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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五章 空(1) 我叫阿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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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阿素。
至少现在他们这么叫我。
这个名字是杜秋娘起的。那天晚上她把我领进醉香楼的后院,给我找了间干净的屋子,让我先歇着。然后她上下打量了我一会儿——那眼神从头顶扫到脚尖,像是在打量一件刚进货的货物——然后说:"你叫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
她歪着头想了想:"那你多大?"
我想了想。按我在阴阳界待的时间算,我已经几百岁了。可如果按我离开阴阳界之后重新长成的身体算——
"十八。"我说。这个数字从我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有点惊讶。可它就是对的。我的身体告诉我:十八。
杜秋娘的眼睛亮了一下。
"十八?"她又看了我一遍,这一次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之外的东西——像是商人在估量一件上等货色的价值。"身量这么高?五官这么标致?皮肤白得跟什么似的?"
她围着我转了一圈,啧啧称奇:"亭亭玉立的一个大姑娘。可惜了,怎么流落到这步田地?"
亭亭玉立。
这四个字后来成了我对自己的第一印象。在还没有任何记忆、没有任何名字、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还活着的时候——有一个人用四个字定义了我的样子:亭亭。玉立。
像一株在荒野中独自生长的白玉兰。不依附任何人,不被任何人定义。只是站在那里,本身就是一种存在。
"给你起一个吧,"杜秋娘说,"叫阿素怎么样?素者,白也。你这皮肤白得跟什么似的,就叫阿素了。"
我就这样变成了"阿素"。
可这不是我最初的名字。很久很久以前,在另一段时间里——那段还没被永恒的白色吞没的时间里——我有过一个真正的名字。一个我的父亲和母亲用他们所能给予的全部爱意取出来的名字。
**金婉儿。**
我是金家的女儿。凉州金家南迁之后留下的唯一血脉。我爹给我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据说我娘正在院子里看婉儿鸟——那种尾巴长长的、叫起来很好听的灰雀。"婉"是温婉美好,"儿"是父母掌上明珠的意思。她希望我这辈子能像那只小鸟一样,自由自在、无忧无虑地活着。
后来阴阳界把一切都吞没了。连同这个名字一起。
那个名字我不愿再提起。不是因为羞耻,也不是因为怨恨——而是因为那个名字属于另一个阿素。一个还没见过阴阳界、还没知道什么是永恒、还没学会在活着与死去之间寻找第三条路的**婉儿**。
现在的我,只是阿素。
一个十八岁的、亭亭玉立的、叫做阿素的——人?
一
我出生的时候,天下还叫做唐。
不是你们想象中的那个唐——不是李白吟诗的那个,不是杨贵妃跳舞的那个,也不是万国来朝的那个。我出生时候的唐已经像一头被猎户插中了要害的老虎:还活着,但每一口呼吸都在流血。
那是唐朝末年,具体哪一年我已经不太确定了——后来我在一个没有时间的地方待了太久太久,久到人间纪年对我失去了意义。只记得那时候天下大乱:藩镇割据,军阀混战,盗匪横行,民不聊生。"易子而食"不再是史书上的四个字——它是每天真实发生的事情。
可我要讲的不是我出生的那一年,而是我们家族如何来到这里的故事。
因为我家并不是本地人。
二
我太爷爷那一辈,我们家族还在北方的凉州。
那里靠近边关,常年跟西域各国通商往来,所以我们金家世代做的是丝绸和药材生意。鼎盛的时候,据说家里光账房先生就有十几个,驼队每年往返西域两三趟,赚来的银子堆在库房里像小山一样。
那是我们金家最兴旺的时候。
人多。
真的很多。
我曾听我奶奶说过——她去世那年我已经八岁了——她说当年凉州的金家,光是直系血亲就有七八十口人,算上旁支和仆役佃户佣工,整个家族加起来三四百人不止。过年的时候祭祖,祠堂里站都站不下,得按辈分分好几批进去磕头。
三四百人。
这是我记忆中关于"兴旺"这个词最具体的画面。
可这一切都在我出生之前就结束了。
三
变故是从我爷爷那一代开始的。
具体发生了什么,家里的长辈们从来不肯细说。我只从碎片式的对话中拼凑出了一个大概的轮廓:
先是朝廷变了。
唐王朝的皇帝换了一个又一个,每一个都比上一个更无能。边疆的藩镇不再听命于中央,各地的节度使拥兵自据,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打得天昏地暗血流成河。我们家的驼队在路上经常被劫——有时候是兵匪,有时候就是官兵本身。跑一趟西域,能平安回来的货物不到一半。
然后是家乡乱了。
凉州那边也不太平了。吐蕃人时不时来骚扰一回,党项人在边境上烧杀抢掠。城里的富商大户成了眼中钉——有钱就有罪,有罪就得死。我太爷爷就是在一次入城劫掠中被乱箭射死的,连尸首都没找全。
再然后就是逃。
举族南逃。
这是我能想到的最惨烈的词——"举族"。不是一个家庭、一户人家,而是整个家族。老的老、小的小,病的病的、残的残。牵着牛、赶着驴、挑着担子、抱着孩子。白天走晚上也走,晴天走雨天也走。走到哪里算哪里,能活一天算一天。
我奶奶后来跟我说过一句话:"你不知道什么叫'人不如狗'。路上死的人比活着的多,扔在路边都没人埋——不是不想埋,是没有力气埋了。活着的人连自己都快顾不上了,哪里还有余力去管死人?"
