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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四章 释 我叫释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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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释明,昭玄寺的和尚。
我还有个俗名,叫庄明。这是我爹给我取的——庄是姓,明的意思是"光明""明白""明理"。我爹希望我做一个明事理、走正道的人。他是个读书人,考了一辈子功名,最高只中了个秀才,后来在镇上开了个私塾教书度日。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自己没能更进一步,所以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
"明儿,你要争气。"这是他从小到大跟我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争气"这两个字,压了我二十二年。
二十二岁之前,我的人生是一条被铺好的轨道:出生→启蒙→识字→背书→考童试→考乡试→考会试→做官→光宗耀祖。每一步都清清楚楚,每一步都不可偏离。我就像一辆被套上了缰绳的马,只能沿着这条道往前跑——往左一步不行,往右一步也不行,停下来更不行。
我第一次考童试,十六岁,落榜了。
我爹没骂我。他说:"没事,下次再来。你才十六岁,有的孩子二十岁才中的。"
我第二次考童试,十八岁,中了。
然后开始准备乡试。
乡试每三年一次,在省城举行。考中了就是举人,就有了做官的资格。我爹比我还激动——他这辈子没去过省城,但他已经开始规划我中举之后的路线图了:先在吏部候补,最好能外放做个县令,攒几年政绩再往上走……
我没告诉他,我根本不喜欢读书。
真的不喜欢。
那些经义、那些八股文、那些"代圣人立言"的鬼话——我一句都信不过。可我不敢说。因为我爹信。因为全镇的人都信。因为在这个世界上,一个不读书的男人还能做什么呢?种地?经商?打铁?那些都是"下等人"干的事。我们庄家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但好歹也是书香门第——书香门第的儿子怎么能去种地?
所以我读。逼着自己读。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背书,背到深夜眼睛睁不开了才睡。春夏秋冬,年复一年。
第一次乡试,十九岁,落榜。
我爹沉默了三天。第四天早上他照常起床给我端了一碗鸡蛋羹,说:"没事,三年后再来。"
我点点头。三年。三年之后我二十二岁,正好赶上下一科。来得及。
来不及了。
落榜之后不到一个月,征兵令到了庄家村。
北边打仗,朝廷要兵。说是"募兵",其实就是拉壮丁——丁男册上有名字的,三抽一。我的名字在上面。
我爹去县里求情,送了半年束脩给衙门的师爷。回来时眼睛红红的,说:"没用。上面催得紧。"
我娘哭了三天。
我倒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不是勇敢,也不是认命——就是从小那种麻木又回来了。读书读不进去,现在连读的机会都要没了。人生这条路,拐了个谁也没料到的弯。
走的那天是立秋。村口那棵老槐树叶子还没黄透,知了叫得人心烦。我娘扯着我的袖子不放,哭得话都说不利索。我爹站在旁边,手背在身后——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指甲掐进肉里,掌心全是血。
他只说了一句:"到了军中……好好活。"
就一句。没有"光宗耀祖",没有"争气",没有"好好干回来考功名"。就四个字:好好活。
我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北方四年。**
这四个字说出来轻飘飘的,可每一笔都浸着别的东西。
军中的日子,苦当然是苦的。冬天驻扎在淮河边上,风从河面刮过来,像刀子一样割脸。晚上睡觉不敢脱甲,因为金人的游骑随时可能摸进来。粮食经常不够吃,糙米里掺着沙子,嚼得牙酸。夏天更难过——蚊子比箭还密,一巴掌拍死七八个,手上全是血。
但这些都不是最难的。
最难的是——**死人**。
真的太多太多了。
新兵入营头三个月,我们队死了四个。一个夜里守夜睡着了,被斥候割了喉咙;两个过河时踩进淤泥坑,越挣扎陷得越深,眼睁睁没上来;还有一个吃坏了肚子,拉了三天三夜,脱水死的。
四个。三个月。十个人的小队,走了将近一半。
我活下来了。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够小心?也许是因为不怕死——不是勇敢的那种不怕,而是觉得死了也就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这种心态反而让我在危险的时候没那么慌。
**第二年,我升了什长。**
管十来个人。年纪最小的叫小四,安徽人,才十六岁。个子不高,瘦得像根竹竿,笑起来有一对虎牙——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他叫我"庄大哥"。
不是"庄什长",不是"庄头儿",是"庄大哥"。每次喊的时候都带着一股子亲热,好像我不是他的上司,而是他远房表哥似的。
我没纠正他。随他叫吧。在这鬼地方,多一个人叫你"大哥",就多一分活着的意思。
第三年出了事。
那次是去探路。上级说前面可能有金人的斥候哨,派我们小队去看看。我带了六个人,小四也在里面。
我们找到了那个哨点。确实有金兵——但不是一两个,而是一整队,至少二十个人。
我应该立刻撤退的。兵法常识:敌众我寡,不走等死。
可我犹豫了。就那么一刹那——也许因为觉得不能白来一趟?也许想在上级面前露个脸?也许因为那时候的我还没有真正理解"死"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一刹那的犹豫,要了三个人的命。
老徐。四十多岁的老兵,安徽凤阳人,家里有老婆和两个闺女。一支流矢过来,正中额头。他就那么站着倒了下去,眼睛还睁着,嘴角的烟叶子还没嚼完。
第二个是胖墩。二百多斤的大胖子,平时走路都喘。撤退时踩到了绊马绳,整个人往前扑出去,脖子"咔嚓"一声——后来去看,颈椎断了,脑袋歪在一边,像个摔坏的瓷娃娃。
然后是小四。
他跑在我后面。最后一个。我回头的时候正好看见——一支冷箭从侧面射过来,扎进了他的胸口。左胸,心脏的位置。
他倒下去时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怨恨,什么都没有——就是空空的,像是已经接受了。然后嘴角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
我冲过去抱住他的时候,他已经说不出话了。血从指缝里涌出来,热的,烫手的,跟冬天的河水完全是两种温度。他的嘴唇动了动,我凑过去听——
"庄……大哥……"
然后就没了。
十六岁。
跟我第一次考童试的年龄一样大。
那之后的事,我记得不太清楚了。
好像是把尸体拖回去了。好像是写了报告。好像还被上级骂了一顿"指挥不当"。好像还受了伤——胳膊上挨了一刀,缝了七针,疤现在还在。
可这些事在我脑子里都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雾在看。唯一清晰的就是小四的脸。倒在地上时的脸。眼睛空空的脸。嘴角带着最后一丝笑意的脸。
那张脸我记了整整三年。白天想,晚上想,后来到了寺里打坐的时候也想。它不会消失。它嵌在我的记忆里,像一根刺,拔不出来,也化不掉。
**第四年,卸甲归田。**
朝廷跟金人议和了,裁撤边军。我所在的营在名单上——回家吧,该干嘛干嘛。
回到庄家村的时候是初秋。
比我预计的晚了三天。路上遇到查路的官兵,耽搁了。
我娘在村口等我。
她看见我的时候——我永远忘不了那个表情。张着嘴,眼睛瞪得老大,然后突然尖叫一声,扑上来抱住我,又哭又笑又捶我的背,嘴里喊着:"回来了!明儿回来了!老天保佑!菩萨保佑!"
