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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桢哥儿 “我什么都 ...

  •   散学后,善侑回了家,一下马车就想到文思院去,走到半路,想起善伏不在。

      善侑脚步一顿,茫然立在甬道上,一时竟不知该往何处。

      正巧,惟远堂的长乐出来办事,一眼撞见他,惊喜地叫道,“三爷来了!”

      善侑笑了笑,刚想不必惊动大哥哥,长乐却已向院子里头通报,立时有两个丫鬟松云松月迎了出来。

      望着他们热切的神情,善侑还真说不出不去两个字,只得随他们进了院子。

      惟远堂是善长的居所。善长为着今年八月的秋试,日夜用功,十分辛苦,为此,几个懂事的弟妹无事都不去惊扰他,父母也道该让他清静一些。

      窗上松影沉沉,屋里屋外都是静悄悄的,善侑也不由得放轻了脚步。丫鬟打起门帘,他伸头探看,果见长兄伏于案前,淡淡的墨香浮动。

      善长神情专注,微微皱眉,似乎在思考什么难题。善侑不忍打扰,便欲转身离开。

      善长却忽然抬头,微笑着看他,“侑哥儿,怎么站在那边?不过来坐坐。”

      “大哥哥念书吧,我到别处顽去。”

      善长朝他招手,“读书又不是闭关面壁,哪就见不得人了?生人不见,难道连你也不见吗?”

      几句话把善侑逗笑了,他许久不曾亲近长兄,心中本就惦念,闻言快步小跑上前,从背后环住善长的腰身。

      “大哥哥,你正做什么文章呢?”善侑弯腰去看时,案上铺着的却不是文章,而是几封书信。

      “可是二哥哥的信?这才离家就发信来,莫不是出事了?”善侑神色一紧,当即松开手臂。

      善长叹了一声,“唉,果然,你还是喜欢伏哥儿多一些啊。”

      善侑道,“大哥哥又取笑我,两位哥哥在我心上自然是一样重,只是二哥哥他……”

      “莫慌莫慌。”善长牵住他的手,引他到一旁坐定。

      “并非伏哥儿的信,乃是安庆府贡生递来的。腊月便发了,一路辗转耽搁,险些遗失,今日方才送到。信上说,一行人腊月登舟,行至浦口瓜洲一带,忽遭大风,官船破损,贡生所带的启文朱卷、府学公文,尽数进了水,伴送的吏员也受了伤,众人只得在瓜洲驿滞留十数日,等候官府勘验报备,入京怕是要耽搁些时日。”

      善侑闻言脸色一变,立刻道,“那桢哥儿人没事吧?我说近一个月,怎么没收到他的信,还道他与我生分了,原来是遇上这事儿了!”

      他面露焦急,恨不得立刻动身去瓜洲驿。方盛桢是安庆府推官之子,与徐家原是世交,两人自六岁上又一起在徐家族学里读书,情同手足。一想到方盛桢有可能遭遇不测,善侑的脸就渐渐白了,双手都变得冰凉。

      善长稳稳攥住他的手,温声道,“你且宽心,我一接信便遣人打探,信中也写得明白,无人伤亡,不必太过担心。”

      善侑缓缓点了点头,心底却依旧压着块石头般沉重,半晌,低声道,“桢哥儿不会游水,他最怕水的。”

      方盛桢幼时有过落水经历,因此十分怕水。若不是上京选贡生,他是绝对不会坐船的。而他家本来要就近送他去书院读书,他因善侑在国子监才执意要考贡生。方家被他弄得鸡飞狗跳,父母被弄得无奈,也只好依他。

      善侑越想越怕,巴掌大的小脸皱了起来。

      善长一面叫松云把信取来给善侑看,一面徐徐劝慰善侑道,“贡生赴礼部候选入监,乃是朝廷大典。若安庆贡生途中真有不测,必要登上邸报的。父亲近来给我们阅的邸报中都无提到此事,想来不过是一场虚惊。”

      善侑一听,恍然大悟,确是这么个道理,接过信看完,心中愈发定了几分。

      嫌弃长乐出去时好似也是送信,便顺口问了一句。

      善长笑容淡了些,道是给西北的朋友的回信。

      他是这一房的嫡长子,族中有事,徐老爷多是带他去,因西北有一支徐家的远亲,他去过那里,也结交了几个朋友,往来不断,消息还算灵通,近日愈发频繁了。

      善侑尚且懵懂,并未留意这些。

      但善长仍是对他讲了几句西北的战事,“……往后你有闲暇时,也来我这里坐坐,届时我再细给你讲。将来考试时,或许有用。”

      善侑懵懵懂懂地点了头,听不大懂什么这个部那个部的,只知道西北再起摩擦,往年也常有这类纷争,他便没怎么放在心上。

      善长见他神思飘远,也不愿一味讲这些烦心事,便转了话题道,“快到你生辰了,十四岁的生辰,你想要什么做贺礼?”

