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果然 “可是与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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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老爷先是问了几句，诸如第一日上学怎么样，同窗还好吗之类的寻常话。然后，他顿了一会儿，开口问，“恭王爷功课如何？”
“应该……挺好的？”善侑不大确定。
“比得上张家七郎吗？”
“那应该没有，今日礼学课上，王爷对课文兴趣不大，倒是对书法字画很有研究，一眼便看出国子监内门匾是雁体，还教我分辨真假。”
京中从未传出过恭王喜好字画的传闻来，想来是恭王不曾重金搜求书画作品。
日色一点点沉下去，善侑握着一杯温热的枫露茶，坐得端正，不过却很舒服，父亲书房里总是弥漫一股淡淡的墨香，和时令的鲜花淡香相互映衬着，清雅又令他安宁。
徐老爷淡淡嗯了一声，从始至终，并未提起陛下单独召见自己的事。
他看了看自己那生来聪慧、大智若愚的小儿子，一切忧虑也只是化为意味深长的叹息声，日子还长，刚开始呢，且不急。
“往后该怎样，还怎样就是了。”
善侑默了一下，抬头看了看父亲，张了张口，却没有问。
“是。”
父亲的话，善侑在回京时，便被嘱咐过。父亲既有计较，善侑也不多思多虑，只求问心无愧而已。这样想时，他压下了那点疑惑，又是一副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神情。
徐老爷见此，心怀大慰，不由也慢慢地笑开了。
这孩子，心大，又有分寸，怎么能不叫人喜爱呢。
不过，再懂事的孩子也还是孩子，有时候还是得敲打敲打，“你们司业今日叫人送来一封信，我回了。”
善侑心跳漏了一拍，竖起耳朵听着。
“国子监的某些学规，也是太严了些，我求学那时候，书院里多有贵家子弟，便是不爱守这些学规，方到外头来求学。”
善侑心里大定，不就露出几分素日的撒娇耍赖来，“父亲不知道，司业罚我们每人抄中庸、礼记和学规。”
“中庸、礼记要认真抄，可不能随便写写，等你抄完，我要考你默出来的。”
善侑瞬间垮了脸，不可置信地看向方才还‘通情达理’的父亲，张张嘴说不出话。
徐老爷笑着捋一捋须，视若无睹。
“秦司业可是由礼部主客司郎中调入国子监，还曾任过几任房考，于科举一途上，多少读书人指望被他点评一句都难，他虽训斥你，也是一片爱才惜才之心，所以我回信中说，等你抄写完，一定向他请教素日积攒下的疑惑，叫你能默出来，也是为你好，免得秦司业再罚你一次不是？”
“啊？还要再罚啊，”善侑呆呆的。
“南斋的课业还是太少，如非做这个伴读，我定要叫你到那六堂里转一遭的！”
善侑头摇得拨浪鼓一样，虽然大家都不说，可先生们对南斋有多留情面，是人人都心知肚明的。他可不要去六堂！他还没有玩够呢！
“阿弥陀佛，果然我说，王爷带给我的都是好事呢。”
“你呀你。”
父子俩正说笑的时候，善长、善伏联袂而来。
善伏一见善侑便道，“我都听小满说了，别理会刘家那个，他的哥哥我们也见过，虽然学问尚好，但是气量太小，终究不过如此。为这么个人人，气坏了你的身子，可不值当。”
“我不是气他对我，是对王爷。”
善侑心绪好了许多，只是想到仍然带出几分愤怒来，“王爷何其无辜？才来第一日，什么都没做，便被人处处另眼相待。不说身份如何，便是一个寻常同窗，也不能这样待人家！”
善伏心早就偏到善侑这里了，只道，“果然很不中听吗？可要我寻他哥哥去对峙，咱们训不得他，他自家兄长总有法子治治他。”
一直没说话的善长赶快放下茶杯，忙拉住善伏道，“早知你是来拱火的，我不该说与你知道。”
他按下善伏，细细问了善侑几人在场，都各自说了什么话。
听完，善伏面色才好些。
“……真没什么的。”
善伏道，“你十次总有八次说没事，真没事就好了，迟早两位太太知道，等她们念你，你方老实。”
善侑忙求救于善长，“大哥哥！”
“我先听听你二哥哥的主意，”善长慢悠悠地道。
善伏立刻对徐老爷道，“要不多给侑哥儿带两个人吧，如有不测，家里也能即可知道。我打明儿起，就亲去接送侑哥儿，刘家那小子还敢有什么？”
他又转头对善长道，“再者，大哥哥不是刚写出两篇文章，也该去拜会拜会程祭酒、秦司业，顺便提一提，国子监可是天子脚下，学风不正，可伤的不是一人一家的脸面。”
善长点点头，煞有介事地正色道，“合该如此的。”
他顿了顿，又道，“侑哥儿，刘家子弟再有什么冒犯你处，只别理他，回来说与父亲和我，可万不要争一时气，与他厮打起来。打老鼠不能伤了玉瓶，纵然他得不了好，可你才更更要紧，千万不要好勇斗狠，要珍惜自身。”