我们从凉州一路向南。走了多久?我不知道。可能是一年,可能是两年,也可能是三年。时间在那段路程中被磨碎成了无数个模糊的日子——每个日子都一样:走路、挨饿、躲藏、死人、继续走。
在这条漫长的逃亡路上,死了很多人。
我后来从我爹断断续续的酒后真言中拼凑出一些画面:
太奶奶是在过黄河的时候没的。那时候河水涨得很高,渡船晃得厉害,老人家本来身体就不好,一阵晕眩栽进了水里。水流太急,等人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漂出去很远了。我爹当时才十几岁,站在岸边看着那片浑浊的黄河水,连哭都不会哭了。
二叔一家更惨。他们在经过一处山坳的时候遇到了流寇——不是官兵,是那种见人就杀、见财就抢的土匪。二叔为了护住老婆孩子跟土匪拼命,结果一家五口只剩下一个当时藏在草垛里的小女儿活了下来。那个女孩后来跟着队伍继续南逃,可到了第二年冬天也病死了——热病,三天人就没了。
三姑母是自杀的。
这件事家里从来没人提过。我是很多年后无意间听到我娘跟我婶娘说话时才知道的。她说的是:"你三姑姑那个人啊,心气太高,受不得这种落差。"原来三姑母在凉州的时候是金家最漂亮的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许配给了城里的李公子——一个读书人,两家门当户对。可逃难的路上一切都变了:李家没能一起出来(听说被征兵征走了),三姑母从一个待嫁的大小姐变成了风餐露宿的逃难者。有一天夜里,她在宿营的地方悄悄走了出去,再也没有回来。第二天人们在一条干涸的河沟里发现了她的尸体。
这些死亡——太奶奶的溺水、二叔一家的灭门、三姑母的自尽——像一颗颗钉子,一颗接一颗地钉进了我爹的心里。
他那年才十六岁。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亲眼看着自己的亲人一个接一个地消失——有的是被水吞掉的,有的是被刀砍掉的,有的是自己选择消失的。他能做什么?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走。继续走。把死去的亲人留在身后,把活着的恐惧装在心里,一步一步地往南方走。
我后来常常想——也许我爹的信神,就是从那条逃难路上开始的。
因为当你什么都做不了的时候,你只能相信有什么东西在掌控着一切。
等到终于在一个相对安定的地方停下来的时候——
我们金家人数已经不到一百了。
从三四百人到不到一百人。
死了三分之二以上。剩下的这些人里,有一半带着伤病,三分之一是走不动路的老人和抱不动自己的孩子女人。
这就是我们金家的来历。
一个从北方逃难过来的、曾经兴旺如今凋零的外来家族。
四
我们在永兴镇附近定居下来的时候,我还没出生。
那是曾祖父做的决定——他说这地方靠山面水,土地肥沃,又远离官道,不会成为兵家必争之地。适合安家。
于是我们就安下来了。
买地、盖房、开铺子、重新做起药材生意(丝绸做不起来了,本钱不够)。几十年下来,家族慢慢恢复了一些元气。虽然永远不可能回到凉州时代的盛况——那种三四百人的热闹场面再也看不到了——但起码不用再担心今天睡下去明天还能不能醒过来。
我就在这样的环境里出生了。
我是金家的女儿。在家里排行最小。
上面本来有很多兄弟姐妹——可到我记事的时候,剩下的人已经没几个了。
大哥被征兵走了。朝廷打仗需要人,不管你愿意不愿意,适龄男子都要去。他走的时候才十九岁,背着一个小包袱,回头看了一眼家门口,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二哥被拐走了。那年他才十三岁,跟着伙计去府城里送货,结果一去不返。家里报了官、找了人、贴了告示、花了大笔银子托关系——什么都做了,还是杳无音信。后来听一个被救回来的人贩子供认,说是卖到南方某个矿山去做苦力了,估计早就不在了。
三姐病死。一种叫"热病"的东西——发高烧、说胡话、浑身长红疹子,三天人就没了。那年她十一岁。
还有四哥、五姐、六哥……他们的故事各不相同,但结局都是一样的:死了、不见了、回不来了。
到我懂事的时候,这个曾经兴旺过的金家里跟我同辈的孩子,只剩下我一个。
我是最小的。
也是唯一还活着的。
我爹常看着我叹气:"就剩你了。金家长房这一代,就剩你一个了。"
那语气不像是在庆幸——倒更像是一种沉重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压力。
好像我身上背负着不只是自己的性命,而是整个家族延续的希望。
可我后来才知道——那根本不是什么"希望"。
那是别的什么东西。
五
我爹是个很复杂的人。
年轻的时候——至少我从族中老人的描述里拼出来的样子——他是一个精明强干的商人,头脑灵活、口才了得、善于经营。金家能在南方重新站稳脚跟,他的功劳最大。
可随着身边的一个又一个亲人离开——征走的、拐走的、病死的、失踪的——他变了。
变得神神叨叨的。
