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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令色 “善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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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象成下车时,善侑已经在东门上等了好一会儿。
“今早是秦司业的课,殿下得早些换个座,”善侑迈开的步子都比往常要大一些,发现郑象成有些不适应,他又稍慢了些。
多亏东门离南斋近许多,于是二人进到讲堂里时,约有一小半还空着。
郑象成发现他双肩骤然一松。
不等他发问,善侑便解释道,“秦司业不同于别的先生,他老人家最爱在课上抽学生背文章,或是提问先时讲过的课业,但凡……”
他话还没说完,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七八个同窗连带他们的小厮都赶到了,眼看讲堂里热闹起来。
善侑压低声道,“殿下,您快选吧,越往前越好,司业常常从最后一排点过来。”
郑象成忽然感觉衣袖被轻轻扯了一下,一抹极淡的,若有似无的香气倏忽而来,又霎时飘散,只留下些微熟悉的感觉袭上心头。
顺着少年的目光,郑象成了然,怪不得,昨日还还坐得散散乱乱的同窗们,今日都集中到了靠前的位置。
他目之所及,南斋讲堂方方正正,大小几乎与彝伦堂差不多。一人一席,横设八席,纵设八席位,不过相较彝伦堂内挨挨挤挤,南斋学生甚至坐不满这六十四席,因此日常都是三三两两间隔着坐的,每人的位置也都很宽得很。
而今日,前头两三排都差不多满了,还有少年趁先生来前,指着几个小厮硬要抬一席位置到前头,紫榆老木案几太沉,几个小厮搬得冒汗,但赵士宏还嫌太慢。
“都给小爷快点!”
善侑一对上他的眼睛,便忍不住笑开了。
赵士宏就是那个当着韩懿均的面抢小福星的勇士,他先是一喜,刚张口又看到恭王,便闭了嘴,只对善侑挤挤眼睛。
就这会功夫,外头又进来一个个少年郎,争先恐后地占了座。转眼间,前三排竟然没有两张连着的位置。
善侑顾不上跟赵士宏打招呼了,轻轻皱眉,眼神都有点黯淡了。
郑象成道,“你也不必日日坐在我身旁。”
第一排的韩懿均早就注意到这边的窘况,给善侑招手,暗示他自己这边还留着位置。张为珩坐在他旁边,虽然没有招手,但也看过了过来。
若是之前,善侑早巴不得到朋友们身边去。挨着张为珩,不怕先生们考,右手是韩懿均,那就更好了,先生抓了他便不抓旁人,极是个灯下黑的好位置。所以许多人只要往他二人身边坐,都这时候还能空个位置,不用想就知道是他们特意留的。
但善侑不想让王爷身边一个熟人也无。
他牵了牵嘴角,“我跟殿下坐吧,我喜欢跟殿下坐。”
他说完,毫不留恋地往旁边走。
郑象成却一怔。
喜欢?
善侑几步走到另一侧,仍不肯死心,四下环顾一番,看见了第二排边上的杨岱。
杨岱生得高,所以他从不如韩、张二人般坐在中间,怕碍了其他同窗。这时候,他身边看似有两个空位,可实则一位上放着书箱。
“可惜了。”
善侑唇角动动,收回目光,却忽然听王爷问道:
“为何?”
“那是傅真占的,总要云板响了第三声,他才来的。”
善侑笑得有些促狭,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傅真总有八百个主意解释,周教习又是他表叔,不过,今天嘛,周教习跟秦司业调换了时辰,他准是忘了。”
他浑然不觉郑象成的呼吸都轻了一些,只是听到那一如既往平静的声音,心想:王爷不急,我也得沉得住气。
横竖没好位置了,那坐哪里不一样?
善侑走到昨日两人的位置前,朝郑象成笑道,“殿下,仍在这里可好?不冷又不热,日头刚好。”
王爷穿得比一般人厚,但依旧不显得臃肿,脸色也发白,大约是畏寒,所以善侑觉得多晒晒太阳也好。坐在这里,刚好后背晒得到。
郑象成到了嘴边的话不知为何,忽然消失了。他盯着善侑的笑颜,衣领上的一圈白狐毛衬得他真如一个名家所做的小绢人儿,说不出的精致姝丽。
可真正的小绢人儿哪里会说话?
嗯。巧言令色。
果然是令色,果然是巧言。
郑象成深深呼吸几次,眼含深色,矜持地颔首。
二人落座不久,云板响了第一声。第二声,秦司业挟着一叠文章走上讲台,面向诸生。第三声,秦司业张口,门口恰冒出一个矮个少年的头。
秦司业眼一瞪,中气十足道,“傅真!”
矮个少年一激灵,满面慌张。
与善侑所料,分毫不差。
郑象成余光一闪,唇红齿白的小绢人儿躲在竖起来的书后笑得肩膀微颤。笑着笑着,好像察觉到什么,瞥过来。
郑象成猛地收回视线,低头盯向书封上的两个大字,《孟子》。
善侑亦看到他连翻都未翻开的书封:殿下竟早已烂熟于心!
……
“才上完一堂吗?我只觉着该散学了……”
“是啊,好在明日就休沐了……”
“你做什么梦呢!”
