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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小人 “说正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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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懿均挠着头,不好意思嘿嘿笑。
善侑坐在棋盘一侧怒瞪着他,杨岱在另一侧和稀泥,“再来再来,再来一盘,这次我保证不听韩懿均的。”
“我也保证不说话了!不说了!”韩懿均连连保证。
善侑恨恨道,“观棋不语真君子!”
两抹云霞浮上他白皙的面颊,一手不住地扣在螺钿嵌宝的棋奁之中抓弄,把光可鉴人的黑曜石棋子弄得发出落雨般接连不断的清脆响声。
张为珩促狭地笑了,“谁惹我们小福星了?我来看看。”
他扇子一合,踱步到善侑身后,扶着他的肩膀往象牙棋盘上看,不由皱了眉。
“第几盘了?”
对面两个心虚的鬼不约而同地张开手,舒展五个手指头。
张为珩长叹,“打你们也不冤!”
连输五盘啊,就是泥人也要生出火气了,何况还是一对二,也就善侑愿意跟这俩不守礼的玩了。
“这一局还没完,我还没输,”善侑冥思苦想一阵,捻起一颗黑子,却迟迟落不下。
张为珩看不过眼了,他扇子虚点了点一个位置,善侑不解,他便执着善侑手落子。
一子而全盘变,由败转胜,只在一瞬。
善侑立时笑弯了眼,乘胜追击。
韩懿均看向张为珩,却只得到他一句,“为了侑哥儿赢,我还就当一回伪君子了!”
善侑其实胜负心不重,但在棋盘上是个例外。他于棋艺一道并不算差,可偏偏从小到大就没怎么赢过!徐老爹、两个哥哥、万家表哥,自不必说,都是各中高手,善侑自忖年岁差得多,也不挂心。
但妹妹胜君的围棋可是他手把手教会的,可从七岁起,善侑也再没赢过胜君,可叫他闷闷不乐了好一阵。好容易到了国子监,善侑能赢一赢杨岱、韩懿均,但只要两人互为脑子和手,那他就又败下阵来。
真是奈何!
有张为珩在,善侑总算是赢得痛痛快快。四人又是下棋,又是吵嘴,等都感到饿时已经到了下半晌。膳堂肯定是没饭了,四个金尊玉贵的公子哥又都肠胃娇嫩,不好饿着,怎么办?
溜出去吃饭!
“为吃饭的溜可不能叫逃课,我们吃完就回来,”善侑一手握拳咳嗽,嘴角止不住上扬,眼睛亮晶晶地透着点期待。
张为珩无可无不可,杨岱有点惴惴不安,他俩跟善侑一样,几乎从不缺课。
只有韩懿均——韩二爷近半年来,已算得上近朱者赤、改邪归正,他从前连哪面墙好翻,训导哪会儿巡查都摸得清清楚楚!
“柳泉居,我请客!”他兴冲冲地重操旧业。
四人顺顺利利地出了国子监,一直坐到他们素日爱坐的雅间,韩懿均方正色道,“说正经的,恭王如何?今早我便觉着,不在他跟前时,你才得放松一二。”
他日常没个正形,少见这样肃然。
善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是有点累,不过也不至于,你们一个个怎么如临大敌的?”
“谁叫你伴读的哪一位是他呢,”韩懿均皱眉,“外头那些话,你又不是没听过。”
善侑道,“至今,我也不知那些话是真是假,反正,我见着的王爷,只是话少些。”
他将玛瑙箸轻轻往筷枕上一搁,轻微叮一声。
“他身子不大康健,今日方走了一圈国子监,我便瞧着他脸色都白了。除此之外,并无旁的不妥。”
“真的?”杨岱慢慢地说,“久病之人,难免有些古怪,你还是当心才是。”
“真的,半年来都没生事,”善侑坦然道,“初十那日,还是王爷叫人送我去太平山庄的,初十五也并不叫我侍奉,只留我在家好生过节,便是往后上学,也不过站东门上迎一迎罢了,并不受磋磨的。”
“那今早?”韩懿均没说完便止住话头。
张为珩将竖起的一根手指从唇边移开,举止优雅。
善侑垂眸,轻声道,“他爱静,是我今早话多了,头一日嘛,学里多少人情人事,可不多说几句?想来他也知道,所以一直听着呢。”
韩懿均压着嗓子,不忿道,“他还敢嫌你吵?怕吵来什么国子监呐!”
张为珩瞪他,“你又来,知道善侑不易,你还不管着点你那张嘴,连累他怎么办。”
杨岱有点紧张。
善侑跟着紧张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回过味来,主动道,“不提了,也别传到外头去,叫旁人听见了,反倒生出许多闲话来。生病的人,本就够难受的,若叫闲人泼了脏水,那可冤死了。”
张为珩紧跟着道,“行了,咱们自己人心里有数就好,都吃饭吧,菜要凉了。”
善侑、杨岱也笑了,可好一会儿,韩懿均还不曾动筷。
善侑难得亲手给他布菜,“你们放心吧,他待我真的很好。”
这话他说得轻松,叫三个好友真正放下了一点心。
这一节终于揭过,不过快吃完时,张为珩忽然想起一事。
他提醒道,“可记得初十太平山庄里的事?只怕还有下文的。”
“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善侑依旧笑得春光灿烂。
四人又上了马车,马车停到了国子监后门的一处院墙,他们悄悄翻墙进去,直奔南斋。无惊无险地跨过南斋大门,湘妃竹后却忽然闪出个鬼鬼祟祟的人影,一见四人就拔足狂奔。
韩懿均立刻喝道,“站住!”