最开始只是偶尔念叨几句奇怪的话。比如吃饭的时候突然盯着某个人看半天,然后说"你要小心"。问他小心什么,他又不说。或者半夜三更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对着月亮喃喃自语,走近了听又不像是任何一种语言——更像是某种咒语之类的声音。
家里人起初以为他是伤心过度导致的。毕竟那么多孩子没了,换谁都会受不了。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神神叨叨"越来越严重了。
我后来才慢慢拼凑出完整的图景。那不是简单的"伤心过度"——那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在啃噬他。逃难路上就开始生根发芽的种子,经过岁月浇灌之后终于破土而出了。
**宿命。**
对,就是这个词。宿命。
我爹后来跟我说过一句话——那时候我已经十岁左右了,他喝多了酒,眼睛红红的,拉着我的手说:"婉儿,你不知道,有些事是注定的。从我们离开凉州的那一刻起,金家的命运就被人写好了。"
被人写好的。
我当时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可后来——当我一件一件地回溯他失去的那些亲人的时候——我开始明白他在说什么了。
太奶奶死的那天,渡船翻了。可翻船的不止那一艘——那天有十几艘渡船在黄河上,偏偏就是我们家那一艘出了事。事后有人说是因为超载,有人说是水流异常,还有人说……什么都没说,只是摇摇头走开了。
二叔一家遇到流寇的那天,队伍本来走的是大路。可带路的人说大路不安全建议改走小路,结果那条小路恰好是土匪埋伏的地方。如果走大路呢?也许没事?也许也会出别的事?没人知道。
三姑母自杀的那个晚上,月色很好。好到不正常的好——圆得像一面镜子,亮得像白昼一样。我后来想,一个心气那么高的人,在那样一个完美的月夜独自走出营地去面对死亡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呢?她会不会觉得——连月亮都在嘲笑她?
这些事情单独看都是巧合。可当我爹把它们放在一起看的时候,他看到的是一张网。一张看不见的、由无数个"偶然"编织成的网。每一个偶然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金家的人,留不住。**
所以他开始寻找那张网的编织者。
符咒。风水。占卜。堪舆。
他不是在迷信。至少他自己不这么认为。他觉得是在"研究"——研究那个掌控着金家命运的东西是什么、它在哪里、能不能跟它谈判、能不能求它放过剩下的这最后一点血脉。
家里到处都能看到这些东西:门框上贴着黄纸写的符,墙角放着用来"辟邪"的铜镜和桃木剑,书房里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道书典籍——《周易》《黄帝内经》《淮南子》《云笈七签》……有些书我看一眼封面上的字都不认识。
我娘对此很不满。"好好的日子不过,搞这些神棍把戏做什么?"她经常这样抱怨。可我爹根本不听——他越来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的意见充耳不闻。
直到他遇到了那个人。
那个老道。
六
老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我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有一天家里忽然多了一个陌生人——一个穿着灰布道袍、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他不像一般游方道士那样背着桃木剑挂着葫芦招摇过市,而是穿得朴素干净,举止间有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想信服的气质。
我爹管他叫"先生"。
后来熟了之后,又叫"道长"。再后来——当我无意中听到他们关在书房里密谈的时候——我听到我爹叫他"师父"。
是的,师父。
我爹拜这个老道为师了。
这件事我娘知道后大发雷霆。她冲进书房跟我爹大吵了一架——具体说了什么我没听全,但从那扇厚重的木门后传出来的声音足够让我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我娘哭了,哭得很厉害;我爹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内容,只有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强硬。
那是他们结婚以来吵得最凶的一次。
可结果什么都没改变。老道继续出入我们家,我爹继续跟他学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我娘继续以沉默和眼泪表达她的不满。
而我———只能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发生,什么都不懂。
七
老道叫什么名字?