      要说生辰,善侑可立马就不困了。

      他双目骤然亮起,跃跃欲试道,“我想要一匹马!”

      “乌云踏雪不好么?”

      “不是,乌云踏雪很好,只是我想要一匹体格更大的西极马。”

      “天马性情暴烈,难以驾驭,你在京里如何蓄养?一则怕它伤人,无论伤了你还是伤了旁人,都不好。二则太过招摇,会给父亲招来非议。”

      善侑有些撅着嘴,“那先前在安庆府见过的呀。”

      “安庆府是父亲做主,见是不难的,可也不曾让你买下来,是也不是?”

      善侑低着头,默默点点头。

      善长便道,“换一个吧。”

      “换一个你也不答应呢?算了,我什么都不要了。”

      见他赌气,善长无奈笑道,“换一个,换一个我准答应你。”

      “那……”善侑眸光闪烁,道,“我也想跟兄长出门游历!”

      “我会听话的,绝不乱走乱玩,只跟在兄长身边。人都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读的书虽没有万卷,但行的路也远没有万里呢。我既年纪渐长,便合该到处走走才是。我也不挑,跟二哥哥去办事也好,跟大哥哥去游学也好,都好。”

      “嗯?”善长顿了顿,打量了一下善侑。

      善侑绷着脸,没敢露出半点心虚。

      然而,善长还是一眼看穿,道,“好啊,你小子在这等我呢!”

      善侑还要装。

      “你故意提一个绝干不成的,让我拒绝,再趁我愧疚,提你真正想让我答应的。暗度陈仓……”

      “没有没有,大哥哥怎能这么想我呢?”善侑心中暗暗叫苦,大哥哥也忒敏锐了些。果然瞒不过他,若是二哥,八成就真同意了。他的这招,便是从二哥处悟出来的,至今还未失效过。

      他暗自愧悔,面上却不露分毫,只道,“既如此,且容我些时日再好生想想吧。横竖离六月还早呢。”

      这一节便揭过了,兄弟俩复又到书桌前。

      善长仍看书,善侑则做国子监的课业。

      善长不时看他,看着看着,忽而眉头微皱,“你这笔字怎的往雁体一路偏了?前朝林雁卿传世的摹本本就寥寥,你何苦学他?”

      善侑疑惑道,“雁体很难学吗?”

      他不过见了南斋匾额上的几个字,觉得好看,又听王爷评他极有风骨,不免起了几分兴趣,便依葫芦画瓢,如今竟也觉得仿得有模有样。

      善长却道,“你如今馆阁体的根基尚未立稳,贸然学他只得个形似罢了。待他日你中举之后,再潜心研究雁体不迟。八股文章向来是最重馆阁体的,你虽只是课余间玩玩,日久便成了积习,考场上仓促落笔,来不及改正,倒要误事,不可不慎。”

      善侑哦了一声,保证道,“那我不学便是。”

      善长还叫他写几个馆阁体字来瞧。善侑也都写了,他的馆阁体还算周正,整整齐齐地列了一首打油诗。

      善长也感慨,“诗是好诗,只是字上欠缺了些。”

      他起身扶着善侑的手腕,手把手地为侑弟引笔,“来,先写这几笔……”

      书房内,兄弟二人并肩案前,皆屏息凝神,只听毛笔在宣纸上发出的沙沙声。

      一连写了几刻钟,善侑有些耐不住性子,手肘一推,砚台偏斜,镇纸也滑到了一边。善长只是扶正砚台,挪好镇纸,叠好几张写满字迹的纸。

      不多时,善侑又弄乱了,善长也不多话,只默默收拾。他的目光自始至终未曾离开善侑的字迹,可谓是一心二用,游刃有余。

      善侑硬生生写得手腕酸软,实在写不下去了,善长才允他放笔。

      善侑如释重负,悄悄打了个哈欠,伏在案边,枕着自己的手臂,看长兄读书。

      不知过了多久,他小声问,“大哥哥,还要许久吗?”

      “尚需片刻。”

      书房内,灯都已经换过两次了。

      善侑又问,“还要多久?”