善侑万万想不到，怎么小小一场言语冲突闹得越来越大似的！
只听两个兄长一句句地安排，仿佛刘云沛是什么十恶不赦的恶霸，他可不想这样，“大哥哥、二哥哥，并没有这么大的事，我就是与同窗拌拌嘴，可别告诉旁人。”
善侑心知刘云沛说的话，不上称没什么，但传扬出去，万一传到御史、陛下耳中，可就大了！
恭王立刻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王爷才入学，我再看看，”善侑急忙道，“我以后肯定不瞒着家里，可要等我处置不了，父亲、哥哥们再出手不迟。”
以他的年纪，倒要他来规劝两个年长的哥哥。
徐老爷一边看，一边欣慰，也笑出声，“快收了神通吧，他是个实心的孩子，那经得住你们两个作弄。”
善长、善伏方相视一笑，善伏笑着摸了摸善侑的头。
善长道，“虽是玩笑，也是真话，不许你再报喜不报忧了。”
“就是！从前隔得远，信太不方便，如今可近，再闷在心里不说，还不吃饭，可别怪我真弄出什么大动静来。”善伏亦道。
善侑抱着二哥的手，好费劲才从自己头上拿下，“再摸我就长不高啦！”
父子四个笑了一回，才一道往荣熙院去，又是阖家团圆、欢欢喜喜不提。
……
徐家热闹着，恭王府却是一如既往地安静。
落日西斜，漫天铺着一层亮澄澄的橙光，金辉点燃在朱垣琉璃瓦上，飞烟斗拱都浸透在此日最后的亮里。晚风穿过回廊，檐角铜铃发出声声轻响，除此之外，连脚步声也不见。
郑象成把正经书略翻了翻，终觉无趣，便丢开了。接着，取素日常看的《徐霞客游记》来看，房中也不必人侍候，只点着一炉永昌府来的香，细烟袅袅不绝。
顾太傅在时，有人盯着他的课业，而现在，他自己做主便多看些杂书，反正学得那么好有什么用呢？学得好反而让人不放心，不如就这样。
书中无日月，一时到了黄昏，他方抬起头来，揉了揉后颈。仿佛听见，明窗下，隔着一重高丽纸，有什么人在叽叽咕咕地说话，只是那人压低声音，听不太分明。此刻，能在他书房廊下的只有王公公和几个内侍而已。
郑象成没放在心上，又提笔写几个字，却闻得窗外的说话声仍在继续，甚至声还高了起来，其中一个好似是小厮崇庆。
郑象成捻了捻空空的拇指，微有不悦，“来人。”
窗外骤然一静，秋香色织暗万字纹的绸软帘卷起，王公公进来，身后一个小内侍端茶，一个小内侍上点心。
“殿下，可要摆饭？”
郑象成抬头扫了一眼王公公身后，再没别人了。不觉皱起眉头，“大伴，让崇庆进来。”
王公公露出点无奈的笑来，崇庆进来时双手奉上了郑象成落在国子监的一枚玉扳指。
郑象成两指捏着玉扳指对光看了看，“来去路上，可遇到什么？”
崇庆还没讨到王公公示下，犹豫着不知怎么说，偷看了眼王公公，不觉脸上带着一点为难的神色。
他正惴惴不安时，忽然听见王爷冷哼一声，虽然很轻，但落在他身上就是天大的事。
他扑通一下跪下，垂下头。
王公公叹口气，走上前来，“是奴婢的错，崇庆去的时候，遇上点言语官司，不是什么大事，也都处置妥当了，本不欲说出来惹王爷心烦。”
“可是与徐善侑有关？”
王公公道，“有关是有关，不过……”
“大伴无需多言。”
看那小厮难看的脸色，郑象成心内已有成算，连连冷笑：徐善侑背后还不知怎么编排他，大伴果然被他的外表迷惑了。
他执意要听，崇庆也不敢再行隐瞒，只原原本本把晚间回国子监取扳指撞见的一幕回了，只是，他到底不敢添油加醋，说什么不满义愤之语。
郑象成却怔住了。
好半晌，他问，“他果然这样说？”
崇庆不知王爷说的‘他’是指哪一位，就见王公公比了个三的手势。
“是，徐公子原话便是如此，奴婢没敢添加或减少半句。”
郑象成量他也不敢，也没必要为个徐善侑糊弄自己。少年坐在宽大的书桌前，疏疏落落的树影被斜斜的黄昏日光筛下来，斑驳地覆在他周身。
大半张面容隐在树影的阴翳之中，唯独身上那领织金锦袍，被淡金色的光一照，丝丝缕缕都随身形微动，浮开片片流动跃金，明明灼灼，在光线中流转不定。
崇庆退下后，王公公开口道，“徐伴读……”
少年只是微微抬手，止住王公公的话再往下说，他清峻修长的手指在玉扳指中有些晃荡，却凝着一丝顽固的寒意。
还算可用。
总不至太蠢，也有对皇恩的敬畏和感恩。
那徐善侑所求的应当不至使他为难，倒也不见得不能成全了他。
“大伴，刘侯如今领什么差事呢？”
“王爷，”王公公不觉担忧劝慰道。
“我就只问问，”郑象成拨开茶末，白瓷茶盏微微相碰，发出一记清脆的声响，没由来地，叫他想起某人的笑声来。
过了一会儿，屋里也上了灯，众人都退出书房。他重新拿起方才那本书，看了两页。片刻后，又翻回上两页，从头重新看。
窗外暮色渐深，廊下几盏宫灯次第亮起来，灯影映在明瓦上……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果然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