这个问题我问过我爹。我爹说:"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道。"
后来我又问过老道本人。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到像水面上的涟漪——说:"你叫我什么都行。"
他没有告诉我自己的名字。
不是不想告诉——而是他觉得名字这种东西不重要。在他看来,名字只是一个代号,就像"人"这个字只是指代一种会说话会走路的两脚兽而已。真正的本质隐藏在名字底下——而那个东西,不需要用语言来命名。
我当时觉得这番话很深奥。现在回想起来,觉得这大概是他一贯的说话方式:说一些听起来很有道理的话,让你不由自主地信服他、崇拜他、然后按照他的指引去做事。
他是一个非常有魅力的人。
这种魅力不来自外貌——他长相普通,丢在人堆里找不出来。也不来自地位——他一没有官职二没有功名三没有家产。他的魅力来自于一种说不清的"确定性":在这个兵荒马乱、人人自危的乱世里,他是唯一一个看起来"知道答案"的人。
你知道答案吗?你不知道吧?他知道。至少他让你觉得他知道。
这就是为什么我爹会如此彻底地信任他。
八
老道除了我爹之外,还有一个徒弟。
那就是五郎。
五郎跟我不一样——我不是老道的徒弟,我只是老道的徒弟的女儿。可五郎是真真正正地跪在老道面前磕过头、奉过茶、被正式收为弟子的人。
他比我大七八岁的样子。眉骨很高,眼睛微微凹陷进去,鼻梁挺直,嘴唇偏薄。整体五官不算特别好看,但组合在一起的时候有一种很特别的感觉——像是石头雕出来的那种感觉。棱角分明,不带任何多余的东西。
我第一次见到他,不是在老道带我爹拜师的那天。
而是更早——早到那时候我爹还只是"频繁请教"的阶段,还没有正式拜师。五郎是跟着老道来我们家"堪舆风水"的。
那是我十七岁那年腊月初八的事了。
那天家里来了两个道士:一个是老道——那时候他还只是"云游的先生",还没有变成我后来的"师父";另一个就是五郎——一个看起来十七八岁、穿着半旧青色道袍的年轻人。
他们来的名义是"看看宅子的风水"。我爹自从迷上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之后,隔三差五就会请各路"高人"来家里指点迷津。有的是真有本事的,有的是骗吃骗喝的——我爹分不太清,来者不拒。
那天下午他们在院子里忙活了一阵子:拿着罗盘到处转、对着墙角比划、在纸上画一些我看不懂的线条和符号。我娘对此嗤之以鼻,带着我去后院摘菜,眼不见为净。
然后出事了。
不是大事——至少当时看起来不是大事。可后来回想起来,那件事改变了很多东西。
那天傍晚,我在自己的房间里洗澡。
我十七岁了。到那年冬天的时候,我的身材已经完全长开了——不是那种瘦巴巴的、还没发育好的样子,而是真正开始像一个女人的样子了。腰细了,肩的宽窄也恰到好处,该有弧线的地方都有弧线。我娘以前常说:"我们家婉儿长大了,这身量放在永兴镇也是数得上的。"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骄傲,也有某种说不清的复杂——像是看着一件自己亲手打磨的作品终于成型了。
我们家的宅院不大,我的房间在后进西厢——一间不大的屋子,一张床、一张梳妆台、一个屏风、一只木桶。
腊月初八的傍晚,天黑得很早。我在木桶里泡着,水是温热的——厨房下午就烧好了送过来。我用布巾擦着身子,水珠从肩膀滑下去,沿着腰线的弧线一寸一寸地流淌。
就在这个时候——
门被推开了。
不是被用力推开的——而是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可能只有两三寸宽。可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我能看到那条缝外面有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看到我的那一瞬间——愣住了。
彻底地愣住了。
我从门缝的侧面看到了他的脸——五郎的脸。那个跟着老道来"堪舆风水"的年轻道士。他的表情不是惊恐,也不是慌张,而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棍,整个脑子都空了的那种呆滞。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从我露在水面的肩膀、锁骨,到我因为蹲着而弯曲的脊背线条,到腰侧凹陷下去的弧度——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超出他理解范围的东西。
我被看得浑身发毛。本能地想要叫出声来——
"啊——!"
我刚张开嘴,还没来得及发出完整的声音,他就动了。
快得像一只受惊的猫。
他的手从那条门缝里伸进来,一把捂住了我的嘴。
"唔——!"
我的叫声变成了一声闷哼。他的手掌又大又硬,带着常年握笔画符磨出的茧子,严严实实地盖住了我的下半张脸。我能闻到他手上有墨汁的味道,还有一股很淡的、像是松香或者艾草之类的香气——大概是道术用的东西。
我挣扎了一下。胳膊一挥,洗澡桶里的水哗啦一声溅出去半桶——地板上、屏风上、甚至溅到了他道袍的下摆上。可他的手没有松开。不是那种用力掐或者威胁的劲儿——而更像是一种纯粹的、不加思考的本能反应。他自己好像也被自己吓到了。
"我不是坏人。"他说。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明显的发抖。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嘴唇几乎没怎么动——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而不是经过大脑思考之后组织好的语言。
我瞪着他。
他也看着我。
他的眼睛离我很近——隔着一条门缝的距离,近到我能看清他瞳孔里映出来的我自己: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眼睛圆得像铜铃,他的手掌盖着我的嘴,我的鼻息喷在他掌心里。
然后——
我不知道是他先动的还是我先动的。也许是我想把他的手甩开,也许是他想稳住自己的身体往后退。总之我们的肢体在那条狭窄的门缝空间里发生了某种混乱的碰撞——
他的手指碰到了我的头发。
湿的。滑的。缠在他的指缝里。
他大概是想借力——或者是纯粹的手忙脚乱——手指收紧了一瞬。
然后我一偏头——
"嘶——"
一缕头发。从他指间被扯下来的那种。大概四五寸长,黑色的、湿漉漉的、带着水珠,在他手里颤巍巍地晃荡着。
时间停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停了。那一刻我和他都一动不动——他捏着那缕头发,我捂着自己侧边少了一小撮头发的头皮——两个人像两尊泥塑一样僵在那里。
我能看到他脸上的血色在一寸一寸地褪干净。从额头到脸颊到下巴,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白了下去。
"对不起。"
他说了这三个字。声音哑得像含了沙子。
然后他跑了。真的跑了——转身就走,脚步声蹬蹬蹬地消失在走廊尽头,连那扇被他推开的门都忘了关。穿堂风吹进来,冷得我打了个哆嗦。我坐在洗澡桶里,水已经半凉了,摸着自己侧边秃了一小块的头皮,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天晚上我把这件事藏在心里,没有告诉任何人。
不是因为害羞——虽然确实很害羞,十七岁的姑娘被人看了个精光还被人捂了嘴——而是因为某种我说不清的感觉。那个年轻人的眼睛。他在门口看到我的时候,眼神里的那种东西……不完全是惊恐,也不完全是欲望(我想我当时还不太懂这个字),而更像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触碰了什么不该触碰的东西之后的……慌乱?无措?
