模糊的又走不到的地方。"那边没什么好看的,"他说,"而且也不太安全。"可我还是从其他居民的口中听到了一些关于边缘区的传闻:那是阴阳界与"外界"接壤的地方,空间的屏障在那里变得薄弱。有时候能看到一些奇怪的东西从屏障的另一边渗透过来——声音、影像、甚至……人?
据说阴阳界也是有天地法则的那就是平衡。
一切都要平衡。
这不仅仅是一条规则——它是阴阳界存在的根本基础。是法老用上古巫术构建这个世界时写入的最底层逻辑。就像人间的物理定律(东西往下落、水往低处流)一样不可违逆。
平衡意味着什么?
进来了多少东西,就必须出去多少东西。增加了一份能量,就必须减少另一份能量。多了一个活人,就必须少一个活人(或者别的什么等价的存在)。
这就是阴阳界的铁律——平衡法则。
违反这条法则的后果很严重。具体有多严重?庚伯没有细说。只是提到过一句:"上次有人试图打破平衡,半个阴阳界都崩塌了,'死'了好多人。"
这些事情——阴阳界的结构、居民、平衡法则——都是我进入之后才从庚伯和其他居民口中一点一点拼凑出来的。
二一
关于那个"王",我也是到了阴阳界之后才知道他的全貌。
那个人被称为**法王**——或者大家都叫他**法老**。
据庚伯说,阴阳界并不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地方——它是由一个拥有强大力量的人用某种古老的手段创造出来的。
那个人就是法老。
法老没有详细描述过法王的来历——也许他知道,也许不全知道。但他描述过一些关于阴阳界"前身"的事情。
一个崇拜玉器的国。
他说这个国有上古留下巨大的玉琮,它是一个"道法"高度发达的地方。那里的人掌握着一些现代人无法理解的技艺:他们能沟通天地、调动五行、在生死之间开辟出一条第三条路。他们可以创造一个介于阳间和阴之间的空间。他们以母为尊,以玉气催动世界万物。
这就是阴阳界的雏形。
据说良渚最后的王——也就是第一代法老——在国家即将灭亡的时候做出了一个决定:他不愿意看着自己的子民被外敌屠杀,于是用尽毕生的力量将整座城市"转移"到了一个不属于任何已知世界的维度里。
那座城市就是最初的阴阳界。
二二
法老看我的眼神——这件事我必须单独拿出来说一说。
因为那是我几百年来一直在想、却始终没有完全想明白的事情。
那天他出现在白色虚空中迎接我的时候,目光里的那种"复杂性"——不是一时一地的反应,而是贯穿了我在阴阳界整个逗留期间的、一种持续的、不变的注视方式。每次他看到我——不管是在什么场合、以什么形式——他的眼睛里都有同样的东西。
那是什么东西?
我想了很多年,最后拼凑出了答案:
**他在我身上看到了某个消失之人的影子。**
这个猜测来自一个偶然的发现。在来到阴阳界不知多久后(如果"年"这个词在这里有意义的话),庚伯带我经过中心区附近的时候,我远远地看到了那个晶体建筑里面有一个身影。
一个女孩的身影。
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大——也是十三四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白色的衣服(跟我的很像),长发披肩,面容……我看不太清楚,因为距离太远了。但隐约能感觉到她的存在——一种很微弱的、像是即将熄灭的烛光一样的存在。
"那是谁?"我问庚伯。
他的表情瞬间变了。从平时的平淡变成了一种明显的紧张和不安。"别看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我们快走。"
"可那是——"
"别问。也别看。更别靠近。"他几乎是拽着我的胳膊把我拉走了。走出了很远之后他才松开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虽然阴阳界其实不会出汗——这只是他的习惯性动作)。
后来我从其他居民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一些信息:那个身影是法老的**女儿**。
据说她曾经是阴阳界最活泼最可爱的孩子——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连最老的居民都只是听说过她但没见过她本人的年代。她是法老的掌上明珠,是整个阴阳界唯一一个让法老展露过真正笑容的存在。
然后她就消失了。
没有人知道具体原因。有人说是因为平衡法则——有人进来了所以必须有人消失。有人说是发生了某种意外。还有人说是法老自己做了什么选择——用某种东西交换了某种东西。
二三
在阴阳界的生活——如果那能叫做"生活"的话——是一种很奇怪的体验。
首先是没有时间感。
我说的是真正的、字面意义上的"没有时间"。不是"时间过得很慢"或者"时间过得很快"——而是时间本身不存在。太阳不会升起也不会落下(因为没有太阳),月亮不会圆也不会缺(没有月亮),四季不会更替(没有季节)。一切都是恒定的、不变的、永远维持在同一状态下的。
你可能会觉得这很好——不用担心变老、不用担心明天、一切都可以无限期地延续下去。
可实际上这是一种酷刑。
想象一下:你站在一个完全静止的空间里。周围的一切都不会变化——光线不变、温度不变、声音不变(或者说根本没有声音)、你自己也不变(身体被锁定在了十七岁的状态,不会生长也不会衰老)。
第一天你可能觉得很新奇。
第三天你开始觉得无聊。
第十天你开始觉得恐慌。
第一百天——如果还能数到一百天的话——你已经快要疯了。
因为人是一种需要变化的生物。我们需要白天和黑夜来调节作息,需要春夏秋冬来感受时间的流逝,需要食物变质来理解"新鲜"的含义,需要花朵凋谢来体会"美好"的短暂。这些看似平常的东西,实际上是支撑着我们理智运转的基础设施。
把它们全部拿掉——人就崩溃了。
我在阴阳界见过的居民几乎都有不同程度的精神问题:有的整天自言自语,有的呆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好几年,有的反复做同一个动作直到把自己累瘫(虽然他们其实不会真正"累"),还有的……更糟。
而我呢?