我爹站在她身后。
他没有扑过来。没有哭。甚至没有笑。他只是看着我,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在看失而复得的宝贝,又像在看一件被打碎后又勉强粘起来的瓷器。
然后他说了一句:"瘦了。"
就两个字。可我听出了里面很多东西——他想说的有很多,可全咽回去了。因为他也看出来了:**回来的这个人,不是四年前走的那个了。**
他说对了。
回来之后的日子,我说不上来怎么形容。身子骨没毛病——四肢健全,五脏六腑都还在。能吃能喝能走能睡——理论上是这样。
可实际上呢?
**我不想吃饭。** 端起碗来,看着里面的饭,就是吃不下去。不是不饿——是"吃了又能怎样"的感觉。吃了会饱,饱了又会饿,饿了再吃——有什么意义?
**我不想说话。** 我娘问"军中怎么样",我一个字都答不出来。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那四年的事,哪件是可以跟娘说的?死人?看着十六岁的孩子在你面前断气?怎么开口?
**我不想睡觉。** 一闭眼就是北方。淮河的风。雪地的冷。老徐额头的箭。胖墩歪掉的脖子。小四胸口的血。一张一张的脸,轮番在眼前晃。
**我不想做任何事。** 不看书——字都认识,连在一起不懂。不下地——锄头握在手里像烧火棍。不串门——邻居问"立功了吧",我只能笑笑说"没有,混了四年"。
我就那么坐着。在院子里,看着天,看着地,看着墙角的蚂蚁爬来爬去。
我娘急了。我爹也急了。请了大夫,大夫把脉说"脉象平和,没毛病"。请了村里长者来开导,长者拍着我肩膀说"年轻人,经历些风雨是好事,挺过去就好"。
可我挺不过去。
不是不想挺——是不知道往哪里挺。方向在哪?意义在哪?我为什么要挺?
**我在军中四年,见过的死人比见过的活人多得多。** 那些死去的人——老徐、胖墩、小四——他们活着的时候也有梦想吗?也有人在等他们回家?他们也被人寄予过希望吗?
然后他们就死了。一支箭,一根绳子,一次意外——人就没了。之前所有的期待、所有的努力、所有的"争气",全部归零。
那我呢?我活着回来了。然后呢?继续读书?考功名?光宗耀祖?为了让列祖列宗在天之灵得到安慰?可老徐的列祖列宗呢?胖墩的呢?小四的呢?他们的列祖列宗有没有得到安慰?
没有人回答我。
也不会有人回答我。
**拼命有什么意义呢?**
以前我以为"争气"就是意义。可现在——连呼吸都是没意义的。吸气,呼气,吸气,呼气——跟寺里的木鱼声有什么区别?跟那些死在北方的人最后一次呼吸有什么区别?
我不知道答案。
因为我从来没有问过自己这个问题——直到那些人死在我面前。
回家之后的第三个月,我在书房里坐了七天。
七天里我不吃不喝,就那么坐着。不是在思考人生,也不是在反省什么——我只是在发呆。脑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什么都不想去想。就像一盏油灯里的油烧干了,灯芯还立在那里,但火早就灭了——不是昨天灭的,是四年前在北方那片雪地上就灭了。
第七天晚上,我娘哭着敲开了房门。
"明儿!你这是要干什么呀!"她又哭又喊,眼泪鼻涕蹭了我一身。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害怕再次失去儿子的恐惧。第一次是四年前我穿上戎装走出村口的时候,第二次是现在——她大概觉得,这一次我是真的要不告而别了。
她猜对了。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浑浊的眼睛、皱得像核桃皮一样的脸,突然觉得很累。
真的很累。不是身体上的饿和渴——那种感觉到了第七天反而已经很麻木了——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灵魂被掏空了的疲惫。这种疲惫不是从书房里来的,而是从淮河边上、从雪地里、从小四渐渐变凉的尸体旁一路背回来的。它就在那里,沉甸甸地压着我,让我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离开。
不是离开这个世界——还没到那一步。但至少要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个充满了期待的目光、沉重的叹息、小心翼翼的询问、以及所有试图让我"好起来"的努力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了一个小包袱,里面只有几件换洗的衣服。笔墨纸砚没带——那些东西属于另一个庄明,一个四年前就已经死在北方的人。
我留了一张字条。
纸上只有五个字:
**我去昭玄寺。**
没有告别。没有解释。没有"不孝"或者"对不起"——那些词太重了,我扛不动。
走出院子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是我娘。她追出来了。
我没有回头。
不是狠心——是不敢。我怕我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走到昭玄寺的山门口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夏末秋初的天还很热,山路上的蝉叫得人心烦意乱。我站在寺门前,看着那块刻着"昭玄禅寺"四个大字的石碑,突然不知道该进还是不该进。
我信佛吗?说实话,不太信。我读过的佛经加起来不超过十页,而且大部分是在科举备考时为了写文章偶尔翻翻的。我对佛教的理解仅限于"四大皆空""因果报应"这几个词——至于它们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完全说不清楚。
可我还是推开了寺门。
不是因为信仰。而是因为——这里看起来够远。离镇上够远,离家里够远,离所有人的期待够远。躲在这里,应该不会有人找到我吧?