**我怕了。**
后来很多年之后五郎告诉我,他当时脑子里只剩这两个字。他怕我叫起来引来所有人。怕被我当成坏人。怕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移不开脚步。怕自己做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
而我当时只觉得——这个人跟别人不一样。
注意他在院子里走路的姿势。注意他跟我爹说话时的神情。注意他低头写字时睫毛投下的阴影。注意每次饭桌上我们的目光偶然相遇时他那闪烁一下又迅速移开的眼神。
像是在回避什么。又像是在藏匿什么。
九
那次事件之后过了好几个月,老道才正式成为我爹的师父。
之前他一直是以"风水顾问"的身份出入我们家——偶尔来看看宅子的气场、给点调整建议、收一点润笔费。可我爹越来越依赖他了,最后干脆提出要正式拜师。
五郎作为首席弟子也跟着经常过来。
我跟五郎第一次正经说话,就在那天晚上——闯闺房事件之后的同一个腊月初八傍晚。
那天下午的事之后,我把自己在屋里关了很久。等终于收拾好换上干净衣裳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院子里飘着一股浓浓的甜香——是腊八粥的味道。
腊八。腊月最重大的日子之一。我娘从前几天就开始准备了:糯米要提前泡一夜,红枣要去核,桂圆要剥壳,莲子要去心,花生红豆核桃一样不能少。熬粥的那天厨房从四更天就开始忙活——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一直炖到米粒酥烂、豆子软糯、各种材料的味道完全融合在一起,整座宅院都浸在那股又稠又香的甜味里。
我娘一边熬一边念叨:"腊八粥腊八粥,吃了腊八便丰收。今天这碗粥喝下去,这一年都会顺顺当当的。"
她这话不全是迷信。腊八在我们这里确实是个大日子——穷人家再穷也会想方设法凑齐几样材料煮一锅,富人家就更不用说了,各色干果珍品往里放,熬出来的粥稠得能在筷子上面打滑。分碗也有讲究:先盛给祖宗(供在祠堂),然后长辈、晚辈、仆役,最后剩下来的施舍给门口讨饭的乞丐——叫"积德"。连家里的狗都有份:我娘总会留一碗底倒进狗食盆,说"狗吃了腊八粥,一年不生虫"。
我端着托盘从厨房穿过院子的时候,看到五郎站在回廊底下。他手里也拿着一只碗——大概是老道那边分来的。他看到我的时候愣了一下,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了。
就是那种眼神。闪烁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的眼神。
我心里咯噔一下。下午的事涌上来——水汽、门缝、那只捂住我嘴的手、湿漉漉的头发从他指间被扯下来的触感——
我低下头快步走过去,假装没看到他。
可他叫住了我。"金家的姑娘。"
我停下来,转过身。
他走到我面前——保持着一个很谨慎的距离,既不太近也不太远。他的目光落在我的托盘上:两只碗,一碗腊八粥,一碟点心(红枣糕和桂花糖藕)。
"给我爹送饭?"
"嗯。他们在书房。"
"我跟你一起去吧。"他说,"正好师父也要用饭。"
我就这样跟他一起走到了书房门外。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我爹和老道说话的声音——还是那些听不懂的东西。我正要敲门,门忽然从里面开了。
开门的是五郎——他抢先一步上前推的门。
他侧身让我进了屋,自己跟在后面。
屋里烟雾缭绕——香炉里的烟。书桌上油灯昏黄,摊开的书册和符纸散了一桌子。我爹和老道坐在桌边讨论正酣,看到我们进来只是点了点头。
我把托盘放在一旁的小几上。五郎接过另一只碗递给老道——动作很轻,碗里的粥纹丝不动。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五郎指了指角落的一张椅子:"你坐那儿等会儿吧。他们一时半会儿完不了。碗收了再走。"
我就坐下了。
然后五郎在我对面坐了下来。
我们两个人坐在书房的角落里,各人面前一碗热腾腾的腊八粥。粥面上红枣三颗、桂圆两圆、花生若干,糯米熬得又稠又亮,冒着甜甜的热气。而我和五郎之间出现了一种很奇妙的沉默。
不尴尬的沉默。
就好像我们两个人都在假装下午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低头喝粥——小口小口地喝,红枣嚼得很仔细,桂圆肉挑出来慢慢咽。我也喝粥——或者说假装在喝,其实大部分时间在用勺子搅动碗里那几颗花生。
过了很久——久到碗里的粥都快凉了——五郎突然开口:
"你爹最近是不是很不开心?"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很突兀。
"你怎么知道的?"