“……竟然才第二日,才第二日啊。”
少年们垂头丧气,直到不知谁说了一句,“快走,今日有陈大师傅的粉索羹!”
三三两两的少年眼神一亮,脚步加快,一人跑起来,后面的人便也不肯慢,渐渐地,往膳堂去的方向,尽是风一样的少年。
除了脚步声,还有腰间木牌的轻响。
善侑不厌其烦地弯腰,隔几步便捡起一块木牌,“这是正义堂二班的……诚心堂齐世兄的也在呀……”
说曹操曹操到,齐岳正往回跑,闻言猛地窜到善侑面前,伸手摸向善侑的头。
善侑一个借力就从他肋下闪开了。
“齐世兄,都说别摸我头!会长不高的!”
齐岳哈哈大笑,他本是善伏的画友,性子也如出一辙,这半年倒跟善侑也亲近了许多。
“侑哥儿莫捡了!你这娇贵身子弯几下腰不嫌累?丢给韩二,让他拿着!”
善侑已经双手拿不下了,韩懿均全抢过来,气呼呼地瞪了眼表哥道,“姓齐的,你拿谁当苦力呢!我下次去就告诉外祖母!”他随手丢给来禄。
“去,扔膳堂门口去,让他们自己拾!”
来禄才撩起前襟,兜住满怀的木牌跑了,善侑也只好罢了。
齐岳重在腰间佩好自己那块,又与善侑几人说了几句才走。
六堂学生要赶去膳堂,他们南斋的学生却多嫌膳堂做得不够精细,每每午膳都各自家去吃,或结伴去外头酒楼小聚。恭王亦回府去了,善侑便跟朋友们一道。
上次是韩懿均请,这次轮到张为珩了,张为珩带他们七拐八拐,拐进一处极僻静也极素雅的小院,吃了顿全素斋。
“你家又有什么道场做了?”善侑苦笑。
张为珩道,“是月哥儿发热未愈,长嫂请了城西昭真观的女冠来家中祈福,嘱我们一并斋戒,怕身上荤腥浊气冲撞了月哥儿。”
“唉,”杨岱都吃得叹息了。
韩懿均脸早绿了,放下筷子便扬声,“再给我来碗面罢,只要豉油浓浓地浇上一碗。”
“我也要!”杨岱紧跟着附和。
四人都正是长身子的少年,纵使这斋菜烹制得精致考究,没有半点荤腥,终究寡淡,吃得浑身都觉着不舒坦。
韩懿均心直口快道,“我看啊,就是你那嫂子……”
善侑看他一眼,他住嘴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京里哪户人家没点龃龉,张为珩是幼弟,却依傍着长兄过活,总是有些不便的。
张为珩沉默了一会儿,“走罢,都没吃好,咱们还去柳泉居。”
“不用,那多不便,”善侑恰想出个好点子,眼睛都亮了。
四人凑着头,过一会儿,都笑了。
“一言为定!”
……
下午是骑射课,本来恭王得了圣旨,可以不参加。此前,郑象成也跟王公公说不去的,但他改主意了。
“开学第一节,免不了去看看,兴许国子监的骑射教习教得好。”
王公公笑了,国子监的教习再好,能好得过宫里的教习吗?不过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下去准备了。
郑象成换过一身湛蓝的骑装,到射圃时,善侑四人也都换好了衣裳,正在热身。
“殿下!”善侑一见他便飞身下马,快步迎了上来。
风掀动绯色骑袍的下摆,鬓边几缕碎发被吹起,拂过少年清亮的眼眸,顾盼神飞。连王公公都不觉多看了善侑一眼。
郑象成却下意识避开善侑的目光。
他后悔了。
善侑脚步微微一顿,他没忘记王爷曾坦言自己不善骑射。
他尽量轻描淡写道,“每年第一堂课,照例两轮试射布侯靶,武教习并不记中靶筹数,只提醒诸生莫荒废弓马。”
善侑双手捧起自己那张小梢角弓递上前。
“这里恐怕没有殿下用惯的弓,若不嫌弃,不妨将用我这张。”
王公公眯眼望了望远处的靶侯,心中会意,不动声色抬手,示意背着王爷弓箭的小厮暂且退下——恭王那把御赐的黄桦弓虽名贵,但对王爷来说,却有些沉了,五十步之内还好,而今百步开外,莫说准头了,只怕满彀都不易,此刻拿出来,反倒叫王爷为难。
郑象成却不要他们给自己台阶下,“崇喜,取我的弓来。”
他淡淡的薄唇几乎绷成一条直线,眼神格外冷淡,看了看王公公,方拿起弓来。
“善侑,带路。”
善侑怔了一下,王爷方才叫他名字了?
他抿了抿唇,眼睛却悄悄弯起来:原来王爷记得自己的名字。
“是,殿下!”他应声转身,引着郑象成往射位走去。
郑象成面无表情,只是右手默默收紧,桦皮握把贴着手心,弓身忽然沉重起来。
他目光看似随意扫过射圃四周,余光却始终注视着前方绯衣少年那挺直的背影。
郑象成心道:自己来上课,他这般高兴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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