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失言 “住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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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有人要伤徐三？”刘云沛像是才听明白了，脸色陡然变了。
“什么时候的事？你们怎不早说？”
他语气一下拔高，急得脸都红了。
“他素日待你们也不差，出了这样的事，你们倒好，竟然一个个都不为他声张？”
善侑被他说得一愣。
三人亦是一怔，紧接着就见刘云沛收了声，一双眼睛闪烁着望向善侑道，“张为珩巧言令色，他的话信不得。就是韩懿均、杨岱也……”
“轮得到你挑拨离间！”韩懿均吼道，“你少在这儿装好人！为珩说得对，月杆就是你折的，不是你还能是谁？”
刘云沛脸上的红顿时更深了，粗声粗气道，“是我折了你的月杆！”
他握紧拳头，紧接着高声道，“可你们说有人要伤徐三，凭什么也算到我头上？”
“除了你还能有谁？！”韩懿均上前一步，“是谁总找善侑的麻烦，善侑从未不曾招惹，却让你——”
“我说了不是我！”
刘云沛截断他，声音第一次压过了韩懿均。
张为珩冷冷一笑，打开折扇，“心虚了？恼羞成怒？”
“我心虚什么？”
刘云沛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几下，忽然扯了扯嘴角，“旧年里几次考试，我都得了礼法的头名，点了你的眼，所以你这才拼命往我身上泼脏水，是不是？还有。”
他转头对韩懿均冷声道，“你们韩家人倒是惯会替人做主，整日拉帮结派的，究竟算是甚君子。”
韩懿均一直冒火的眼睛忽然沉静下来，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比我清楚。”
等怼完两人，刘云沛别开眼，对上善侑时，语气反倒慢了下来。
“徐三，你自己说，我可曾真的把你怎么着了？”
善侑皱了皱眉。
杨岱帮腔道，“你还说没有？偏你爱打断善侑说话，一下课便抢善侑的书和画去取笑。”
“我不过……”
刘云沛话到嘴边，却顿住。
善侑盯着刘云沛的双眼，认真问道，“不过什么？”
“……”
“先生从我身边经过，你便悄悄往我脚下丢纸团，害我被先生点起来。大家轮流背文章，你不看别人，只盯着我问。”
善侑说着说着，皱了下鼻子，面色也不好起来，想起了些不大好的记忆。
那时，他刚到国子监，人生地不熟。唯一熟悉的杨岱又病了在家休养。同窗们对他身为恭王伴读，却孤身一人前来，充满了探寻、提防的目光。可碍于情面，大多不明面上表露出来，只有刘云沛。
刘云沛从一开始，就总是处处针对他。
“我……”刘云沛张了张嘴，“那又怎样？是你先不好生背书，今日也是你带头违反学规，难道同窗只能如他们三个似的纵着你？”
“碍着你什么事了？”韩懿均瞪眼，“整日盯着善侑，你的心思也不正！”
刘云沛脸色一僵，忽然上前一步，“谁天天盯着徐善侑了。”
韩懿均一嗤，指着他鼻子，“你韩二爷最看不惯这种阴险……”
“罢了。”
善侑伸手拉住要比一比谁拳头大的韩懿均。
他看了刘云沛一会儿，轻声道，“月杆的事，你承认便好。至于旁的，我也不想再追究。”
张为珩抿了抿唇，刷得一下合上扇子，“不可，总要……”
“正赛该预备起来了，不该生事。”
善侑目光坚定地看向张为珩，拍了拍他手。
杨岱拧起眉头，很不赞同地看善侑。
善侑圆圆的、眼角微微下垂的狗狗眼对他眨了眨，无声做出个‘算了’的口型。
而后，他转回头来，对刘云沛道，“既然你说不是你，那我便信你。”
刘云沛一怔。
“你……”
“不过，”善侑笑了笑，“以后别再折我的东西了罢。”
他这话很轻，几乎等同半个玩笑，可刘云沛却是又怔了半晌。
良久，他闷闷地嗯了一声。
韩懿均站在一旁，简直是用鼻孔扫刘云沛，嘟囔着，“善侑，你就是人太好了，跟他客气什么？”
善侑不理会他，反倒又对刘云沛道，“一队是南斋一队，正赛那天，请你也来看我们打球，好吗？”
韩懿均还是有气，头从善侑背后探出来，“我们南斋一队才不整那些花头，要赢就堂堂正正地赢！”
他说着，一手自然揽住善侑肩头，大半胸膛几乎贴上善侑的后背。
略高大些的少年，黑着脸，爆炭似的火气，却偏偏在一个笑得软软的，唇红齿白的少年面前败下阵来，就好像是被勒住笼头的野马。
刘云沛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方才还红着点脸，竟一层一层白下来。
盯了片刻，他忽然冷哼一声。
“我倒要看看，”刘云沛恢复了惯常的尖刻，“你上蹿下跳了半年，到底赢不赢得下正赛。”
他眉头不觉抽动，目光又从韩懿均搭在善侑肩膀的手上一掠而过。
“如若输了，到时候，可别找借口说是恭王……”
“住口！”
善侑听前面话时还无可无不可，可听见最后一句时，登时变了脸色。
“说我就说我，你若看我不顺眼，冲着我来就是，迁怒旁人算什么？！”
他疾言厉色，一向温和的善侑竟然有这样的时候，一时间，众人都意外极了。
刘云沛唇角动了动，他在话出口时便觉失言了。