"你看得出来啊,"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个人开不开心,写在脸呢。"
我想了想我爹最近的脸色——确实不好。整天皱着眉头,眼神空洞,有时候坐在椅子上发呆就是半天。家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出事,他对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越来越依赖——
"嗯……是吧。"
"因为家里人少了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一样扎了我一下。家里人少——这四个字太轻描淡写了。它背后是死去的大哥、失踪的二哥、病逝的三姐、所有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五郎似乎也没有期待我回答。他只是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依旧很沉很静,但我发现里面多了一点什么东西。一点很微弱的、像是同情又不完全是同情的……理解?
"我也是,"他说,"我一个人。"
然后就不再说话了。
我们又沉默了一会儿。我低头看着碗里的腊八粥,突然想起我娘说的话——**今天是腊八喝了这碗粥这一年都会顺顺当当的**。可我不知道这碗粥能不能让五郎的"一个人"变得不那么孤单。也不能让我下午那段乱糟糟的记忆变得好受一些。
临走的时候我把碗底刮干净了——红枣三颗、桂圆两颗、花生全部嚼碎咽了下去。不是因为我饿。是因为我娘说过:腊八粥要吃得干干净净,剩下来不吉利。
那一天晚上,我对他产生了最初的好感。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特别的话、做了什么特别的事——而是因为他用最简单的方式让我感觉到:**在这个世界上,不只有我一个人是孤单的。**
十
老道给我爹讲的那些事情里,有一个核心的故事。
这个故事关于一个地方。
一个很多人听说过、但没有人真正找到过的地方。
**桃花源。**
没错,就是你们都知道的那个桃花源——陶渊明笔下的、武陵渔人误入的那个"芳草鲜美,落英缤纷"的地方。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可老道口中的桃花源,跟陶渊明写的不完全一样。
或者说——陶渊明写的只是一个版本。一个经过美化、经过文人加工、适合在酒桌上当谈资的版本。而老道讲给我听的版本——通过我爹转述、我在门外偷听到的碎片拼凑出来的版本——要简单得多,也直接得多。
据老道说,桃花源是真实存在的。它不在天上,也不在地下。它就在这片土地上的某个地方——藏在深山大泽之中,被天然的地形屏障保护着。外面战火纷飞,里面却岁月静好。
进入那个地方的人,不会再老,不会再病,不会再死。
时间在那里是不流动的。一切都保持着进入时的样子,永恒不变。
**永生。**
这四个字从我爹嘴里复述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
你能理解吗?
一个失去了太多亲人的父亲——送走了征兵的儿子、失踪了被拐的孩子、埋葬了病逝的女儿、在逃难路上目睹太奶奶溺水、二叔灭门、三姑母自尽——当他听到"不会死""不会老""永恒不变"这些词的时候,他的反应不会是怀疑或恐惧。
而是渴望。
疯狂的、不顾一切的渴望。
可那时候的我还不明白——我以为我爹是被这些话打动了,想要把我也送到那个"安全的地方"去。
我以为他是为了我。
我错了。
十一
我爹听完所有这些之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自己去阴阳界。
确切地说——他要请老道做法,把他自己送到那个"永恒不变""没有生死"的地方去。这样他就永远不会变老、永远不会病死、永远不用再承受失去亲人的痛苦。
听起来像是一个被生活压垮的中年人在寻求逃避,对吧?
可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因为老道告诉我爹——进入阴阳界是有条件的。"那地方不是你想进就能进的,"老道这样说,语气里带着一种高深莫测的味道,"它需要代价。"
"什么代价?"
"平衡。"老道说,"一切必须平衡。要进去一个人,就必须有另一个人……作为交换。"
我爹问:"什么样的交换?"