那小厮模样的少年头也不敢回,就闷头跑。
韩懿均大为光火,刚说太平山庄,这一幕何其像是那时的事?!
他一瞪眼,“这院子才能有多大了?我倒要看你跑到哪里去。来禄、来寿!”
他两个近身小厮立刻追上去,张为珩亦叫阿成、阿康上去帮忙,四个小厮很快将可疑人影按住。
不过,这动静也叫本在犯春困的少年们听见了,一个个纷纷从学堂、梧桐树下藤椅、湘妃竹旁石凳处走过来。
人越聚越多了,那小厮愈发慌张。
“抬起他的头来,是什么人?”张为珩眯了眯眼,辨认无果,“我们南斋,还能闯进贼人来了?如非某位同窗的授意,那我可一定要追究到底,把他给我送去司业处,好好讯问!”
无人站出来,但善侑一眼就认出那小厮是哪家的。
他扫了一眼人群,正主并不在。于是善侑便要开口。
忽然,有人叫,“秦司业来了!”
杨岱本跨在门槛两侧,示警的速度却不及旁人,这时,他才焦急道,“快散了!刘云沛把秦司业请来了!”
善侑心道:好个刘云沛,原来是等着抓他们现行呢!
众少年登时作鸟兽散。有几个手里原就捧着书的,慌忙寻个墙角廊下立住,摇头晃脑地诵念起来。
善侑四人哪里还顾得上别的,仓促间连书也不及取,只得对着庭前几竿青竹,煞有介事地论起竹来。
秦司业进来时,就听一片朗朗书声,真是一群慎独的乖学生。
韩懿均原在“是是是”地应和张为珩乱拽的“君之竹,秉天地清淑之气……”却不料,听见先生的脚步声渐渐停到了耳边。
善侑不觉眨了眨眼睛,说话磕巴了一下,但很快顺了下去,“竹者,虚中而有节,立身之象也。”
脚步声渐渐远去,他不由松了口气,一偏头,却看见杨岱拼命给他使眼色。
只听一道冷冰冰的声音骤然从四人背后响起,秦司业竟然没走,是刘云沛走了!
“接着说啊,竹论完了,那便讲讲柳泉居的饭食吧。”
善侑浑身一僵。
“徐善侑、杨岱、韩懿均,”秦司业顿了顿,“张为珩。”
善侑的心被吓得咚咚,呼吸都乱了,站在原地动也不敢动,其他两人也差不多。
只有张为珩,老实收了扇子,却不老实道,“先生?”
秦司业目光扫过几人沾染墙灰的袍角、靴面,冷冷一笑。
张为珩一怔,善侑忙拉了拉他衣角,率先躬身行礼道,“先生,学生等知错了。”
“错在何处?”秦司业语调平淡,听不出喜怒。
“学生不该擅离学舍,嬉戏废学。”
秦司业面色稍缓,声音没那么冷了,却道,“年节里布置下的课业文章,都收上来了吗?徐善侑,你做的那篇,题目叫什么?”
善侑愈发恭敬地回答。
“哦,原来是你做的,”秦司业目光锐利,“背第三节来,与你同窗们听。”
善侑背了一句,第二句就有点磕拌,等第四句,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
秦司业见状,恨铁不成钢地叹道,“你两个兄长才回京,去封龙书院游学论道,所见所闻阐发议论,不过半日便传出偌大名声来。你本是天资灵秀,悟性过人,如往日肯多把心思沉在经义功课上,何至于这样,难道以后你要借父兄名望,立身处世吗?”
不独善侑,余下三个人也每人都挨了一通狠批,连好学生张为珩也不例外。
秦司业说张为珩工巧太过,雕琢气重,火候远远不足云云,激得张为珩回座后,翻出往日课业来,愤愤地咬着笔,冥思苦想。
韩懿均则捧着书,看似俯首读书,实际上一直在斜眼怒瞪刘云沛。
善侑起初也难静心,一页页慢慢地翻书看,一刻钟后,倒也渐渐看了进去。
一直到散学的云板声响起,杨岱才后知后觉想道,先生骂他上次旬考的文章,原来应该那么解题啊……
很快,同窗们三三两两地离开南斋,只有零星几个人留了下来。
韩懿均一拍桌子,不相干的人更退避三舍。终于,学舍中就剩下四人与他们的死对头。
“刘云沛,你这个卑鄙小人!”韩懿均堵在他面前。
刘云沛悠悠地收拾文房四宝,“是你们不守国子监规矩在前,你既不服,如何不敢跟先生当面说,这会子倒逞起威风来了。”
韩懿均被气得呼吸不稳,善侑忙上前去,一伸臂拦住他。
善侑看向刘云沛道,“今日的事,是我们做错了,不该违反学规,先生罚了我们也认,但是你那小厮又是怎么说?”
“跟他客气什么?”张为珩走了过来,“太平山庄里,折断善侑的月杆,还安排人暗害,一心要伤他的身子,如此下作手段,便是刘家的家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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