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面对面 “殿下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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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下都笑喷了。捧着盏的，差点把盏摔了。喝茶的善长，也差点把自己噎住了。就连早猜到善侑要耍滑头的小万氏，也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扯着姐姐的衣袖道，“天怎叫我生这么个活祖宗？”
大万氏用帕子擦了笑出的泪，只道，“长哥儿、伏哥儿幼时可没有这么机灵，真叫老爷管他都舍不得。”
善侑却是一本正经道，“大哥二哥幼时，也没我这么偷懒的。”
众人又是一阵笑。徐家上下真个是喜迎元宵了。
终于，笑声渐歇。徐老爷说，“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吾子之美我者，畏我也。你快少耍滑头，过来，咱们父子两个近些说话。我也不难为你，只要你说说四书学到哪了？”
善侑老实坐到他跟前去，双手扶着膝盖，微微倾身道，“先生讲完《孟子》了，我听着，与父亲教导我的差不多。又开了《中庸》。却是在家时不曾背过义理，所以听不大懂。”
“是听不懂还是没背住？”
“听不懂，也没背住。”
徐老爷见他既诚实，也不动怒，多问了两句《中庸》里的语句何解，听了善侑的回答，心里也就有了数。
他从小教导儿子们四书五经的基础，虽然没来得及一一讲明，但最主要的几本已经一气讲明，且都叫善侑背熟了，所以善侑的经义底子在国子监虽不算最好，也算不上糟糕。不过这半年来，疏于调教，有些跟不上了。
“近来要好好下下功夫了，新学的几本都太虚。如今我先画出几个题来，你做了，再找你两个哥哥去请教，如有不通时，来外书房问我也使得。”
善侑不明白，怎么叫出几个题来，然而善长已经在旁边听明白了，忙道，“父亲既说，善侑的底子薄，如何这就叫他开笔了呢？”
“先作上来看看吧，也教他知晓八股的厉害，方晓得用心。”
善长点点头，便不说话了。倒是善伏笑道，“侑哥儿，我有心好好管你两天，如何？反正我这一科是陪大哥哥下场，不指望一次就中，不若今夜就叫人把你的一应东西都送来，从明日起，每日你下学之后，我伴你一道读书一道写字，破题或有不可解的，你立刻问我岂不方便？”
善侑苦着脸道，“这是读书还是坐牢？”
“本来我没想不叫你出门，但既然你有如此向学之心，那么二哥哥我自是要成全你的。”
善侑大惊失色，向父亲使眼色求情。
父亲佯装未见，优雅地喝茶。
善长忍了忍笑，将他手从自己衣袖上拂开，“玉不琢不成器，你这一遭也是父亲、我和善伏都走过的，我近二年事多，不及你二哥哥教你上心，他的破题是很好的，每回起讲、入题都妥帖，你要多学，及到能独个儿作完一篇，你再来找我。等我们两个的本事都学到了，你方可以去好好向父亲讨教。”
善侑孩子心性，只是不依，然而他不知道自己父兄皆是科举佼佼者，是多么羡煞旁人的事。
名师才能出高徒，他的学问一路本就比旁人平顺得多，等几年后他领悟到这一层时五味杂陈，却是后话了。
眼下，徐三爷是真的要开学啦！！！
……
翌日清早，善侑早早到了国子监正门上。
正门亦叫集贤门，向南而居，日常开的是侧边小门，只有科举放榜时大门才会开，届时有无数学子及亲人来看榜，常常挤得水泄不通，榜下捉婿的笑谈也是发生在这里的。
不久，恭王府的车便到了，与善侑常坐的不是一辆。
车停下，先有小厮下车，将金漆脚蹬放稳。片刻后，一只黑漆漆的皂靴落下来，紧接着是浓墨一般金线暗绣的衣摆。
善侑抬眼时，忽然怔了怔。
王公公笑道，“徐伴读早啊。”
善侑这才回过神来，忙行礼道，“殿下早。”
他忍不住又抬头看了一眼，低声与王公公打招呼。
郑象成正抬眸看向国子监匾额，并未过多留意。
善侑万万没想到，恭王爷原来是这样俊朗的少年郎。
面上病气犹，却不显孱弱，眉骨高耸，眼窝深邃，沉郁加深了他眉眼间的阴翳，尤显得高贵而不可捉摸，更重要的是，他身上有种特殊的气质，不同于善侑所见过的同龄人。
是什么呢？善侑一时捉摸不透，只暗叹一句：不愧是王爷啊。
天家威仪，果然不同凡响。
此前半年，两人都是隔着屏风相见，今日，则是第一次面对面。