善侑继续道，“这样的浑话，往后不要再说！国子监教我等读圣贤书，是望我等为陛下尽忠，可没有教我等信口雌黄，妄加议论。恭王殿下何等尊贵持重，清者自清，岂能叫流言蜚语伤及？”
“刘云沛，今日下不为例，往后望你不要生口舌是非，为意气上头的几句话，给国子监、给我们南斋招惹祸端。”
善侑说完，在不看他一眼，转身便走。
只是，他胸口却仍是剧烈起伏，贝齿不觉咬住下唇，一张莹白生光的小脸慢慢绷紧，一丝笑影也不见。
少年一路愤愤地踏出国子监，作别好友们后，愤愤地上了等了许久的徐家马车。他只觉一股冰冷沉重的感觉渐渐流入胃里，在胃里翻腾，沉沉地下坠。
直到马车停下，他脸色方好一些，胃却仍然坠坠地不舒服。
……
善侑不等小满叫人，便径自跳下马车，一路往里走，跨过倒座厅房、仪门、垂花门，顺着抄手游廊，一路穿花过柳，阶前桐影，庭中山石遮住的日光掠过他身。满府院里，只听得远远近近，一片此起彼伏的“三爷回来了”。
一进瑚琳堂，伺候的人围上来，各司其职。含琇接过书箱、书袋、手炉去安放，垂珠服侍他解腰带、换掉外头的大衣裳，另有琉光侍奉热茶点心，又是用玫瑰清露兑好的温水给他擦手擦脸。
等垂珠散了他头发，轻手轻脚改完发式时，善侑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从绣墩上站起，“都别这么着，平日里该如何还如何罢。”
四人提着的心也才落下来，垂珠轻轻推了下玲音，小丫鬟便跟在他身后，叽叽喳喳地说起今日府里发生的有意思的事情，比如大姑娘送了一个什么笔洗过来，伏二爷来还书，顺带送了一套什么大家的字帖，嘱咐她们留心收着，别给糟践了，还有大太太要给哥儿姐儿们做新一季的春衫。
“妆玉姐姐问，咱们三爷可有什么想要的样式或是颜色，不知国子监里正时兴穿戴什么呢，怕照先前的例给哥儿做了，反倒不好。大太太叫您先慢慢想着，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报上去，等出了正月便开始做衣裳啦。”
善侑听着放空，低头见身上恰好换了一件薄狐绒里子的月白绫缎直裰，襟肩处疏绣着几枝折枝寒梅，银线攒的梅蕊格外别致，便顺口道，“就梅花吧，反正春寒未消，那边府里又少不得邀去赏早梅，喝梅花酒，正好应应景。”
便玲音脆生生地应下，琉光又问，“可要什么样的梅花，绿萼折枝梅、玉蝶团梅、冰裂梅纹，还是疏影卧枝梅？”
这里正说着话，安福院的帘青来了，原是徐老爷已经落衙，叫都传了饭到老太太那儿用。
帘青道，“太太叫哥儿快走，别都到了，就等咱们这边。”
西洋钟刚好打了六个点。善侑披了件石青缂丝灰鼠披风，放下手炉，走出暖轩。他亲娘小万氏早立在月洞门边朱柱旁等候，一见他出来，便上前轻轻拉住他的手。母子俩就一路往荣熙院走。
徐家大体上分东西两路，大房住在西路，二房住在东路，不过现在都是一家子骨肉，便在隔墙上开了一座便门，专供小万氏和善侑走动。很快，一座门变成两座、三座，因少爷、姑娘们也常常过来，原先的一座门不够用，便又多打了好几座。
此刻母子二人行经的，便是这几座随墙门里靠北的一座，离老太太的荣熙院最近，不必绕遍回廊，抄近路便可过去。
善侑进去时，屋里还是一样花团锦簇、暖意融融，几具紫檀圈椅铺着织锦坐褥，分做其间的四个小姑娘个个笑语晏晏，站起身来朝他福身，”三哥哥。“
上手铺着貂皮大坐的榻上，发丝花白，系着累珠紫绒抹额的万老太太正拉着端庄的大万氏道，“……无论中与不中，哥儿年纪到了，都应该操办起来……家世不重要，只要人好、样貌好，重要是才干当得起宗妇的职责，不要那性子软，只知道一味顺从夫君的。”
大万氏颔首道，“是，都听老太太的。”
话音落时，见小万氏和善侑过来行礼，大万氏笑着伸过手去，用一根戴着赤金嵌珠戒的纤指，点了点善侑的眉头。
善侑这才醒悟，舒展眉心，笑着到老太太膝下凑趣。
老太太却是变作一副老小孩的脾气，嘟着嘴，扬手就便轻轻往善侑臀上虚拍了一下。
“上个学回来，跟我生分了不是？”
方才还挨在一处低声说体己话的大万氏与小万氏，听得这话一齐笑出声来。
善侑臊红了脸，轻巧躲开，“老太太又拿我取笑作耍，原是上学读书委实有些乏了。”
万老太太又道，“累才对，上学总不能比你打马球还不累呀？”
“比起在课堂上听先生讲书，孙儿倒宁愿多打一会儿马球，打一天也无妨的！”
一屋子人都笑了，善侑也咯咯笑，方才胃里积压的几分郁气，终于散去大半。
万老太太抚过他乌黑的鬓发，收敛了老顽童本色后，又变回那个慈爱而智慧的老太君。
“去吧，迎一迎你父兄，你父亲有话嘱咐你，话说完了，咱们再安安稳稳地用饭。”
她最了解善侑那个娇弱的肠胃，小时候不知谁惹了他，便怄得不吃饭，大小万氏轮番喂饭，可越是喂就越吐出来，把两人急得掉眼泪。还是万老太太经验丰富，叫她们哄好善侑，再试就好了。后来，徐家人人都知道，侑三爷吃不得压气的饭。
“是，老太太、两位太太，善侑去去便回。”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失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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