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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缘分 “改日。” ...

  •   二人见完祭酒、司业,才刚到寻常早课的时候。

      “殿下可累了?若您累了,咱们就先到彝伦堂坐一坐,”走后半程时,善侑主动接过了王公公手里的书匣,此刻他将书匣从左手换到右手。

      郑象成目光在他手上一顿,微微颔首。

      善侑应了一声,他们正在国子监后方,从教习厅出来,只要往北走两步,便是今日先生要训话的彝伦堂。每次假日过后,祭酒都要在此训导诸生,今次也不例外。

      善侑起得太早,此刻一坐下,睡意就缠了上来。

      但他顾及到第一日当伴读,愣是瞪大眼睛,强撑完全程,不过就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没听进多少就是了。

      期间,他实在撑不住的时候,就环顾周围找几个好友,发现杨岱也在看他,张为珩还是一副好学生虚心求教的模样,求知若渴地看向台上高谈阔论的秦司业,就是他旁边的韩懿均,比自己还不如,快要瞌睡到桌子下了。

      善侑心下偷笑两声,自觉又提起些精神。

      却不想这一幕落入郑象成眼中,愈发增多了他望向他的次数。

      一眼又一眼,如非善侑困得头脑发木,肯定早察觉到了。

      接近一个时辰的大课终于上完,众人鱼贯而出,善侑的困意也差不多消了。他又精神抖擞地提着大书匣,为王爷带路回南斋。

      一路上,周围人虽多,却都有意无意地跟他们隔开一段空地。

      往常都打招呼的许多同窗,也忽然没了踪影。

      善侑都察觉到了,但他没有在意,该怎么走还是怎么走。

      倒是郑象成,又一次慢慢蹙起眉头。

      那些明里暗里的目光,那些绝不仅仅是敬畏与好奇的目光,无论经过多少次,他还是习惯不了。

      人流如潮水一样,恍惚某些刺耳的话语声也如潮水般一浪一浪涌来。

      ‘天煞孤星,这么贵的运也压不住。’

      ‘父皇叫恭王来与我们当同窗,就不怕我们也去寻了顾太傅?’

      ‘真真是好晦气!’

      世间最贵莫非皇族,皇族最贵的却不是皇弟,而是皇子皇孙。郑象成与兄弟们的年岁都差得远,倒是从小与皇子皇孙更熟稔,在大家都还童言无忌的时候,他已经听到过很多类似的话了。

      郑象成的脚步越来越沉重,面色也愈发苍白。

      周遭明明不算喧哗,可他却仿佛听见了许多模糊的不辨来处的声音。

      忽然,一道清晰而熟悉的声音响起。

      “殿下,南斋到了。”

      是徐善侑的声音。

      善侑眨了眨眼,忽然问道,“殿下可知南斋为何叫南斋?”

      郑象成顺着他目光看去,本以为会写着南斋二字的匾额上,却赫然写着三个描金的大字。

      ‘崇文斋’。原来南斋本名叫做崇文斋。

      “为何?依照方位,也该叫做西斋,不是吗?”郑象成轻声道。

      他还记得徐善侑方才说,南斋属西路的。

      却听那少年赞道,“殿下好记性!我头次来时,也这么想呢!”

      他们回来得很快,因为处处得让路,所以并没有像张为珩他们被堵在路上,于是此刻南斋大门紧闭,乌压压的两扇门将前路堵死。

      善侑上前一步,双手轻轻一推,大门打开。

      “听人说,前朝那位老祭酒题匾的时候,国子监的布局与现在不同,那时西路是主要讲堂地,南斋正好在南面,叫南斋是名副其实的,不过后来几经扩建,六讲堂全挪到了东路,西路才多了射圃和马球场。”

      青砖黛瓦,墙头点点苔痕。

      随着大门的洞开,一帘湘妃竹跃然而出,翠影摇摇,经冬不凋。

      白衣少年笑道,“不过我想,倒也不全是为了这个。”

      南面而坐,是为君位,将宗室子弟、王孙公子读书之所叫作南斋,自然也是种隐晦的礼遇。

      对恭王而言,正恰如其分。

      南斋,仿佛在很久以前就在等待和期盼着恭王的到来。

      “这里,跟殿下是有缘分的。”

      善侑立在门侧,垂下头道。

      他的身侧,日光洒落,照得他头发、脸颊毛茸茸的一层光晕,春日的生机提早一步,来到这一方寓意特别的小院。

      郑象成望着他,望着湘妃竹后隐隐绰绰的房舍,安静得能听见枝头鸟雀闪动翅膀。

      半晌,他迈过门槛,与善侑一同踏入南斋。

      ……

      玉宇琼楼之上,皇帝背手远眺,所望向的正是国子监所在方向。

      他的身后,徐道宜正缓缓退下。

      ……

      “是林雁卿的字,‘仰止园’、‘崇文斋’,都是前朝林雁卿的雁体行楷,不是老祭酒的。”

      郑象成忽然对善侑道。

      善侑想了想,忆起仿佛大哥哥有过一张雁体题跋的花鸟图,不过此人孤高绝俗,所留存在世上的字画很少,算得上耿介高士,王爷竟连这人的字都认得出!

      “殿下可是喜欢书法?”

      二人边走边聊,郑象成寡言,但于字画一道很有些钻研,善侑虽然写得一般,但父兄熏陶下,也说得上见识不俗。

      未聊多久,其他少年便也三三两两地返回南斋。这一回开学,还多了几个新面孔,其中一个新人,似乎总看向他们?