      善长执卷回答道,“你再问下去,便要更久一些了。”

      善侑轻声哼了一下,趴在案上,手捏着墨条把玩。松月近来添了一回新茶,味道不错,小万氏又送来几碟果子点心,善侑吃过自己那份,目光瞟向善长那边丝毫未动的点心。

      他刚瞟第二眼,善长便道,“想吃就拿。”

      善侑便拿了,边吃边看善长,却见善长的动作与方才一模一样,仿佛连头也不抬,就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不由得问,“大哥哥怎知我想吃?大哥哥都没看我吧?”

      善长笑道,“我什么都知道,你还是乖些,吃点心就很乖,耍滑头就很不乖。”

      善侑缩了缩头,只细细地嚼着点心,不敢说话了。善长翻过一页书,仿佛看入神了。

      善侑的课业已写完了,闲书也翻了翻,颇觉有些无聊,揉了揉脸时,就见善长搁下笔,从容地从袖中取出素帕,递将过来。

      善侑一怔。

      善长顺手就给他擦拭脸颊,细细地从脸颊擦到耳尖,将那一道长长的墨痕擦去了。

      “忘记才玩过墨锭了?”善长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又翻过一页书。

      简直是神了!善侑捏着帕子,静静望了他片刻,暗自喟叹。

      天色沉沉入夜,到了点灯时分,小万氏便派人来唤善侑回去。

      “太太怕哥儿惊扰了大爷歇息,让他回屋去。”丫鬟道。

      “不妨事,便留他在此歇了吧,夜深路静,仔细风扑着他,不必来回折腾,明日再回去便是。”

      善侑却是将人打发回去了。

      善侑于是留在惟远堂安歇。为着读书方便,善长的卧房与书房是打通的,卧房内一张大床,书房内另置一张小榻。

      善长道,“你睡床,我睡榻便好。”

      “那如何使得,岂不耽搁大哥哥安歇?若如此,我今夜也不敢睡了。”

      兄弟俩都要让,推让半晌,丫鬟们笑道,“两位爷可是要让到天亮,明日还要早起呢!”

      二人这才说好,善侑睡小榻。小榻离书桌很近,善侑侧躺在小榻上,静静望着烛光下大哥哥那认真到虔诚的俊秀面庞。

      大哥哥真好看,面如冠玉,温文尔雅。

      二哥哥也好看,却是另一种风流气度了。

      等他将来长大,一定也会像父兄一样好看罢……

      善侑不觉沉沉陷入梦乡。

      待次日晨光透过窗棂,善侑被唤醒时,才发现自己卧在宽大的主床上,而大哥已经不见了。

      松云说,“大爷已到演武场练拳去了。”

      善侑时间有些紧,便来不及去与他同练,只好匆匆洗漱后,便要去上学了。

      才出门,却见门口一辆朱轮华毂的马车,好生眼熟的车,好生眼熟的小厮。

      十安弯腰作揖,“徐三爷,请上车。”说罢,便亲自上前打起车帘,另一只手虚虚护在善侑头顶上方,防他上车时磕碰。

      善侑上车,发现王爷也在,有些惶恐,“殿下恕罪,殿下久等了。”

      郑象成说,“无妨,我也才到没多久。”

      顿了顿,他道,“前些日子是我的疏忽,不想竟未吩咐他们派车送你,往后你便跟我一道吧。”

      善侑连连点头,“多谢王爷,那以后我能睡多一会儿了。”

      郑象成露出不解的神情。

      “殿下竟不知道吗?我坐王府车时,总比坐自家车时早到国子监一刻钟,”善侑吐了吐舌头,“到下一个路口殿下就知道啦。”

      不久,行至路口,郑象成轻轻掀开帘子一角,看见前方聚集了很多车,扫一眼过去,都是相熟的人家的马车,而见他们驶来,都纷纷让开去路。

      马车一路畅通无阻,果然将众车远远甩在身后。

      郑象成放下车帘,微微一笑。

      善侑目光落在他嘴角,却是停了停。

      片刻后,他开口道,“殿下终于笑了。”

      “嗯?”郑象成挑眉看他。

      善侑只道,“我还以为殿下不爱笑,殿下凭窗而笑的样子,极是好看,以后要多笑笑才好。”

      郑象成怔了怔。

      ……好看?

      他耳尖动了动,不久附上一层粉色。

      他轻咳一声,移开视线。

      善侑又道,“殿下今日倒是比往日爱说话些,真好。”

      郑象成抿了抿唇,没说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桢哥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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