一个老和尚正在院子里扫落叶。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口井——不是枯井,也不是深井,就是一种没有任何波澜的、安安静静的井。他看了我大概有三秒钟,然后低下头继续扫地,仿佛我的存在与否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师父,"我开口了,嗓子哑得出奇,"我想出家。"
老和尚停下了扫帚。
"为什么?"他问。语气平平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既不欢迎也不排斥,就像在问"今天几号"一样平常。
我想了想,说了实话:"我累了,想找个地方躲一躲。"
老和尚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
"寺院不是躲的地方。但如果你愿意留下来试试,我也不拦你。"
就这样,我剃度了。
法号"释明"——是我自己选的。释是释迦牟尼的释,明是我俗名的明。我舍不得丢掉这个"明"字,虽然它代表了我爹对我的期望,代表了那段我不想回忆的过去——可它毕竟是我名字的一部分。丢掉了它,我就连"我是谁"都不知道了。
出家之后的日子,怎么说呢——平淡。
非常平淡。
每天凌晨四点起床,撞钟、诵经、扫地、做饭、打坐、吃饭、再打坐、再吃饭、再打坐、睡觉。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
刚开始的那几个月,我很不适应。
倒不是苦——寺里的生活其实比我想象中轻松得多。不用背八股文了,不用担心考试了,没有人盯着我问我"考得怎么样"了。一日三餐虽然全是素菜,但管饱;衣服虽然粗糙,但干净;房间虽然简陋,但有屋顶遮风挡雨。
对于一个从战场上逃下来的人来说,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不适应的是另一种东西——**空虚**。
真的,太空虚了。
以前在家的时候,我每天都有"事情要做":背书、做题、准备考试、应付我爹的询问、假装自己在努力。那些事情很烦、很压抑、让我喘不过气——但它们至少填满了我的时间。我的每一天都被各种任务塞得满满的,根本没有机会停下来想一想"我到底在干什么"。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我什么都有了大把的时间。打坐的时候坐在那里,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乱七八糟地冒出各种念头:我爹现在怎么样了?我娘是不是还在病着?柳妹——我是说柳氏,我表妹——她嫁得好不好?她老公对她怎么样?
然后我就强迫自己把这些念头赶出去。
不是因为我不想她。而是因为——我不在乎。
这就是我最害怕发现的事情:**我对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在乎了。**
我爹?我希望他好好的,但如果他出了什么事,我心里大概也不会有什么波澜。我娘?她养育了我二十二年,可我现在连她的样子都快记不清了。柳氏?她是我的表妹,从小一起长大,可我连她嫁给了谁都要靠别人告诉我。
我不是一个冷血的人。至少以前不是。
可现在……现在我觉得自己像一口枯井。你往里扔石头,听不到回声;你往里倒水,存不住一滴。就那么空着,干着,裂着口子,等着哪一天彻底崩塌。
念佛号。念《心经》。念"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念着念着就走神了。不是想到什么具体的事或具体的人,而是脑子里一片空白。比空白更空的那种空白。像是有人把我的意识掏空了,只剩下一个壳子在重复那些音节。
有时候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禅房里,听着窗外的虫鸣声,会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我好像已经死了。
不是□□的死亡——我的心还在跳,我的肺还在呼吸,我的胃还会饿。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死了。那个叫"庄明"的人,那个曾经有过梦想(虽然是别人强加的梦想)、有过挣扎(虽然是无效的挣扎)、有过温度(虽然是很低的温度)的人——他已经死了。现在坐在这里的只是一具躯壳,穿着灰色的僧袍,剃着光头,每天按时按点地完成一系列仪式性的动作,像一个上了发条的木头人。
木头人会想事情吗?不会。所以我也不要想了。
木头人有感情吗?没有。所以我也不应该有。
这样的日子过了五年。
五年里我见过很多人:来烧香的香客、来求签的信徒、迷路闯进来的游客、还有偶尔上山来送米送油的镇上居民。我跟他们说话的时候总是客客气气、有问必答,脸上挂着标准的出家人的微笑——温和、慈悲、超然物外。
他们都以为我是一个得道高僧。
哈哈。高僧。我要是真是个高僧就好了。至少高僧是真的看透了,而我只是不想看了而已。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大概就是"智者"和"懒汉"的区别吧。
五年里我也收到过家里的消息——不是我爹我娘主动找来的(他们大概早就当我死了),而是通过别的渠道辗转传到我耳朵里的。
听说我娘哭了很久很久,最后病了一场,差点没挺过来。听说我爹从此不再提起我的名字,好像从来没有过我这个儿子一样。听说他们托人四处打听我的下落,最后得知我在昭玄寺出了家,也就不再找了。
"随他去吧。"我爹据说只说了这四个字。
四个字。比我那七年苦读换来的东西还少。
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我正在扫院子。手里的扫帚停顿了不到半秒,然后继续扫地。一片落叶,两片落叶,三片落叶——把它们扫到一起,装进簸箕,倒掉。
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
不是难过,不是内疚,不是解脱。就是什么都没有。像一口井里扔进了一颗石子——没有水,所以没有涟漪,连声音都没有。
我想,这个人大概是真的坏掉了。
然后,那一天来了。
那是七月中旬的一个午后,天气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我刚做完午课,正准备回禅房歇息一会儿——寺里的规矩是午后可以小憩一个时辰,叫做"养息"——一个小沙弥跑来找我。
"释明师兄,外面有人给你送了封信。"
我愣了一下。
谁会给我写信?寺里的师兄弟们有事当面就说了,不需要写信。香客们更不可能——他们连我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我心里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既不好奇也不紧张。只是觉得有点麻烦——信意味着要回信,回信意味着要动笔,动笔意味着要做一件"事"。而我已经很久不想做任何"事"了。
"信在哪里?"我问。声音平平的。
"在大门口。是个小孩送来的,说是江府的仆人。"
江府。
这两个字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激起任何波澜。江府——江淹的家——柳氏嫁的地方。哦,是她啊。
我接过信的时候手没抖。拆开信封的时候也没抖。展开纸条,看到上面的字迹——嗯,是她的字。横画收笔往上挑,撇画特别长。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释明表哥:别来无恙。
妹嫁入江家三载有余,一切尚可。今致函相求一事——
夫君于数月前一醉香楼购得一女子为通房,名唤阿素。
此女入府以来,种种怪异,难以尽述。
妹夜观其室,见其形体变幻、影如妖魔、貌非人形。
心中惊惧,不知所措。
妹知表哥修持多年,于佛理造诣颇深。
若能拨冗前来一观、或指点迷津、或驱邪除祟,妹感激不尽。
此事紧迫,望速复。
江柳氏字
我把信读了一遍。
内容很简单:她老公买了个通房丫头,那个丫头不对劲,让我去看看。
我把它叠好,放在桌上。然后对小沙弥说:"替我回个话。就说——明日午时,我即至。"
小沙弥点点头跑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心里很平静——那种死水一样的平静。去一趟镇上去一趟江府看一个闹鬼的丫头——这跟我今天扫了多少片落叶、明天要吃几碗饭一样,没有任何区别。
可如果真的完全没有区别的话,我为什么要答应呢?