老道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看了我爹一眼——那一眼意味深长,长到我爹后来在饭桌上发呆了整整三天。
我现在回想起来,才明白那一刻发生了什么。
十二
做法的日子定在我十八岁生日之后不久。
地点选在了觉苑寺门口的牌楼下面。
觉苑寺是一座不算太大但香火挺盛的佛寺,离我们家大概四五里路的样子。寺门口有一座牌楼——木头搭的,上面写着"觉苑禅林"四个大字,油漆已经有些斑驳了,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选在这里做法事是有讲究的。
老道说,觉苑寺的位置恰好处于一条"气脉"的节点上——地下有一条看不见的能量流动线经过这里,就像河流经过峡谷一样。在这类节点上做法,效果会比普通地方强上好几倍。
至于为什么是佛寺而不是道观——老道的解释是:"佛法道法,殊途同归。关键不在庙宇供奉的是谁,而在乎地理气场是否契合。"
我对此一知半解。我只知道一件事:八月十六那天晚上,我要被带到觉苑寺门口的牌楼下面,参加一场我不知道具体内容的法事。
那几天家里的气氛很奇怪。
我娘整天躲在房间里哭,不出来见人。我爹则忙得脚不沾地——准备供品、布置场地、联络人员(老道说这场法事需要几个人帮忙)、一遍又一遍地检查每一个细节。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担心,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近乎亢奋的……期待?
就像一个赌徒终于要把全部筹码押上桌子时的那种表情。
五郎也在。
作为老道的首席弟子——也是唯一的弟子——他是这场法事的核心协理人。我经常看到他跟我爹在一起商量事情,有时候说得很激烈(五郎好像不太赞同某些安排),但最终都会妥协。
有一次我从他们身边路过的时候,听到了五郎说的一句话:
"师父,一定要用她吗?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老道的回答是:"没有。"
只有两个字。冰冷、干脆、不容置疑。
五郎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句"是",就不再说话了。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很害怕。
十三
八月十六。夜。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一晚的每一个细节——不是因为我想要记住,而是因为那些画面像是被刻在了我的骨头上,无论过了多久都磨不掉。
月亮很圆。
圆得像一只巨大的、苍白的眼睛挂在天上,冷冷地俯瞰着觉苑寺门口的这片空地。
牌楼下面已经布置好了法场:正中间摆着一张供桌,上面点着七盏油灯(后来我知道这叫"七星灯",是做法事时用来指引方向的);供桌上放着三样东西:一个香炉、一只木制的盒子(里面装着我不知道的东西)、还有一张画满符咒的黄纸。
老道穿着一身我从未见过的法衣——深紫色的,上面绣着银色的图案,看起来像星星又像文字——站在供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把桃木剑。他的表情非常严肃,严肃到让我觉得面前这个人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总是笑眯眯地说话的老道,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从某个很远的地方来的……什么。
我爹站在他左边——**站在法场的正中央,七星灯的光圈里**。
这一点我当时就觉得奇怪。按理来说,如果这是一场普通的祈福法事,主事的人应该站在供桌旁边而不是法场中心。可我爹却站在那里——身上穿着一身奇怪的衣服(暗红色的,像是某种礼服),头发披散下来(平时他都梳得整整齐齐),赤着脚。
他的脸色苍白但眼神发亮——那种亮不是喜悦的亮,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被某种信念彻底点燃的光芒。
他的手在抖。我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兴奋。也许两者都有。
然后是我。
我被安排站在我爹旁边——稍微靠后一点的位置,同样穿着一身白色的衣服(老道说的,白色代表"纯净"),头发披散下来,赤着脚。
十四
五郎站在右边。
他没有穿法衣——还是那身半旧不新的青色道袍。可他的表情比任何人都沉重: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目光在老道和我爹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做什么极其艰难的决定。
除了他们三个之外,还有两三个我不认识的男子——大概是老道请来帮忙的人。他们站在四周,每人手里拿着一样法器(铜铃、令旗之类的),表情肃穆。
法事开始了。
老道先上了三炷香,对着牌楼的方向拜了三拜。然后他开始念诵一些我听不懂的文字——不是中文,也不像任何一种我听说过的语言。声音低沉而有节奏,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带着某种力量在空气里振动。
随着他的念诵,七星灯的火焰开始变化了。
本来是橙黄色的、安安静静燃烧着的火焰——忽然开始摇曳起来。不是风吹的那种摇曳——周围明明一点风都没有——而是火焰自己在动。左右摇摆、忽高忽低,有时候甚至会变成绿色或者蓝色。
老道的念诵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快。桃木剑在他手中挥舞起来,划出一道又一道光亮的弧线——那些弧线在空气中并没有立刻消失,而是停留了几秒钟才慢慢消散,像是用发光的墨水画出来的一样。
地面开始震动了。
很轻微——起初几乎感觉不到。只是脚底传来一种奇怪的麻酥感,像是在站着一匹小马的背上感受它呼吸时的起伏。可渐渐地,震动变强了——能明显感觉到地面在抖,桌上的油灯开始倾斜,供桌上的香炉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
我爹站在光圈中央,整个人都在发抖。可他的脸上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狂喜。纯粹的、不加掩饰的狂喜。他的嘴巴张开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喊什么——可声音被老道的念诵声盖住了,我听不清楚。
我害怕极了。
我想跑。可我的脚像是生了根一样钉在地上,一动都不能动——不是有人绑住了我,而是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把我固定在了原地。
就在这个时候,我看到了五郎的脸。
他在看我。
那双沉静的、像井水一样的眼睛此刻充满了某种我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而是更加复杂的东西。像是在做一个决定。一个可能会改变一切的决定。
然后——
他动了。
十五
五郎冲进光圈的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变了。
我无法准确地描述发生了什么——因为那一瞬间的事情太多太快,以至于我的记忆只能抓住几个碎片般的画面:
**碎片一:**
五郎朝我扑过来的样子。他从供桌右侧的位置起跳——动作快得不像是一个人应该能做到的速度。青色的道袍在空中翻飞,木簪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下来,一头黑发散乱地飘舞着。他的脸——那张棱角分明的石头般的脸——此刻扭曲成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有决心、有恐惧、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不忍?