      善侑不及想,云板已经响了。

      “这一堂是郑博士的礼学课,郑博士最是见不得有人来迟的!”

      郑象成跟着善侑进北讲堂,王公公则被候在廊下的小满请去歇息。这也是国子监的规矩,不许学生将仆从带入讲堂,磨墨铺纸等事一应要亲力亲为,以彰显去奢就俭、砥砺修身之意。

      二人入得讲堂内,郑象成捡了最后一排中央的位置坐了,善侑也捡他旁边的一张位置落座,只是坐下后才想起右手边靠着的是——

      “哼!”

      隔着一个过道,刘云沛冷哼一声,不过顾及恭王,他比往常收敛许多,哼声也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善侑佯作不知,打开自己的书本。

      刘云沛余光瞥见他如此,不觉笔尖用力,回头看时发现晕开一大团墨迹,洇湿了一大叠罗纹纸。这样洁白细腻的上等生料纸,寒门学生轻易舍不得买,但他只怨染脏了他的手腕。

      郑博士在讲台上讲,“礼者,在于主敬、明让、崇俭。昔孔子答林放,曰‘礼,与其奢也,宁俭’,孟子云‘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世家子弟,尤当自省,敬以修心,让以待人,俭以自持,方能不为物欲所役……”

      台下的少年们心思却都不在课本上,他们都还想着昨晚正月十五看花灯的热闹,也有跟小厮们放花炮闹得太晚的,总之要么困,要么懒散,一个个都在神游。

      第一日开学,心还没收回来,郑博士无奈之余,看到张为珩几个少有的好学生,也是倍感欣慰,下了课就点了他几个留下。

      其他没被点到的少年郎却是欢天喜地地下课了,善侑也属这一类。

      今日只上午有两节课,下午是留给学生们自习探讨,郑象成于是顺理成章地回府了,并不打算再在南斋里多留。

      善侑有些惋惜,还没跟王爷介绍下国子监膳堂呢。

      郑象成却道,“改日。”

      “是,那明日我在东门恭候殿下。”

      他一走,整个南斋的气氛为之一清,先前暗暗观察着恭王的同窗们都围住了善侑,好奇地问,“恭王以后都来上课吗?”“恭王下午可还来吗?”

      韩懿均带着杨岱,挥着袖子开路,“都让开让开!”

      然后,他把正一一解答的乖巧善侑从人堆里拔了出来,护着善侑往南厢跑。

      南厢三间原是空的,名义上是供先生午休之所,但先生们都还是喜欢回到后面教习厅,所以韩懿均就先打起这地方的主意了。因南斋学生都各自回家住,故国子监内并未分配号舍,那么可不就差个几人小聚的地方?

      照规矩说,监生不得擅自占用、改造学舍、号舍,这三间厢房只是留用而非弃用。但混世魔王哪管这些,韩懿均只道,“既然没人用,不如我们拿来使。”

      于是,他抢先占了中间最大的那间,改做茶室,里面的躺椅、围棋,还有一套煮茶的家什,都是他从奉国公府顺的,还顺便卷了一副世子老爹的珍藏《骏马图》挂在墙上。

      张为珩见他动静闹得大,想了想索性将隔壁偏西一间改做书库,把从各处搜罗来的、难借的名家孤本,历年以来考卷的抄本、策论名篇,还有大小考后留下的材料,都分门别类地放在几面靠墙的楠木书格上,正中只放张宽大书案,并文房四宝一类的。

      他道,“我这里每晚落锁,白日打开,供诸位同窗探讨学问所用,如先生问起,也好分辨分辨。”

      这一招算是半过了明路,果然先生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南斋这群身份尊贵的小祖宗,只要不出格,多一事总不如少一事。换做东路六堂的,谁敢在号舍私设茶室,早叫训导抄了,通报全国子监。

      善侑来时,正赶上韩懿均刚占了此地不久,多亏他好说歹说,才劝住非要再打通最后一间,两间合并弄个大茶室的韩懿均。

      “先生们不追究还罢了,怎能越弄动静越大?惊动了东路六堂,先生们还能不理吗?” 善侑如此说。

      后来,书库的钥匙也落到了善侑手里——张为珩风流才子,才不耐烦天天开门锁门,更兼兴起了个大伙公用的名头,不时有同窗来翻阅借阅,故而没多久就叫苦了。

      他在杨岱跟善侑间犹豫数日,发觉杨岱更面软一些,管书库时会有人借书不还,倒是善侑,平素是真好性儿,是非上也是真铁面无私,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不守书库的规矩的,无论是谁,他都寸步不让。由是,张为珩也就很放心地将钥匙交与善侑来管。

      不久后,杨岱又添了两张藤椅,天晴时叫人摆到梧桐树下。再就是入冬后,一日胜过一日寒,善侑见各人的小厮们都缩在廊下,靠热水、手炉取暖,索性置办了两只红泥炭炉子,日常只放在东边那间空屋正对的空地上,小厮们可围着烤火,也能悄悄煮茶烤栗子什么的,不过只有熄了火才许放到廊下,杜绝火情。

      那些小厮也个个都精得跟猴一样,但凡训导来查,炉子就不见,训导不在时,才拿出小心地用,也不敢弄出火光或是烟雾来。善侑原本有些担忧,后来从未出过事,也算是运道好了。

      此刻,张为珩请教完先生进南厢时,就看见三人正围着一盘棋生气。这可少见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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