我不知道。
也许是因为今天的午饭不太合胃口,想找个理由出去走走。也许是因为"鬼"这个字在五年的平淡生活里显得稍微有点新鲜感。也许是因为——
不,没有因为。不要过度解读一个什么都不在乎的人的行为。
我只是答应了。然后我就去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出发了。
昭玄寺到镇上大约八里山路,平时走的话一个半时辰就到了。今天我走得速度适中——不快也不慢,就像去完成一件例行公事。
到了江府大门口。
这是一栋典型的江南民居,白墙黑瓦,飞檐斗拱,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江宅"两个大字。门口有两座石狮子,看上去有些年头了,狮身上的纹路都被风雨磨平了不少。
我整理了一下僧袍,上前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应该是信里提到过的那个送信的仆人。他看见我的时候眼睛一亮:"您就是释明师父吧?"
"正是。"
"夫人等您很久了,请跟我来。"
我跟着他穿过前院、跨过月亮门、绕过一道回廊,来到了一处偏厅。厅不大,陈设简洁:一张八仙桌,四把椅子,桌上摆着茶具。窗户开着,夏天的风穿堂而过,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不是这里的香气,是我身上带的。
然后我看到了她。
柳氏。
五年没见,她变了。
不是变丑了——她依然端庄、安静、眉眼间带着一股子大家闺秀的气质。但那种气质下面藏着一些新的东西:一丝疲惫、一丝忧郁、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坚硬?对,就是坚硬。像一件瓷器表面上看不出裂纹,但你轻轻弹一下就知道它已经不像以前那么结实了。
她站起来迎接我的时候,动作有些僵硬——可能是紧张的缘故。她的手放在身侧,指尖微微蜷曲,像是随时准备抓住什么东西来稳住自己。
"释明表哥。"她叫了我一声。
我点了点头。"柳妹。"
用了同样的称呼——虽然我们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兄妹"了。对我来说这只是习惯性的叫法,就像我叫小沙弥"师弟"、叫香客"施主"一样。一个代号而已。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她的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哭过。看到我的时候,她眼睛里闪过一样东西:如释重负?欣慰?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确定。也不太想知道。
"坐吧。"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稳。"我让你来,是因为……"
她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我——最重要的——那天晚上她亲眼看到的景象。
当她描述阿素"融化"的脸、半透明的皮肤、游走的黑气、蠕动的头发、扭曲成非人形状的影子的时候,她的声音一直在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她已经怕过一轮了——而是一种回忆创伤时的不由自主的身体反应。就像一个人被烫过之后,再次靠近火源时手会自动缩回来一样。
我静静地听完,没有打断她。
不是出于关心——而是出于基本的礼貌。人家在说话,你总不能中途走掉吧?
等我消化完这些信息之后,我问了第一个问题:
"江施主知道吗?"
她摇摇头。"我没告诉他。他……他不会信的。他是一个读书人,信的是'子不语怪力乱神'。我说了,他要么觉得我疯了,要么觉得我是因嫉妒编谎话。"
我点了点头。这个判断我同意——江淹我在镇上见过几次,确实是一板一眼的读书人脾气。
"那你希望我怎么做?"我问了第二个问题。
柳氏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泛白——这是一个焦虑的动作,我从小就看她做过无数次了。小时候她被她爹责骂之后就会这样,绞着手指,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地忍着。
"我不知道。"她终于说了实话。"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表哥你修持这么多年,懂佛法,见过世面——我想,也许你能看出点什么来?或者……或者帮我想想办法?"
她说这话的时候不敢看我。眼睛盯着桌面上的茶杯。
我看着她的侧脸——低垂的眼睫、微微抿着的嘴角、耳垂上一颗小小的痣——心里很平静。
她在求助。这很好。说明她至少还愿意尝试解决问题,而不是坐在家里等死。这就比大多数人强了——至少比我强。我这五年连试都不愿意试。
"我先看看那位……阿素姑娘吧。"我说。
阿素住在江府后院的一间小厢房里。
从偏厅到后院要经过一条长长的回廊,两边种着芭蕉和竹子,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个叫狗儿的小仆人在前面带路。柳氏说要陪着我一起去。
"我怕你自己去……万一她真的……"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我没有拒绝。不是因为她说的有道理——虽然确实有道理——而是因为拒绝需要额外的力气,而我懒得花那个力气。
我们走到了厢房的门口。
门虚掩着,从缝隙里透出一丝光线。周围很安静——连蝉鸣声似乎都变小了,好像这间屋子自带一种让万物噤声的气场。
我推开了门。
然后我看到了她。
房间里布置得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梳妆台。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画的是山水,笔触细腻。窗户开着,午后的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把整个屋子染成了暖黄色。
而阿素——她就坐在窗边的椅子上。
侧对着门,正在嗑瓜子。
瓜子是葵花籽,装在一个小碟子里,她一颗一颗地拈起来,送到嘴边,"咔嚓"一声嗑开,然后把壳吐在手心里,再把仁儿送进嘴里慢慢嚼。整套动作流畅自然,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悠闲。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裙,料子看起来不错。头发简单地挽了一个髻,用一根木簪子固定着,有几缕碎发垂下来,搭在她的脖颈侧面。
阳光照在她身上的时候,我看到了她的脸——
美。
但这三个字太苍白了。她的美不是那种"好看"的美——不是五官精致、皮肤白皙、身材窈窕的那种美。她的美是一种……**不真实**的美。就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或者是梦里才会出现的脸——完美得太刻意了,每一处细节都恰到好处,找不出任何瑕疵,但也找不到任何"人气"。
她的眉毛弯得像新月,眼睛是那种很深的黑色——不是普通人的黑,而是一种浓稠的、吸光的、像墨汁一样的黑。她的鼻子小巧挺直,嘴唇不薄不厚,颜色是淡淡的粉色。最让我注意的是她的皮肤——非常白,不是病态的白,也不是涂了粉的白,而是一种从内而外透出来的、像是羊脂玉一样的白。
她注意到我了。
嗑瓜子的动作停了下来,转过头来看向门口。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的那一刻,我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震动**。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震动——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像是灵魂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的感觉。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然后她笑了。
"大师?"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好奇,"您是……?"
