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妙人 如若他在 ...

  •   周教习道,“王渔洋论诗,力倡神韵,本于严羽‘妙悟’之说,以‘不著一字,尽得风流’为最高境界。王渔洋有一首《山茶雪兔》,‘石罅猩红透几枝,花间东郭眼迷离。漫天风雪鹰初击,正好营君三窟时。’他只写‘石罅猩红透几枝’,不写全貌,不说盛,然而整树花已经在盛放了,正是‘不著一字’。”

      “江恺,你来答,这样写,是好还是不好?”

      江恺没成想,老师怎么说到了自己?斟酌了片刻,越众而出,不紧不慢道,“各有各法,不必强分高下。若依学生看,诗还是要看人……”

      周教习仍在笑了,然而眸中锐色一闪,又躺了回去。

      “接着说吧,徐善侑,你想好了说吧。”

      王起祐皱眉,不善地看了眼善侑,为江恺打抱不平道,“先生,江恺的话也没什么错吧?诗本来就不必强分高下,各人写各人的,有什么不对?”

      周教习连声笑,震得一树花瓣颤抖。众人都有些莫名,然而周教习并不做解释。善侑似乎心有所感,看了一眼江恺,却正好对方也在看他。

      赵士宏只想听善侑的,催他,“善侑,你说吧。”

      善侑被问得一愣。

      他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写诗的时候,就只是写诗,看到想到就写下来罢了。

      哪有先定好发心在法度还是性灵,再去作诗的?那哪儿做得出啊?!

      他一手握拳,掩口轻咳了一声,不觉颊边飞红,顶着诸多文采风流的同窗那灼灼目光,硬着头皮,但一字一句,很清晰坚定地道:

      “我作诗,只将目之所见,当下所感写下罢了。”

      “既非法度,也非性灵。”

      此刻,目光落在他身上的已非止南斋少年,而是满园少年,万千目光,尽落于他一人身上了。

      饶是善侑自入京来,多有这样的大场面,也不由得握紧了手。

      兴许,是王爷此刻不在罢。

      如若他在,那众人目光也不过尔尔。

      半晌,园中仍然寂静得鸦雀无声,齐岳朝他投来鼓励的目光。

      善侑平复下聒噪的心跳,接着说下去,“教习所言,‘无’也罢,‘不著一字’也罢,我都一知半解,只是,我方才记起朱熹有一首《春日》,万紫千红,各花有各花的好颜色,各色入各人的眼,唯有心怀‘总是春’一念的人,方能写出这句子罢……”

      善侑说完,不知为何生出些怅然之意。

      二哥哥给他讲过,这首诗写的是春,也不是春。

      在‘春’这一字写下前,那意思已经有了,而当最后一笔落在‘春’字上,那意思又消去了。

      从此,便只剩‘春’意了。

      二哥哥还说,什么时候自己读懂了这首诗,也便读懂了他。

      善侑自然读不懂他,只是隐隐约约心有所动,可却不知为何而动,亦不知动中生出些什么觉悟……

      善侑神思飘忽,不知所踪,张为珩、刘云沛、江恺、傅真、郑典清、赵士绚、赵士宏等人也都各有所得,默然不语,沉思着。

      韩懿均和几个外戚子弟从头上起,便听得糊涂,杨岱等一干宗室少年也都似懂非懂,大半懂,也有大半不懂。

      周教习只是转了转自己的酒葫芦,半生种种,起起伏伏,也就如流光般在葫芦上一晃而过,白驹过隙啊。

      少年不识愁滋味啊。

      这些少年不必也无法达成同一见解,诗词如此,前程亦然。

      “他日,等你们再回想起今日这番光景,便与今日之得不同了。”

      他敛眸片刻,再抬头时厉声道,“好了,快要散课了,还有不曾呈上山茶诗稿的,速速写完交来!谁作不出,就休想走!”

      少年们纷纷唉声叹息,瞬间作鸟兽散,方才还围作一圈的众人,各寻地方构思诗句去了。

      傅真悠悠踱步,踱步踱了一大圈后,不知怎地停在杨岱身边。

      二人面面相觑,都有几分尴尬神色。

      傅真只觉立时走了会更尴尬,便随口道,“啧,刘云沛近来得什么疯了,往日瞧着倒是好好的,这半年不知入了什么魔障,不是天天瞧懿均不顺眼,便是同张为珩别苗头。他从前可不是这般模样。”

      杨岱紧着问,“那他以前是怎样?”

      傅真道:“唔……就寻常模样。”

      “寻常模样又是怎么个样子?我那时还没进南斋,不知他从前。”

      傅真也说不上,“反正不是现在这样,说来也奇怪,恰是善侑初来那阵,他便渐渐变了。莫非世上真有宿世的冤家一说?刘云沛跟小福星是宿世的冤家?”

