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水晶心肝 “我们家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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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课是周教习的。周教习早就说了，不在讲堂里上课，而在仰止园里上课。大家也都最喜欢这位不拘一格的先生，因此吃过饭都没像往常那般拖拖延延、磨磨蹭蹭，总要小厮们三催四请的才去上课，反倒三三两两说笑着，便要动身。
郑典清就招呼善侑说，“一同去罢。”
善侑笑了笑说，“你们先去，我随后就来。”
郑典清纳闷，“这？那位，那位爷都走了，你还在这里作什么？”
“我还有两句话要同膳堂杨师傅说。”
郑典清一脸无语。
“你样样都好，只这一件不好。你这性子，若不是托生在咱们这样的人家，早叫人欺负死了。你也太没些脾气了，倒不像咱们这等大家子出身。咱们是什么身份？他们又是什么？你有话，只叫人传句话去就是了，何苦亲自周旋？须知小人畏威而不畏德，总与这些小人混在一处，难免令其不知上下，日子久了，恐生出祸来……”
不等郑典清说完，韩懿均便推着他往前走了，也就他敢对小郡王上手。
韩懿均还教训他呢，“偏你最好为人师，我们家善侑也是你能说的？我这当哥哥的尚且没说什么，轮得到你啰嗦。”
郑典清瞪着他，伸出一根手指来，“混账羔子，若不是本王知你从小到大就这般混账，你今日这话，我就敢拉你到韩妃娘娘跟前去评评理！”
“小郡王你肚里能乘船，我韩二甘拜下风……”
韩懿均糊弄着郑典清下楼了，他们的声音隐约传回来。
赵士宏眼睛一亮，立马凑过来，对善侑道，“小郡王说的是也不是，世上人有千百种，怎能一概而论呢？再说了——”
他越发压低声音，“他懂什么叫‘君子尊贤而容众’，善待下人本是正理。我最知你的心，君子以仁存心，以礼存心嘛，依我说，侑哥儿爱做什么便做什么，爱怎么宽和待下就怎么宽和待下，哪个菩萨不是好性儿的？雷霆手段自有旁人代劳，韩二那愣子代劳不了，我看我倒是再合适不过嘛……”
赵士宏尚未笑开，张为珩便啪的一声，纸扇关合，发出一声响。
张为珩轻咳两声，“这儿尚有活人呢，他两个也尚未走远，你便编排上了？此亦君子所为乎？”
“我不跟你掉书袋，论君子谁能胜过你呀，”赵士宏阴阳怪气道。
他早就看不惯韩懿均、张为珩这俩心胸狭窄的了。
他赵士宏差韩二什么了，赵家也是一等勋爵，他爹便是国公爷，韩二的爹可还没当上国公爷呢！就因为韩二有个好姑母，便处处霸着小福星，要不许人亲近了？
他偏要亲近亲近！
可这等阴阳怪气，在张为珩看来都算不上阴阳怪气——张为珩不过几句话，就把赵士宏给刺得面上挂不住。
当着善侑的面，赵士宏也不想翻脸，只得自认倒霉，最后丢下一句，“我竟忘了你跟韩二早好得共穿一条裤子了。”便丢盔弃甲地逃走了。
张为珩面色变都微变，还指阿康去扶一下被赵士宏的袖风扫到的灯笼。
善侑立在原地，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他平日只是不喜欢发脾气而已。
再者，这世间千般好，也没多少能惹他生气的事罢。
善侑长到这么大，还真是很少遇到需要动气的时候，上一次他动气，还是在庆阳府，不过那也早就过去了……
只是不爱动气，少动气，怎么就叫一个两个都以为他是个不会动气的圣人似的？
他可做不来圣人，光圣人一句为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他就不大认同了。
见众人都陆续离开，善侑看向杨岱。
杨岱立刻心领神会，朝他点一点头，便转身出去了。
杨岱走到房外，屏退仆从，然后也下了木梯，站在抱厦门前，对大安道，“去，寻那个小杨来，将他悄悄儿地带过来，再寻些纸笔来。”
大安听到杨字啊了一声，随后反应过来，只是脸上露出些迷惑来。
“大爷，侑三爷这是？”
“……”
大安飞快地跑出去找人了。
杨岱只是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尘土，不由叹息。
世人总是容易被表象所迷惑，尤其善侑这样的品行，总是被人误解的。
郑典清和赵士宏全然不懂善侑，就连韩懿均和张为珩，约莫也对善侑存着些误解吧……
小阁内，张为珩只见善侑仔细检查了一下回廊，方关上门。
张为珩一怔。
善侑道，“为珩，你为何要换到刘云沛身边去？”
张为珩回过神来，接过善侑倒的一杯茶来。
“善侑，你这是……”
善侑鲜少自己摆弄茶具，没两下倒被烫得指尖通红，不觉皱了皱眉，真如不食人间烟火的仙童一般。
张为珩伸手用扇骨轻推那杯茶，推到善侑跟前，看他沾了沾唇，方又问了一遍。
“什么？”
善侑放下茶，却是眉目间笼着一层轻浅的困惑，唯有双目澄亮，一如昔日。
张为珩用扇子敲了敲头，苦笑道，“你这心是怎么长的？与旁人都不一样，真是生就一副水晶做的心肝不成？”