"贫僧释明,昭玄寺的。"我双手合十,行了一个礼。"受江府所邀,前来……看看施主。"
"看看我?"她眨了眨眼睛,笑意更深了些,"看看我什么?我长得好看吗?"
这句问话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我来之前设想过很多种开场。但我万万没想到,她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调情。
"阿素姑娘说笑了。"我尽量保持脸上的表情不动声色。"贫僧只是听闻施主身体欠安,故来看看。"
"身体欠安?"她歪着头看我,像一只好奇的小动物。"谁说我身体欠安了?我觉得我挺好的呀。"
说着她还特意伸出手臂看了看——纤细的手腕、白皙的皮肤、完好无损的五指——然后冲我笑了笑:"你看,好好的。"
这时候柳氏在我身后轻轻咳了一声。我看向她——她的脸色不太好,嘴唇紧紧地抿着,眼睛盯着阿素,瞳孔里有明显的恐惧。
她怕她。这种恐惧不是装的。
我转头再看阿素。
她注意到了我的视线转移,顺着我的眼光看向柳氏。然后她的表情变了——变得更加温柔了?对,就是温柔。她看向柳氏的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理解,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歉疚。
"姐姐。"她叫了一声。声音软软的。"你带客人来啦?怎么不早说?我好收拾一下。"
说完她就要站起来——可刚一站起来,身子就晃了一下。很小的一个踉跄。普通人可能根本注意不到——但我注意到了。
她的腿软了一下。
"无妨。"我说。"不必拘礼。阿素姑娘请坐。"她又看了我一眼——这次的眼神里多了一点惊讶。然后重新坐下了。
"那大师请坐吧。站着说话多累呀。——对了,大师,你们寺庙的素斋好吃吗?"
跟柳氏信里描述的"妖魔鬼怪"完全不沾边。坐在我面前的就是一个年轻漂亮的、有点调皮的、会对着和尚问"素斋好不好吃"的女人。
可我知道柳氏不是那种会无中生有的人。所以真相一定介于两者之间——介于"正常美女"和"融化的怪物"之间。
我们在阿素的房间里聊了大约半个时辰。
说是聊天,其实大部分时间是她在问、我在答。她的问题千奇百怪:寺庙里每天几点起床?和尚吃什么?能不能吃肉?为什么要剃头?冬天冷不冷?山上有没有老虎?
这些问题乍一听很幼稚。但仔细想想就会发现不对劲:她问的都是关于"生活"的问题。衣食住行、吃喝拉撒、日常起居——她对这一切表现出了超出寻常的兴趣。
就好像……她对这些事情很陌生。就好像她以前从来不需要关心这些。
我没有直接回答她的所有问题,而是试着反问了几个:"阿素姑娘以前是在哪里生活的?为何会对这些日常之事如此感兴趣?"
她的表情变了。
不是警惕,不是回避——而是一种很深的、很空的、像是被人戳中了什么的表情。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开始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用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说:
"我以前住的地方……跟这里不一样。那里没有白天黑夜,没有春夏秋冬,没有饿了要吃、困了要睡这种事。大家都……都停在那里,一动不动的。"
停在那里?
这话是什么意思?监狱?某种封闭的场所?还是——
"大师,"她突然换了话题,声音恢复了之前的轻快,"你说,'活着'是什么感觉呀?"
这个问题把我问住了。
活着是什么感觉?我一个当了五年和尚的人,应该最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了吧?佛教的核心议题之一就是"生命的本质"——生老病死、无常苦空。可面对着她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我突然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对我来说,活着就是一种……惯性。起床、穿衣、诵经、吃饭、打坐、睡觉——周而复始,没有终点,也没有意义。我活着是因为我还没有死——就这么简单。
可这不是她想要的答案。我从她的眼睛里看得出来——她不是在问一个哲学问题,她是在问一个真实的、切身的、对她来说极其重要的问题。
"活着……"我斟酌着措辞,"活着就是……会有感觉。饿了会难受,饱了会满足;热了会出汗,冷了会发抖;开心了会笑,难过了会哭。这些感受——好的坏的——加在一起,就叫活着。"
她听了之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可那个笑容里有一样东西深深地触动了我——那是羡慕。
她在羡慕我。
一个逃兵,一个假和尚,一个对生命毫无热情可言的废物——她在羡慕我的"活着"。
"真好啊。"她轻声说,"能有感觉,真好。"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闪了一下——太快了,我抓不住。但那东西让我心里某个角落狠狠地疼了一下。
就好像……我在她身上看到了另一个版本的自己。那天之后,我在江府住了下来。
名义上是"为江府做法事、驱除邪祟",实际上——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每天都去找阿素聊天,借口是"观察她的状况"。她问的问题越来越深入:人为什么会死?死后去了哪里?什么是快乐?什么是痛苦?什么是爱?