      “冤家?”杨岱心里打了个突。

      但愿只是冤家便罢了。

      张为珩吵赢了,又或者吵输了。反正他跟刘云沛两个总是伯仲之间,也难分高下。

      他交了诗稿过来,兀自觉得挺晦气的。

      不知那个刘云沛心中有何念头,非要跟人比个高低。文章也便罢了,诗也非得照他那套分出个高下来!

      张为珩问善侑,“善侑,你觉着他是怎么想的?”

      “怎么想的,我觉着都与咱无关。”善侑道。

      傅真来了兴趣,路过的赵士绚也停下了脚步,一脸若有所思地看向善侑。

      善侑笑了笑,解释道,“刻舟求剑的故事大家都听过,舟行流水,岂可时时知晓舟在几尺几寸几丈深?他人之心便如那水,你我便如水上舟,怎好妄自揣度他人心思深浅?就算猜中一时,水一直都在流淌,每一时跟另一时的水流都不相同,那测得准还是测不准又有什么意义呢?”

      赵士绚道,“那这么说,什么是有意义的?”

      善侑谦虚一笑,“我也不敢托大,只是记得一句话,圣人论迹不论心。”

      傅真立即接口道,“论迹不论心,律法之断也,是吕坤的话。”

      赵士绚皱眉道,“那也还有前半句呢,论心不论迹,圣人之教也。”

      “我不敢称圣人,亦不敢称能教化百姓,只是律法却是人人都可以依凭的。”善侑淡淡道。

      赵士绚默然片刻,忽然放声大笑:“怪不得我哥这般喜欢你,真是个妙人啊!从今往后,我也要偏爱你了。”

      远远的,传来赵士宏的声音,“绚哥儿,便是嫡亲的堂兄弟,也要排队才是!”

      韩懿均不满道,“哪又有你们兄弟俩的事了?诗都没写完还好意思说这些屁话!”

      他瞪完他们,转头对善侑傻笑,扯着一张白纸就要过来。

      他这点根底,还要作诗?

      班门弄斧了不是?不如让善侑随便写两句,也比他绞尽脑汁作的好多了。

      可惜他一动,一直在批阅诗稿的周教习,好似脑后多长了一只眼似的,“韩懿均,回你座上去!徐善侑、张为珩,不许替他代笔,不许为他捉刀。”

      “傅真、赵士绚,你们两人完稿没有?写完了便呈上来。”

      傅真研好了笔墨,摇头晃脑一阵,想出来了,下笔文不加点,然后先去找先生了。赵士绚又稍比傅真落后一些,但也不算苦手。
      他们都是有家学熏陶的,多少有些诗词底子。清流世家中这样的子弟也不少,不过大多寥寥,真要说诗写得好,还是得看江恺。

      江恺不急不忙地写完,上去给周教习看。周教习却是半晌,一语未发。

      “先生可有何不妥?”江恺问道。

      江恺的好友王起祐也道,“江恺的诗词,教习若还嫌不好,我等的诗就更无人能入先生眼了。我等习试帖诗,只要格律周整便罢,也不一定要多文采出众。教习也不该用状元榜眼的才学标准来要求我们几个吧?”

      周教习道,“为何不能?见贤而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况且我便是探花,你们既是探花门下弟子,难道不该以我为榜样?诗作得这般平庸,往后休提是我门生。”

      众人面面相觑,无话可说。

      善侑想起父亲讲过,本朝诸多探花之中,他算是侥幸得中,算不得探花里才学顶尖。而也有一位探花,却是运道太差,本该是状元及第的,偏生坏在一张嘴上了。

      虽然父亲没有点名是周教习,善侑心中却知,必是周教习无疑了!

      周教习的嘴也太厉害了,嬉笑怒骂,字字诛心,要是能让他学到几分就好了。
      善侑才这样想着,下一刻便被周教习点了名。

      “徐善侑,将你的诗稿呈来。”

      善侑一个激灵,嘴上答着是,手上急忙去蘸笔,一心二用地提笔写了一首,匆忙地拿去给先生看了。

      周教习看了,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两人的诗作并排对在了一起。江恺低头看时,怔住了。其他人围过来看时,也都怔住了。

      周教习道,“天然自然,不事雕琢,这样的诗才值得浮一大白呀。”

      转脸又训善侑,“徐善侑,你要炼字啊!诗词,诗词是苦出来的。古来多少诗人,皆是呕心沥血方得佳句。你虽有几分天分,不肯苦炼,久了必要落下。看你前次交来的稿子,我都不屑一顾,拿来当草纸用都嫌不济呀……”

      善侑老实挨骂,乖乖应是,转头就忘了个空。

      父亲吩咐的《中庸》尚未背完,二哥哥又新圈了好些,再要听周教习的炼字,那他真得三更灯火五更鸡了!

      读书哪有打马球好玩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妙人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有榜随榜更,无榜隔日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