善侑特意让杨岱支开下人，就是为了这话出得自己之口，入得他耳，不再叫其他人知道。这个其他人，包括杨岱，是对杨岱的爱护，也是让自己能放心地畅所欲言的用心。
等可以叫其他人知道时，也就是期望所有人都知道的时候。
这样细致入微、面面俱到的心思，竟是信手拈来的，可气不可气！
“不成，我非得摸一摸不可。”
他说着就过来摸善侑的心口，善侑大惊，身子微微后仰着躲他的手。
可一向最讲世家风姿、最重君子礼仪、最不耐烦韩懿均动辄就动手动脚、勾肩搭背的张为珩，竟是一副铁了心的模样，非摸一摸善侑的心口不可。
善侑先时被他惊了一下，转而缓过神来，也不觉好友有何过分。
男子汉大丈夫，两肋插刀都行，摸一下心口更什么都算不上。他听二哥哥说，爹爹少时还常常与朋友相谈晚了，抵足而眠呢。
善侑这样想时，便大大方方将双手摊开，重又坐直身子，“罢了罢了，随你罢。”
张为珩终于如愿以偿，心满意足地道，“好了好了，我不闹你了。”
他顿了顿先道，“眼见未必为真，反之亦然。”
善侑闻言皱了皱眉，语气带上些犹疑。
“毋意，毋必，毋固，毋我。兴许倒是咱们冤枉了人，还是不要这等武断。”
“若想旁人不误会他，他也别做那许多叫人误会的事。他先前做了那些事，便是为了折月杆一事断案，也不算冤枉他。”
善侑笑了，“我知你们是为我好，只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还是不要翻旧账了罢？”
张为珩心道，刘云沛这人就不是什么君子，一卑鄙小人耳。还跟他讲什么道义？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门外便传来杨岱的敲门声，不多时，小杨跟着走了进来。
小杨原本很紧张，进屋子来，看到善侑在，反倒又长出了一口气，紧绷的神色渐渐没了。
他进来以后，杨岱把门掩上，于是屋内一共四人。
善侑也看到四人，轻笑道，“刚好。”
善侑从杨岱手里接过纸笔，放在桌上，先问，“小杨，你可识字？”
小杨点点头。
“会写吗？”
小杨又点点头。
“方才在王爷跟前出的那件事，我心里有数，依你素日行事沉稳，断不会贸然失仪。杨大师傅看重你，也正是看重你的稳重。此事想来必定有个缘故，可是么？”
小杨眼圈有些红，方才被骂的委屈又涌了上来，吸了吸鼻子，“公子明察，此番却是我的过失。险些在殿下跟前辱没了公子的体面，方才回明了师傅，师傅也狠狠训诫了我一顿，他老人家还说少不得来向公子赔罪。我绝不二犯，再有第二回，不消公子开口，我也没脸再待了。”
“贵人既不曾降罪，请罪之说便不必提了。”善侑道，“你当时经过时，可觉察到什么古怪么？不拘什么，只管如实说来。”
小杨拭去眼泪，想了想说，“若说古怪，倒有一件，我上来时仿佛踩到一物，约莫是颗珠子？可待站稳了，低头看时，又不见有什么珠子。只怕是我错了也未可知。”
小杨语气不太确定，没有凭据的事，说出来也是白说，不过添大家的猜忌。
倘有心人要做文章，还可说是他为脱罪责故意搬弄是非。
若非徐公子特意来问，小杨也就不说了，只是徐公子与旁的公子王孙不同，若瞒了徐公子，他也太不是人了。
“珠子？”张为珩立刻问，“是金珠、银珠，还是玉珠？何等形制的珠子？大小如何？”
他说话间，杨岱已在地上细细地查看。屋内只摆着几张桌案，正午日光敞亮，不管是金珠、银珠还是玉珠，但凡落在地上，猩红洋毡中，一眼便能瞧见。
然而这地上一览无余，完全没什么珠子。
小杨摇头，他没看到，只是似乎踩到硬物了。连是不是个珠子他都没办法肯定。
“罢了。”善侑见小杨一脸为难的模样，摆摆手道，“劳烦你把方才说的这件事写在纸上，再署上名字。别怕，这东西我只留着自己看，若非必要，断不拿出来到处招摇。”
小杨松了口气，连忙照做。
写完了，善侑大致看了一眼，又请杨岱和张为珩做见证，一并署名，而后将这一纸供书折好，放入了自己的贴身荷包中。
他见父亲便是这样录口供，应该是没错的罢……
善侑又叫小满拿些银两给小杨压压惊，告诉小杨道，“你们若是有心，倒可整治整治膳堂里趋炎附势的膳夫，莫要让他们坏了朝廷的旧制，你回去转告杨师傅，贵人心胸宽宏，不会计较什么，可是，再人多事杂，再有顾不到的地方，也不该动官廪，监生无论门第高低，都是一时的，前程未可限量。”
小杨大惊失色，脸色也难看起来，“公子所言极是，师傅每每也说，监生们今日寻常白身，他日便是天子门生了，只是有那起子眼皮忒浅的，总要惹出怨气来……”
张为珩在旁冷笑一下，有些伤怀身世的意思。
杨岱听出小杨有些推脱的意思来，绷着脸道，“圣人言，不患寡而患不均，你也不须推脱，只记好这个理。”
“是，公子们都说得极是。”
待打发了他，三人便一同出了膳堂，跨过国子监中路，往位于东南角的仰止园里上课去。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水晶心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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