爱。
当她问出这个词的时候,我的心脏没有漏跳。什么感觉都没有。
"大师,什么是爱呀?"她歪着头看我。
什么是爱?我不知道。我以前也许知道——小时候对隔壁王家的女儿有过一种模糊的好感?后来对柳氏……不,那也不是爱。那只是习惯。习惯了有一个人在身边,习惯了被需要、被期待。当那个人不在了,我会觉得少了一点什么——但那不是爱,那是依赖。
可我怎么回答她呢?用佛法的语言告诉她"爱是执着,执着是苦"?用出家人的身份告诉她"贫僧已断尘缘"?我说不出口。不是因为我在乎她的感受——而是因为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楚答案是什么。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不是出于感情,而是出于某种我说不清楚的冲动。
我伸手碰了碰她的手。
仅仅是碰了一下——指尖碰到指背,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可就在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了一样东西。
冷。
她的手是冷的。不是普通的凉——而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阴冷。跟柳氏在信里描述的一模一样。
我缩回了手。本能地,没有任何犹豫。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既没有惊讶,也没有尴尬。她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来对我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种了然——好像她早就知道自己是冷的,也早就知道迟早有一天会被别人发现。
"我是不是很奇怪?"她问。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那天晚上发生了改变一切的事。
我本来应该在江府安排的客房里休息。可我躺下来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因为她,只是因为客房的枕头太高了,我不习惯。
于是我起来了。披上僧袍,走出客房,穿过院子,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她住的那个厢房的窗外。
灯亮着。窗开着。
这么晚了还亮着灯?我下意识地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就看到了。
阿素坐在床上——不,不是"坐"着,而是缩成一团。她抱着膝盖,整个人蜷缩得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她的脸——
我屏住了呼吸。
她的脸在融化。
不是比喻。我亲眼看到的——她的五官像被火烤过的蜡像一样开始变形:左边的眼睛往下耷拉着,右边的嘴角歪到了耳根,鼻子的轮廓模糊了,下巴的线条消失了。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状,透过表皮能看到底下有什么黑色的东西在流动——浓稠的、缓慢的、像墨汁一样的液体在她的血管里游走。
她的头发也在脱落。乌黑的发丝一缕一缕地从头皮上分离,飘散在空气中,然后那些脱落的头发并没有掉在地上,而是在空中缓缓蠕动,像一条条细小的黑色蛇。
可最让我魂飞魄散的是她的**影子**。
床头有一盏油灯。灯光在她身后投下一个影子。可那个影子的形状——不是人形。它扭曲、变形、拉伸,像一团被搅乱的浓墨,在墙壁上缓缓蠕动。
而阿素本人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异样。她只是抱着膝盖缩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面前的虚空。
我凑近了一点。
"……还不够……还差一点……再等等……再等等……"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僵在了窗外。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一瞬间凝固了。
然后她转过头来。朝着我所在的方向。那副融化中的、半透明的、五官错位的脸转向了窗户。那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睛穿过窗纸的缝隙,准确地找到了我的位置。
我们隔着窗户对视。
那一刻,我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厌恶,甚至不是排斥。而是一种深深的、深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的——**共鸣**。
她的眼睛里没有恶意。也没有感情。
这才是最让我震惊的地方。一个正在"融化"的怪物,一个影子扭曲成非人形状的存在——她的眼睛里居然没有恶意。相反,那双眼睛里有一样我很熟悉的东西。
那是孤独。
跟我一样的孤独。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隔着一扇窗、一层纸、两个世界。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轻:
"你……你看得见?"
我点了点头。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被吓傻了,也许是某种直觉——总之我点了点头。
她的表情变了。融化中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很难辨认的情绪——像是释然,像是庆幸,又像是悲伤。
"终于……"她喃喃地说,"终于有人看见了……"
然后她朝我伸出了手。那只手也在融化——指尖变得透明,掌心的纹路模糊不清。可它还是朝我伸着,颤巍巍的,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恳求。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的。也许是因为她眼里的那种孤独——那种跟我一模一样的、在人群中也依然独自一人的孤独。也许是因为那句"终于有人看见了"。也许是因为——
我在这双眼睛里看到了一面镜子。镜子里照出的那个人的样子,跟我自己一模一样。
总之我推开了窗户,走进了她的房间。屋里比外面更冷。
不是气温更低——而是另一种冷。一种从四面八方渗透过来的、像浸在水银里的冷。我的皮肤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空气好像变得更稠了。
我走到床边。
近距离看,她的样子更加触目惊心。融化中的脸像一幅被水泡过的油画——颜料在流淌,边界在模糊,五官在移位。可即便如此,我依然能从那双眼睛里认出她来——那个下午嗑瓜子问我"素斋好不好吃"的女人。
"你不怕吗?"她问。声音从融化中的嘴里发出来,带着一种奇怪的共鸣效果,像两个人同时在说话。
"怕。"我老实回答。
"那你还进来?"
是啊,我怕。我怕得要死。我的腿在发抖,心跳得快要蹦出来了。
可我没有跑。
为什么?也许是因为那句"终于有人看见了"。也许是因为——我在这双眼睛里看到了一面镜子,镜子里照出的那个人跟我自己一模一样。也许……是被鬼魅了……
"因为,"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你看上去……很疼。"
她愣住了。
融化中的脸凝固了一瞬——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那些融化的部分开始复原。五官回到了原来的位置,皮肤的透明度降低了,头发的蠕动停止了。就连墙上的影子也慢慢收缩、凝聚,最终恢复成了一个正常的人形。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
当一切结束之后,坐在床上的又是那个美得不真实的女人——除了脸色更加苍白、嘴唇更加没有血色、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之外。
"你……"她看着我,眼神复杂到了极点,"你让我'安定'下来了。"
"什么意思?"
"维持这个形态……需要'气'。"她斟酌着用词,"通常我只能从接触中获得——别人的体温、别人的气息、别人活着的时候身上带着的那种……热。已经有三个月没有人真正靠近过我了,所以……所以撑不住了。"
三个月——正好是柳氏提出的"不许同房"的条件。也就是说,阿素进入江府之后一直处于被隔离的状态:不能接近江淹,不能获得她需要的"气",所以形体开始崩溃。
而我刚才碰了一下她的手——虽然只有一瞬间——但也许给了她一点点补给?不足以完全恢复,但足够让她在崩溃边缘多撑一段时间?
