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一般无二 ……太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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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侑歪了下头，也未深究，只道，“也看得差不多了，咱们走罢。”
郑象成立即道，“好。”
善侑走了两步，忽然顿住。
“何事？”郑象成声音有点发紧。
善侑却是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忘记问殿下的忌口了。须得嘱咐杨师傅一声。”
郑象成眸光一闪，轻咳一声。
“无妨。”
“殿下不必如此小心。”
郑象成一怔。
善侑格外认真地看着他，“殿下便是太体恤大家了。”
“……”
善侑认真道，“殿下万不必觉得怕劳烦杨师傅，就委屈自己，历来开小灶是要填些辛苦费的，我多给后厨一些就是了。”
郑象成眸光复杂，看了善侑半晌。
最终，只道，“吩咐崇喜去吧，多赏二十两。”
“那我代他们谢过殿下了！”善侑招手把躲在一旁的小全、崇喜叫来。
按理说，国子监不许学生带小厮，虽然南斋开了这个特例，但在出了南斋的其他场所，小厮们还是很小心低调的，恨不得隐身了才是。譬如现在，小全、崇喜一直悄悄地跟着，若不是主子有命，轻易不忘跟前凑。
……
二人并未留在正堂，也并未留在两侧的廊庑散座，而是往后头的穿堂抱厦走。抱厦里用屏风隔出了几处雅座，环境清幽。
善侑道，“先生们若是留堂论学耽搁了时辰，便会在此处宴请学生，简食闲谈。”
他说话的声音放轻了一点，有些蹑手蹑脚地带郑象成上了二楼小阁。
善侑上了二楼，才长出一口气，又笑了起来，“今日运道好，没碰到秦司业。”
他《中庸》还没背完，近日都是躲着秦司业走的。
二楼小阁的布局又与一楼不同，屏风只靠边摆放着，空出的地方添了不少精致的摆件，投壶或双陆牌，还有不少花草，好不惬意。这里不大像是一开始就规划成膳堂的，更像是空置的厅堂被私下安设了一些玩乐和吃饭的物件。
“善侑！”
韩懿均、张为珩、杨岱三个人早早地就到了，正坐在靠窗的方桌旁。
可偏偏这时，一瘸一拐的刘云沛也来了——刘云沛上次被刘侯教训后，还被罚跪了祠堂，在家养了几天伤，连马球正赛都错过了。
“都这样了，怎不回家去？”一个同窗打趣，“可见刘侯还是个慈父啊！”
刘云沛哼了一声，径直走到了杨岱旁边的空位。
杨岱刚想说，“这儿已经有人了”，刘云沛和他身旁的一个同窗却已经坐下了。
韩懿均砰的一声就拍桌子站了起来，张为珩看了眼才进屋的善侑两人，拉住他，“别……”
刘云沛坐得端正，气定神闲道，“这座位上又没写名字，谁坐不一样？”
韩懿均被按下，只好恶狠狠地瞪了刘云沛一眼。刘云沛丝毫不怕，他们还能把自己从位子上赶走不成？
善侑笑了笑，没放在心上，引郑象成往另一桌去坐。
落座后，善侑和朋友们也算背对背坐着，相隔不远。郑象成长这么大，还没怎么跟人同桌吃过饭，更没有跟这么多年纪相仿的少年坐在一起过。他端坐着，神色如常，耳根却微微有些红，放在膝头的手也用力，指节有些发白。
善侑看出他的不自在，便没话找话地聊起国子监的菜色，杨大师傅的拿手菜，连带着席上的其他同窗也说了几句，气氛慢慢融洽起来。
郑象成呼吸渐渐平稳，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
这会儿，杨大师傅那边的饭菜也就得了。他徒弟小杨亲自端上来。小杨虽不是奴仆，但跟这一屋子的王孙公子比起来，也实在没什么身份。他低着头朝善侑那桌走去，路过刘云沛时，不知怎么，被不知谁的脚绊了一下。
小杨猝不及防低呼一声，手中托盘差点摔到地上，好在善侑眼疾手快，回身扶了他一下，小杨这才稳住身形。
紧邻着刘云沛的王起佑下意识缩了一下，随即大感丢脸，不悦地朝小杨呵斥，“看着点啊，一会儿浇我一头，小爷下午怎么上课？”
小杨头也不敢抬。
盘子里的几个菜都还好，就是一份汤溅了出来。汤汁飞溅，一部分溅在善侑白皙细腻的手背上，霎时红了一片。
张为珩皱了下眉头，立即叫阿康去拿烫伤膏。他看了一眼王起佑，看了一眼刘云沛，又多看了一眼刘云沛。
“张为珩，你什么意思？”刘云沛也拧起眉头，费劲地站起身，盯着他。
张为珩只是眼睛上下扫了他两遍，连话也不屑说。
刘云沛脸又慢慢红了。
那边，杨岱掏出个手帕给善侑擦手。
王起佑还在不依不饶地嚷嚷，韩懿均终于忍不住了，沉声道，“你嚷什么？又没泼着你！”