我活下来了。我时常会回忆起一些画面。
在那片吞噬一切的白色光芒中,在他朝我扑过来抓住我手腕的那一刻——他的脸是我看到的最后一个属于人间的画面。那张棱角分明的石头般的脸,带着不忍和决心交织的表情,嘴里喊着"婉儿——"
还有——我爹最后那一声哀嚎:"我的长生道啊——!"
我把这两样东西都记住了。
刻在骨头上、融进血液里、印在最深的记忆深处。每当我快要被永恒的白色吞没的时候,我就闭上眼睛回忆。回忆五郎的眉骨、他的眼睛、他抓我手腕时手心的温度。回忆我爹脸上狂喜的表情崩塌成绝望的那个瞬间——
二五
改变发生在我来到阴阳界之后大约……我不知道多少年。
没有时间概念的地方,你只能用"事件"来标记流逝。所以当我说"很久很久之后"的时候——你们只能理解为:**非常非常久。久到我几乎忘记了自己曾经是一个叫做阿素的人类女孩。久到我已经习惯了白色。习惯了寂静。习惯了一个人的存在。**
然后有一天——。仿佛有个声音在叫我,婉儿……婉儿……时近时远,我不断寻着声音的源头,从居民区走到边缘区,又从边缘区走到更远的地方。
然后我来到了一个我从未去过的地方。
那里是阴阳界的"边界"。不是地理意义上的边界(阴阳界看不到边界)——而是某种感觉上的边界。一种像是走到了悬崖边的感觉:再往前一步就会掉下去,可前面明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均匀的白。
我就站在那个"边界"上发呆。
不知道站了多久。可能是一瞬间,也可能是几十年——在这种地方时间已经失去了意义。
然后我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看到什么,不是听到什么,而是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变化。**
那种变化很微妙。像是一块冰在慢慢融化——表面看起来还维持着原来的形状,可内部的结构已经开始松动了。白色的地面开始出现一些裂纹。很小、很细、像是瓷器上那些几乎看不见的纹路。
我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些裂纹。
它们是温热的。
在阴阳界——这个永恒寒冷、恒定不变的地方——第一次出现了**温度**。
然后裂纹开始扩大了。从小小的纹路变成明显的裂缝,从裂缝变成缺口,从缺口变成——
一道光。
不是白色的光。是有颜色的光。蓝色、绿色、黄色、红色——所有我在阴阳界几百年来从未见过的颜色,从那些裂缝中涌了出来。
我愣在那里。
因为我知道这些颜色意味着什么。
**人间。**
那是人间的颜色。
裂缝越来越大。周围的白色空间开始剧烈震动——比任何一次都要剧烈。远处传来轰鸣声,像是整座王国都在摇晃。有尖叫声从居民区的方向传来——其他居民大概也感觉到了异常。
而我脚下的那块地面——正在崩塌。
不是缓慢的、渐进的崩塌。而是突然的、剧烈的、不可逆转的崩塌。
我最后的意识是——身体在下坠。往一个有颜色的方向坠落。
然后是一片黑暗。
二六
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
我有身体了。
一个真正的、会呼吸的、有心跳的身体。
我趴在地上。身下是泥土——湿润的、带着泥土腥味的、真正的人间泥土。头顶是天空——深蓝色的、缀着星星的、真正的夜晚天空。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息、虫鸣的声音、还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属于"活着"的味道。
我回来了?
我真的回来了?
我从地上撑起身体,环顾四周。
这里看起来很熟悉。一座牌楼——木头搭的,上面的字迹有些斑驳。牌楼后面是一座寺庙的轮廓——飞檐翘角,夜色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剪影。
觉苑寺。
这是觉苑寺门口。是我十八岁那年、在那场法事中消失的地方。
我回来了。回到了我离开人间的地方。
可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我抬头看那座牌楼——上面的字变了。
不再是"觉苑禅林"四个字。
**昭玄禅林。**
昭玄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