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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法度还是性灵 “小呆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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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止园里,周教习正候着众学生。
南斋少年们入得园中,满目都是草木疏落,道旁稍有些枯梅、寒竹一类的点缀,实在是寒意未消,不是什么赏花赏景的好时节。
周教习怎么偏生叫他们来这里?少年们一路低声抱怨,直至转过一处影壁,忽然柳暗花明又一村般——只见寒枝深处,静静立着一株山茶树。
繁花如锦,灼然如烧。
明艳不可方物。
与他们腊月、正月里见惯的种种梅花,风韵皆不相同。
少年们一时都没了声,怔了怔才听见周教习唤道,“找着了?过来罢,今日我等就以这山茶花为题……”
善侑三人到时,同窗们基本都到了,除南斋外,还有正义堂,崇志堂的三个班,这一堂是合班课,因周教习名气大,也有其他六堂的部分学生慕名而来蹭课。
国子监众生济济一堂,兰芝玉树,珠玉同堂,相互辉映。
而周教习一身落拓不羁的名士风度,只身斜依山茶树干,半卧在树下枯草中。他手边一只酒葫芦,开着盖,却只闻其香,不曾凑到唇边啜饮。
周教习自来嬉而不亵,虽然爱酒不释杯,但善侑从未见过他箕坐或醉酒的模样,更从未在国子监里遇见满身酒气的周教习。
周教习抬手,自有奴仆将坐具散落铺设,供众少年或围坐树下,或坐于林中,或站在道旁。
南斋的少年们要比寻常六堂监生更讲究一些,也只有奴仆为他们座处铺设,猩红毛毡、紫檀案几、缂丝坐垫等不一而足,硬生生在一派野地里弄出几分富丽堂皇来。
郑典清自然被让到上首坐了,然后是韩懿均在他下手,赵士宏在他另一边,另有几个宗室外戚子弟都各自坐了。傅真、江恺等清流文官世家子弟亦有一席,刘云沛和王起祐等一伙人也团团坐了,余者不提,各有各处。
善侑却并不打算坐下,傅真见他过来时,特意往旁边让了让,给他腾出个位置,可韩懿均那边也在频频回头,另有一些别的同窗邀他,可善侑都婉拒了。
倒是齐岑离席过来找善侑,两人一凑到一起,不提两句马球,就好似白碰见一般,背着教习、众同窗自在一旁絮絮低语。
就这说话的功夫,张为珩跟刘云沛两人又针锋相对起来——倒不完全是因玲珑阁里的事,纯纯是文人相轻,两大才子的高端局。
二人素来就在功课上争夺第一。张为珩虽算不得南斋魁首,也常在一二之间。刘云沛一心要压过他,二人每每相争,直斗得像乌眼鸡一般。
刘云沛先成一首,张为珩只略一瞥,“作诗须字字有本,黄山谷云‘无一字无来处’,又言‘点铁成金’,刘兄此篇中‘火红’‘灼灼’几字,敢问典出何处?”
刘云沛微一扬眉,笑道,“严沧浪说‘诗有别材,非关书也;诗有别趣,非关理也。’昔盛唐诸公惟在兴趣,羚羊挂角,无迹可求。山谷那套点铁成金之论,王若虚评之,不过‘剽窃之黠者耳’。”
“哟,好一番龙争虎斗啊,快走!”傅真一边示意江恺等人,一边大步上前。
他上课迟到,但看戏从不迟到!
傅真等站住时,刘云沛也话音刚落。傅真双手环抱胸前,作势与江恺私语,实则声音满场人都听得见。
“王若虚《滹南诗话》确有此语,只是这‘剽窃之黠者’一语,未免太过刻薄。山谷原是乃是融古出新,哪里是径直抄袭?”
恰逢赵士绚也凑过来,傅真便问,“绚哥儿,你意下如何?”
“我?”赵士绚在三方人马中看了看,顺口推脱道,“我哪里懂诗?这话你该问侑哥儿才是。”
他才不趟这浑水,站干岸上看的才叫本事呢!
这边韩懿均已然问善侑,“什么叫点铁成金?不是点石成金嘛!”
善侑道,“此乃江西诗派黄山谷之说,谓作诗不可凭空杜撰,须取前人旧句,融而化之,好似灵丹点铁,铁便成金一般。”
“原来如此。”韩懿均连连点头,装出了然模样。
刘云沛便讥笑道,“尚未领会,便故作通透。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这道理都忘了?”