“你知道伤没伤着我？”王起佑向前一步，
眼看越闹越大，隔壁桌的傅真和这桌的赵士绚站了起来，傅真拉韩懿均，赵士绚按住梗着脖子的王起佑，“行了行了，还吃不吃了？”
“就是，”傅真压低声道，“韩二，你还要当着那位的面打起来不成？”
另一边，赵士绚也哥俩好地一边一个搂住刘云沛和王起佑，“走走走，云沛都伤了腿了，还上这么高作甚，咱们就在抱厦里吃，又清净又便宜……”
刘云沛不给他面子，“你既知道我伤了，还劳动我作甚。”
最终，只有王起佑被赵士绚带走了，刘云沛到底腿脚不便，也不能强行赶他走，这边韩懿均、傅真也便坐下了。
那厢，善侑甩了甩手，拿帕子随意擦了两下，温声道，“无妨，只是轻微烫红，不碍事。”
他又温声对小杨道，“菜式尚且完好，不必慌张。你先将菜品摆好，再去后头请杨师傅重做一份汤来就是了。”
小杨如蒙大赦，连忙摆好桌子，躬身行礼后匆匆退去。
一场小小的骚乱就此散了，唯有张为珩合起扇子，眼睛盯着刘云沛，却对杨岱说，“咱们换换位置。”
他这一换，就坐在了刘云沛手边，笑盈盈地紧盯着刘云沛。刘云沛索性不看他，转头只与另一边的江恺搭话。
善侑只作无事人一般，照旧与郑象成闲谈。
阿康取来了清凉糕，郑象成忽然开口，打断了正在说话的善侑，“善侑，先上药。”
善侑推辞了一句，郑象成却坚持道，“上药。”
善侑也只得从了，其实真的不严重，现在已经感觉不到痛了。
杨岱不放心他们粗手粗脚，亲自净了手，给善侑上药。他涂药的手法轻柔细致得很，善侑忍不住有点痒地缩了缩手。
郑象成看着杨岱为他涂药，眸色暗了暗，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一下。
……
这个小插曲并没有影响善侑的心情。小阁上，没有师长，众少年也就不必端着。同座的几个少年原本都暗暗观察着郑象成，传闻里这个人喜怒无常，令人生畏，可方才见他同善侑说话和颜悦色，还记着提醒善侑先上药，一举一动并无传闻中的阴鸷古怪，于是他们渐渐放松下来，开始三三两两说话。
这桌上，有一个白白胖胖的少年，穿得极讲究。连郑象成都注意到，他衣料是一种产自南方的绸缎，虽不到贡缎级别，但因新奇、产量少，在京里也算紧俏货。一般王孙公子都买不到，有资格有渠道买到这种料子的人家，子弟年纪样貌又跟他对不上。
那么能拿到这种料子的，便只剩下一种人。郑象成收回视线，没了兴致。
而席上的其他少年显然也与他一样：士农工商，商居末流，一介皇商之子竟然也混到他们之中了……好半天，谁都没跟他说一句话。
卫宝琛一直把头埋得很低，皇商虽在商贾中受人仰望，可落在这些世代簪缨的官宦子弟眼中，完全是不够看的。他自来国子监便总是缩在角落，在骑射课时被人推搡了也不敢吱声。
可今天，卫宝琛鼓起勇气，转向善侑，“徐公子。”
善侑看向他时，卫宝琛声音又小了一些，怯生生道，“你方才说云鹤楼的汤菜不如从前了，那是因为他们家的大师傅去年被福庆楼挖走了。”
说完，他不安地攥紧了茶杯。
“哦？原来如此。”善侑的眼睛却亮了起来，微微侧身朝向他，认真地接话道，“怪道上回我去，总觉得他们家的味道不大一样了。”
他想了想，道，“云鹤楼从前那道糟鹅掌是极好的，须得就着花雕才好。如今掌灶的换了人，糟汁调得咸了，反倒不如福庆楼的醉蟹来得清爽。”
卫宝琛见善侑接了话，眼中闪过一丝受宠若惊的光，话也渐渐多了起来，“福庆楼是京里的老字号了，他家的烧燎白煮有年头。不过要说花雕酒，还得是会仙居，他家的酒是从绍兴运来的。”
“我道总觉得他们家的烧燎和白煮还是差了点火候，若是想吃正经的葱烧海参和糟熘三白，是不是还得去萃华楼？”
“正是！萃华楼如今做鲁菜，最是体面不过。”
两人便顺着京中各家酒楼的拿手菜，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开了。
郑象成在一旁格外安静。
他静静地看着少年目光明亮、含笑注视着旁人，微微侧着身子，耐心听那人说，既不因对方身份低微而流露出高傲、怜悯，也不因对方身份尊贵而逢迎、讨好，使人如沐春风。
原来徐善侑与这皇商之子说话时的模样，与跟他说话时……
一般无二。
原来，是他错怪徐善侑了。
他的伴读真的是一个顶好，顶温柔，教养绝佳，有礼有节的少年。
……太好了。
郑象成唇角微微上扬，眸光却暗淡下来。
他夹着一块胭脂鹅脯，在碟子里微微顿了片刻，终是搁下了。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一般无二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