是的。不忍。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词意味着什么。可后来回想起来——那张脸上的所有情绪最终都可以归结为这两个字:他不忍心看着眼前发生的事继续下去。
**碎片二:**
老道的反应。他手里的桃木剑猛地转向——原本是指向我爹的剑尖忽然调转方向对准了五郎。嘴里念诵的文字也变了——从之前那种低沉有节奏的吟唱变成了一声尖锐的大喝。那声音大得像雷鸣一样在我的耳边炸开,震得我耳朵嗡嗡作响。
**碎片三:**
光芒。好大好大的一片光芒。它从我面前的地面上升起来——或者说从地下涌上来?我分不清方向。只知道整个视野都被白色填满了。刺眼的、灼热的、带着某种能量的白光。在那片白光中我看到一些人影在晃动——老道、我爹、五郎——他们的轮廓变得模糊不清,像是在水里看到的倒影。
**碎片四:**
五郎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那只手的力度大得惊人——大到我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被捏碎了。可与此同时,那股力度又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就像一个人捧着一个怕碎掉的瓷器,既要用足够的力气把它拿住,又不能太用力以免把它弄坏。
"阿素!"
他喊了我的名字。那是他第一次喊我的名字——以前他都叫我"金家的姑娘"或者"你"。可这一次他喊的是"阿素"。
两个字。简单、直接、没有任何修饰。
**碎片五:**
然后就是——我爹的声音。
在那片吞噬一切的白光中,在所有人都被卷入不可控的混乱中的那一刻——我听到了我爹的喊声。
那声音不像是在叫我的名字。
那声音不像是在担心我的安危。
那声音里只有一种东西——**绝望到极致之后的哀嚎**:
**"我的长生道啊啊啊啊——!!!"**
长生道。
这三个字像三根钉子一样钉进了我的记忆里。
**"我的长生道!!!!"**
他在为他自己哭。
十六
然后就是——坠落感。
一种从高处跌落的感觉。不是身体在下落——因为我的双脚明明还站在地上。而是整个人都在下落。往一个我不知道的方向、一个没有上下左右之分的空间里坠落。周围的白色光芒越来越浓、越来越密、最后浓密到了什么都看不见的程度——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十七
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我已经不在觉苑寺门口了。
也不在人间了。
我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之中。
脚下是白的——像雪又不像雪,因为它不会融化也不会冰冷。头顶是白的——均匀的、不变的、不带一丝杂质的白。四周也是白的——看不到边界、看不到尽头、看不到任何参照物可以告诉我这里有多大。
我低头看自己。
还是那身白色的法衣。还是那个十七岁的身体。头发还是散乱的、赤着的脚还是干净的。看起来什么都没有改变——除了我所处的环境。
"什么!?"
一个声音从某处传来。
我循声望去——在白色的虚空中,大约十几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一个看不出具体年龄的人。他的脸很特别:五官像是用最上等的玉石雕出来的,线条流畅、比例完美、找不到任何瑕疵。皮肤是一种不自然的苍白——不是病态的白,而是像瓷器一样的、永远不会变化的白,分辨不出是真脸还是面具。眼睛很大很深——深到你觉得自己掉进去就再也爬不上来了。
他穿着一身我从来没见过的衣服:宽大的袍子,上面绣着我看不懂的纹样;头戴一顶样式古怪的冠冕;手上戴着一枚很大的戒指——戒指上的宝石在白色的环境中居然会反光。
他就那样看着我。
目光很复杂。
不是善意——至少不完全是善意。也不是恶意——至少表面上看起来不是。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很难用一个词来形容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又像是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外来者?
后来我在阴阳界待了很久之后才知道——那种表情叫做**法老的凝视**。
所有刚进入阴阳界的人都会受到这种凝视。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要在每一次新人到来的时候亲自出现——也许是为了确认新人的身份?也许是为了评估新人对平衡法则的影响?也许纯粹是出于好奇?
不管原因是什么——那一刻,在这个无边无际的白色世界里,法老就站在我面前不到二十步远的地方,用那种让人浑身不自在的目光看着我。
然后他说了第二句话:
"你来。"
就这三个字。
你来了。
好像他一直在等着我。好像我的到来是他计划之中的一部分。好像这一切——老道的法事、五郎的闯入、那片吞噬一切的白光——都是某种更大棋局中的一步棋。
而我——一颗刚刚落在棋盘上的棋子——还不知道这场游戏的规则是什么。
更不知道——**我的爹,此刻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