韩懿均啐道,“要你来挑我的不是!为珩,你怎不继续驳他?方才那股锐气哪里去了!”
张为珩正被‘剽窃’激怒,当即道,“沈德潜云‘诗贵性情,亦须论法。乱杂而无章,非诗也。’你信笔所书,全无章法,不过恃一点小聪明罢了。”
刘云沛反唇相讥,“袁枚云‘春风如贵客,一到便繁华。来扫千山雪,归留万国花。’此句可有来历?可拘格调?性灵所至,便是好诗。”
张为珩脸一沉,“袁枚之诗,浅白有余,典雅不足,一句‘春风如贵客’,不过是市井白话。”
刘云沛立刻道,“白话又如何?虞集咏山茶云‘万木老空山,花开绿萼间。素妆风雪里,不作少年颜。’此篇格调何如?不也是白描笔法?”
傅真傅真忽然抬头,看了一眼眼前那棵山茶树,又假装为同窗指点,实际开公放了——
张岱还真就顺他所指,不由也笑了。
——“虞集所咏乃是白山茶,眼前这株却是红的,云沛啊,你引诗,怎不怜取眼前花呢?”
傅真此言一出,连韩懿均等一知半解的少年也都喷笑出声。
善侑也笑得弯腰,跟杨岱两个各捂着口,笑得停不下来。
刘云沛面色微红,背手侧立,一副昂首挺胸的高傲模样。
傅家小子,有意找茬罢了!
赵士宏拍手大笑道,“好好好,好个不知惜花怜花的人,只单论性灵的话,云沛,你这性灵,究竟是红的还是白的?”
刘云沛脸上有点挂不住,但反应极快,“虞集咏白,我赋红,各有各的性灵,这不正好说明法度不必拘泥么?”
张为珩冷哼,“你倒会编。”
郑典清听了半晌,忽然开口道,“云沛,你说法度不必拘泥,我倒想起来另一首,傅真方才提醒,虞集写的是白花,虞集《道园学古录》里另有一首《春妍带雪图》,写的也是‘玉茗深宫里,春妍带雪残’,虞集似乎偏爱白山茶。”
他顿了顿,看向刘云沛,“一个人偏好一种颜色,只写一种花,这算不算他自己给自己定的‘法度’?”
刘云沛略一拱手,“偏好一种颜色,正是性灵!法度是外面强加的,性灵却是从心底生出。虞集独爱白山茶,是他心中有此素色,并非有人勒令他只能写白。”
眼见他们一时吵不完,善侑带着齐岑,偷偷溜到一边去找齐岳。齐岳亦素有才名,今日却并未加入争论,只在一旁躲清净。
善侑故意对齐岳笑道,“齐世兄在此躲懒,我要告诉周教习去。”
齐岳一点不怕,反而意味深长地看着善侑笑了一下。善侑不明,齐岑已经憋不住笑开了。善侑拉住齐岑的衣袖不撒手,“快别打哑谜了,告诉我,你兄弟俩笑什么呢?”
齐岑抬头去看齐岳,齐岳不点头,他憋得脸都红了。
善侑深吸一口气,只好跑到齐岳跟前撒娇,拿着他的手放到自己头上,来回磨蹭,“齐师兄,你要摸,我给你摸个够,好哥哥,告诉我吧。”
齐岳俯身在他耳边低声道,“小呆子,平日多有灵气,怎的今日反倒成了个糊涂人?你且看着,他们这就要说到你的诗了……”
他话音未落,果然那两个才子聊到善侑的诗了,一个说是‘法已化尽’,一个说是‘性情即法’,竟都争得面红耳赤。
赵士绚不嫌事大,对善侑发问,“你写的时候,想的是法度,还是性情?”
赵士宏也好奇道,“善侑,你觉得呢?”
善侑眸中尽是惊诧,还真让齐世兄说中了。
“且慢。”
一直卧在树下的周教习猛地坐起身来。
他看了张为珩一眼,又看了刘云沛一眼,笑道,“你们一个讲法度,一个讲性灵,吵了半天,都还在‘有’字上打转,法度是‘有’,性灵也是‘有’,我给你们说个‘无’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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