他早有些期待，而今，轻飘飘的期待落下来，化成一股实在的喜悦。
“太好了，殿下身体康泰，国子监也蓬荜生光！”
明明一股阿谀奉承的味儿，可他那样清脆悦耳的嗓音说来，竟不让郑象成讨厌。
他看向善侑，眉眼弯弯，玉雪可爱，倒真似个天真单纯的少年郎。
可惜，他已经看穿徐善侑的雕虫小技了！
郑象成大步往前走，善侑却还跟王府小厮交代呢。
“你下次将车停在东门就是，那里离讲堂更近，好些监生都从那里进出，王爷能少走不少路。”
他刚从袖中取出一枚木对牌，那小厮已经给他使眼色了。
善侑回头时，看见王公公笑眯眯地朝他招手，只好胡乱将木牌塞给小厮，然后赶了上来。
“殿下不必急，今儿时辰还早呢，程祭酒辰正才开课，这会子大家才吃早食，对了殿下用过了吗？咱们国子监的膳堂还算可口，每逢三五的枣泥蒸方糕，我觉着比柳泉居做的都要强。”
说话间，几人走过了集贤门、戟门。
人声、脚步声渐多起来，他们此刻从南往北走，左手边就是膳堂，右手边是一片学舍和晾衣场。此刻，三三两两的学子刚打着哈欠从学舍中出来，大家都还没注意到恭王一行人。
郑象成却是加快脚步，待到了一片人烟稀少的池塘，方慢下来。
善侑猜想，王爷大约是不喜欢人多吵闹，所以王府里也总是安静的。
他年轻，跟上也不费事，就是苦了有些年岁的王公公，小跑过来已有些气喘。善侑于是多介绍了两句，“殿下您看，四周的都是柳树，现下还枯着，等过些日子，杨柳青青，这流芳池边就会有许多同窗、师长读书闲谈，教咱们诗赋课的周教习有时也愿在这里上课。”
郑象成看了看，只见池水上浮着一块冰，倒是有些柳树梢上开始钻出嫩黄的小芽。
他视线略停，仿佛闻到了一股极淡的香气。
不过，一留心，那香气又消散了。
善侑这时发挥引路的作用，略向前半步，引着他们过了前门，这才算是进了教学区。
国子监大致分为前中后三部分，从南至北，依次是先生教学所用的讲堂、天子讲学所用的广场和一些用于惩戒、办公的场地，最后面还有藏书楼和小花园。
前面的讲堂又分东西两路。
王公公道，“早就听闻国子监有两路，不知怎么讲？”
“好说，东路是多数监生上的，从基础到精深，分正义、崇志、广业、修道、诚心、率性六堂，每堂又有不定数的班别，跟我们年岁相仿的监生大多在正义、崇志二堂，有时会上同一位先生的课，那时就能见到了。西路则是咱们南斋，南斋一应事务都与他们不大相同，也不相干。”
“这也倒好，殿下可安静读书了。”王公公道。
善侑发觉郑象成多看了两眼六堂前的仰止园，于是停下脚步，在一旁耐心地等待，打算王爷发问再回答，这样不会吵到王爷。
可郑象成真是持重慎言，他等了半天，并未等到什么问题。
“走吧。”
善侑也就不多问，只是之后的话越来越简短。
郑象成微皱的眉头也渐渐松开。
善侑刚找到一点跟他相处的门道，就听见韩懿均叫道，“善侑！善侑！”
韩懿均正在射圃里，按照他‘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的课表，挥汗如雨。善侑也喜欢骑射，常常跟他一道强身健体。
不过今天，他一扬起头来，就忽然想起身边多了位爷，于是只悄悄挥了挥手，未如往常一样跑过去。
“这是什么？”
一路寡言少语的郑象成忽然出声，让善侑有些意外。
草垛扎的一只只靶子，有远有近，有高有低，用途很明显了。
善侑老老实实回答道，“是射圃。”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后头还有个大些的，大伙有时会打马球。”
“嗯。”
郑象成淡淡应声，垂下的眼睫掩住了一切情绪。
“殿下可想去试试手？时辰还早，韩二郎也与我相熟，用他的弓玩两手？”
“罢了，本王不善此道。”
善侑歪了下头，一缕困惑从他眼中一闪而过，不过很快他将之抛到脑后。
倒是站在两人身后的王公公，无声地笑了。
明媚的春光下，两个少年郎，正一前一后地站在国子监的树影里。
一个玄衣深沉，神色冷峻，一个白衣明亮，眉眼含笑。
微风拂过，他们腰间的佩玉丝绦不期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玉响。
郑象成侧眸看了一眼，善侑却已经转过头去，与王公公说着什么，浑然未觉旁边的目光。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面对面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