"所以你现在……还需要吗?"我问出了这句话。
问出来之后我才意识到这句话有多么暧昧。
她显然也意识到了。她的脸颊上浮现出了一层淡淡的红晕——这是我在她脸上第一次看到真正的"活人"的表情。之前她的白是一种瓷器般的静态的白;而现在这层红晕让她看起来终于像了一个有血有肉的女人。
"需要。"她说。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是……你是和尚。"
是的。我是和尚。
我有"不淫戒"要守。我有"波罗提木叉"要遵守。我是一个出家人——就算是一个假的、逃避型的、把佛法当填补空虚工具的出家人——我也还是一个出家人。
可此刻,坐在这里,看着眼前这个需要"气"才能活下去的女人,我突然觉得那条戒律变得无比遥远、无比模糊、无比……不重要。不是因为我想跟她做什么——而是因为我觉得这件事比那条戒律更重要。
"如果我帮你,"我一字一顿地问,"你会怎么样?"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光芒闪烁不定。然后她做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动作——她朝我挪了挪,把头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会……活下来。"接下来的事情,我无法用清晰的语言来描述。
她的身体很冷——比白天碰她手的时候还要冷得多。那种冷不是皮肤表面的凉,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是触碰一具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东西的冷。我穿着僧袍的手臂隔着布料环住她的时候,能感觉到那股寒意一寸一寸地渗透进来。
可我没有松手。
她仰起脸来看我。
融化后的痕迹还没完全消退——她的脸颊左侧还有一道淡淡的纹路,嘴唇的颜色也不均匀。可她的眼睛是完整的:漆黑的、深邃的、映着我的倒影的。
"大师,"她叫了我一声,声音很轻,"你的名字叫什么?"
"释明。"
"这不是你的名字。"
我愣了一下。
"你的名字,"她重复了一遍,"叫庄明。对不对?"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也许是柳氏信里提到的?也许是她自己猜到的?
"对。"我说。"我叫庄明。"
她笑了。笑容很浅,但很真。
"庄明,"她用这个名字叫我——这是第一次有人用我的俗名叫我,在五年之后——"谢谢你。"
她的唇很冷。比她的手更冷,比她的身体更冷——冷得像一块埋在雪地里的冰。当那片冰贴上我的嘴唇的时候,我感觉到一股剧烈的寒意从接触点扩散开来,迅速蔓延到全身。
可我没有推开她。
她的吻很笨拙。不是那种风月场中历练过的女人的技巧——而更像是一个第一次做这件事的人在试探、在学习、在模仿。她的嘴唇僵硬地贴着我的,不知道该如何发力,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移动。她只是那样贴着,像一片雪花落在滚烫的石头上——既不敢融化,又无法保持原状。
我们保持着那个姿势很久。她的唇慢慢有了温度——不是变热了,而是不再那么冰冷了。像是冬天里的一块冰放在阳光下,慢慢化成了水,水的温度虽然还是凉的,但已经不再是刺骨的寒了。
她的身体也在变化。原来僵硬的肩膀慢慢软化了,蜷缩的手指一根根张开又合拢,最终轻轻抓住了我的衣袖。
而我——
我没有感觉到任何流失。没有生命力被抽取的感觉,没有身体变冷的迹象,没有任何不适。
我只是感觉到……她在变暖。而我在这里。
就这样。
"够了?"过了一会儿我问她。
她退开了一点距离看着我。她的脸基本上恢复了正常——苍白但健康的白,嘴唇是完整的粉红色,眼睛明亮而有神。
我的状态也很好。不虚弱,不发抖,不需要喘气。就像只是跟人拥抱了一会儿一样。
这让我有些意外。我以为会有什么代价——任何事物都有代价,这是我这辈子学到的唯一道理。可好像……这一次没有。
"你为什么?"她问。"你是个和尚。你应该……应该除掉我才对。柳氏姐姐请你来,不就是让你来'除祟'的吗?可你不但没除我,反而……反而……"
她说不下去了。
我也说不下去。
为什么呢?我是个出家人。我受了戒。我应该持戒精进、严守净戒、以戒为师。
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我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
一个不在"正确位置"上的人。一个拼命想要"活着"却被各种力量拉扯的人。一个内心深处渴望着某种温暖、某种连接、某种能够证明"我还存在"的证据的人——哪怕这种渴望本身就很微弱,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
她来自一个"没有时间的地方"。那里没有变化,没有新鲜感,没有"活着"的感觉——只有永恒的、静止的虚无。
而我呢?我把自己关在寺庙里五年,每天做着同样的事情,过着一种名为"修行"实为"等死"的生活。我的世界不也是"没有时间"的吗?日复一日,毫无变化,毫无意义——唯一的区别是我还有知觉,还能感到空虚和无聊。
两个假装活着的人,在某个深夜相遇了。
就这件事而已。那晚之后,一切都变了。
表面上,我还是那个受邀来江府"驱邪除祟"的释明师父。我白天会在佛堂里念经(假装),晚上会在客房里打坐(也假装)。我会跟江淹讨论佛法(他用书生的方式理解佛法,我用和尚的方式敷衍他)。
可那些不被任何人看到的时间和空间里——
我会去她的房间。
每一次都是偷偷摸摸的。等江府的人都睡了之后,我像贼一样溜出客房,穿过院子,推开她厢房的门。她总是在等我——坐在床上,借着月光或者油灯的光亮,看到我进来的时候就露出一个很浅很浅的微笑。
我们没有太多言语。
大多数时候就是简单的拥抱、牵手、肌肤相亲。她需要我的"气"来维持人形——或者说,我的存在本身就能让她安定下来。而我呢?我不确定我需要什么。也许我只需要确认一件事:在这个空荡荡的世界上,至少还有一个人知道我还在这里。
这种日子持续了大约半个月。
半个月里,阿素的状态明显好转了。她的脸色不再那么苍白,行动也不再像之前那样虚弱。她甚至开始在院子里走动了——浇花、晒太阳、看蚂蚁搬家。
柳氏注意到了变化。
有一天她把我拉到一边,低声问:"你到底做了什么?她最近看起来……好多了。"
我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
柳氏看着我,眼神里有期待,有焦虑,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依赖?她从小就这样,遇到事情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五年了,这一点没变过。可我对她的感觉——如果说以前还有一点点模糊的"亲近",那现在连那一点都没有了。她就是一个需要帮助的人,跟镇上任何一个来寺庙烧香的香客没有区别。
可我不能实话实说。告诉她我跟她的通房丫头有了不正当关系?告诉她我不是在"除祟"而是在……我也不知道我在做什么?
也不能骗她说"佛法加持"。那太虚伪了——就算我是一个假和尚,也不至于假到那种地步。
所以我选了第三条路。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从小看到大的、此刻充满了信任和期盼的眼睛——说出了那句谎话:
"阿素不是鬼。"
她愣了一下。"什么?"
"她不是鬼,"我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得像在念经,"她是被鬼缠上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心里没有任何波动。不是内疚,不是紧张,不是不安。就只是——说了一句谎而已。对一个我不在乎的人,关于一件我不在乎的事。
可柳氏的眼睛亮了。
"被……被鬼缠上了?"她的声音在发抖,但那是松了一口气之后的抖,不是恐惧的抖。"你是说……她自己不是……"
"对。她本人是无辜的。只是有一股邪祟附在她身上,导致她的形体出现异常。我已经做了一些处理,暂时压制住了那股力量。只要继续调理,应该能彻底解决。"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一定很真诚。因为我自己都快信了。
柳氏看着我,眼眶红了。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释然。这五年来压在她心头的恐惧——害怕自己家里住着一只怪物、害怕自己的丈夫纳了一个妖异为妾、害怕自己每天与之共处一室的东西随时可能暴起伤人——在这一刻全部消散了。
"表哥……"她叫了我一声,声音哽咽。"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她伸出手,似乎想握住我的手——像小时候那样。但我退后了一步,双手合十,行了一个礼。
"分内之事。施主不必客气。"
然后我转身走了。
不是因为她让我不舒服。也不是因为我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要隐藏。我只是——不想再应付了。不想再装出关心的样子,不想再回应那些我没有的感情,不想再扮演一个"好表哥"的角色。
我累了。转折发生在半个月后的一个夜晚。
那天晚上我跟往常一样去了阿素的房间。可刚一进去,我就发现情况不对。
她没有坐在床上等着我。她趴在地上——准确地说,是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整个人佝偻成一团。
"阿素?"我冲过去扶她。
碰到她手臂的一刹那——冷。比任何时候都冷。可这次我没有害怕。我已经习惯了她身上的冷。我只是握紧了她的手,把另一只手放在她的背上,试图把自己的温度传过去。
"来不及了……"她的声音从地上传来。"不管用……不管用了……"
"什么不管用?"
"我撑不住了……"融化又一次开始了——而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这具身体……本来就不稳定……需要持续地……维持……可我自己的力气不够了……"
"你的力气从哪里来?"
"从'活着'的感觉里……"她的声音越来越模糊。"从痛觉、从饥饿、从困倦、从一切让我觉得'我还存在'的东西里……可是……最近这些感觉在消退……我觉得自己又在变空了……像回到那个地方一样……"
我看着她在我眼前分崩离析。脑子里没有"救她"的念头——因为我知道我救不了她。我不是神仙,不是法力高强的道士,连一个正经和尚都不是。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待在这里。
"我不走。"我说。
这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有点意外。不是因为感动,也不是因为什么高尚的情操。只是因为——走了又能去哪里呢?回客房睡觉?回昭玄寺扫院子?继续过那种日复一日、毫无意义的生活?
至少在这里,在这个正在融化的女人身边,我做的事情还有一点点……意义。
"你连自己都救不了,还想救我?"她的声音已经不成形了。
"我不救你。"我说。"我就待着。你想融化就融化吧,想消失就消失吧。反正我在这里。"
融化中的脸静止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虽然笑容是扭曲的、五官错位的、半张脸已经看不出人形的笑。
"你这个傻子。"她说。
"嗯。"
"你一个和尚……陪着我……算什么事?"
"不算什么事。就只是待着。"
"为什么?"
我想了想,给出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意外的答案:
"因为你在这里的时候,我觉得自己也没那么死了。"那一晚我没有回客房。
我就坐在她房间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让她靠着我的腿。她时不时会颤抖一下——那是融化又在加剧的信号——然后我就握住她的手,把自己能给出的所有温度都传递过去。
这个过程很慢。很费力。可我始终没有松开她的手。
天快亮的时候,她睡着了。或者说进入了某种类似睡眠的状态——呼吸变得平稳(虽然很浅很弱),融化的速度减缓了,脸上的表情也放松了下来。
趁着这个时候,我仔细地看了看她的脸。
在晨曦的微光中,她的脸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美——不是完整的美(因为还有融化的痕迹),也不是破碎的美(因为轮廓大体还在)——而是一种两者之间的、介于人与非人之间的、超越了常规审美范畴的美。
就像一朵在冰雪中盛开的花。明知撑不了多久,却还是要拼尽全力绽放一次。
我看着这张脸,心里没有什么波澜。不感动,不心疼,不怜惜——就只是看着。像一个旁观者在看一幅画。
可我知道一件事:我不想走。
不是不想离开她——如果她明天消失了,我不会痛不欲生,不会追随而去。我会回昭玄寺继续扫我的院子、念我的经、过我的日子。一切都会回到原来的样子。
但只要她还在这里——这个跟我一样空荡荡的人——我想待在她身边。
不为别的。就因为在这里待着的感觉,比在别处待着的要好那么一点点。只是一点点。但对我来说,那一点点已经足够了。天亮了。
窗外传来了鸟叫声。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进了屋子,落在她的脸上。融化的痕迹在光照之下似乎淡化了一些。
我轻轻地把手从她头发上移开,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然后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世界。
阳光很好。空气清新。远处有炊烟升起——江府的厨房开始做早饭了。
一切都是平常的样子。可我知道,从今以后,什么都不一样了。
我破了戒。
这件事没有辩解的空间。比丘戒第二百五十条:"不淫戒"破根本戒者,失比丘资格,逐出僧团。
我知道后果。
也许明天我就会被赶出昭玄寺。也许柳氏会发现真相——发现我不但骗了她,还做了比"不除祟"更过分的事。也许江淹会告到官府。也许阿素会彻底失控变成一个真正的怪物把所有人都吞噬掉。
也许以上全部会发生。
可我还是不后悔。
不是因为我高尚——我一点也不高尚。不是因为我勇敢——我其实是世上最懦弱的人。不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做的是"对"的事——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仅仅是因为——
我只是不在乎。活着也行,死了也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我是一个没有重量的影子,飘在世界上,不留下任何痕迹。
可现在——现在我想多待一会儿。在这个有她的房间里,在这个她需要我的时刻,在这个我还能做点什么(哪怕只是握着一只冷冰冰的手)的地方——我想多待一会儿。
这不是爱。我不确定这算什么。也许只是两个溺水的人碰巧抓住了同一根浮木,谁也没有救谁,但至少不用一个人沉下去了。
这就够了。
阿弥陀佛。
罪过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