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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分内 “大伴,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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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上过骑射课,郑象成出了汗,当时还不觉得怎么样。待到散学,却叫朔风扑了一身,遍体生寒。他先时不曾在善侑面前表露出来,只望登车后缓和缓和,然而那股寒意仿佛渗到骨子里似的,越发身子也发沉发坠。
他才一下车,王公公的脸色便变了“殿下这是……”
他眼中的郑象成面色惨败,嘴唇无一丝血色,额上还冒着汗珠。
郑象成只摆手,“无妨。”
他也不要人扶,只自己往书房里走,王公公看到他有些摇晃的背影,忙使人去太医院。
郑象成饮过一盅热茶,道,“不必了,我没事。”
然而,不到入夜,他便发起高热,这时王公公叫的太医也到了。
沈太医搭过脉,想了想道,“倒也没有大碍,该是午后骑射出汗之后被冷风侵袭,风邪入体所致。”
他最熟悉郑象成的脉案不过,大笔一挥,立刻开好了药性温和的一方,由小内侍们去按方抓药煎药。
王公公见状便道,“这般模样,殿下便不要勉强去国子监了。”他随即唤来崇喜,便要去国子监告假。
可郑象成却拦住了,“未必有那样厉害,我倒觉得比先时好许多,先服了药再看看。”
王公公十分不赞同,却也无奈,只得亲自守夜,次日清早,郑象成果然病得起不了身,整个人昏昏沉沉,崇喜悄悄地赶去请假。
于是这日,善侑等了半晌,等来郑象成病了的消息,他想去王府探病,但崇喜道,“王公公特意嘱咐我,请三爷好生上学,伺候殿下的是老沈大人,我们殿下打小便是他照顾的,出不了岔子,倒是您去了,殿下也未必能起身,何必呢?”
于是,善侑这一日便只一个人上学。才一散学,他便赶到恭王府探病。
恰好郑象成才服过药,还没睡着,王公公知道王爷多半不会召见,便只如闲话一般提起他来了。郑象成是个十分爱洁之人,即便在病中,也要沐浴换衣裳,每每出了一场大汗,便将所用的被褥都换过一套,一旦病中,房中便要点起香料,日夜不断,因为他不喜药物的气味。
另有一样,是王公公猜的:殿下也是怕自己身上沾染了药气,叫人闻到了会不喜。
是以,他虽然久病,常年吃药,可是身上却从不会沾染令人不悦的气味。
王公公放下药碗,便要叫人都撤下,留自家殿下好好休息。但郑象成却忽然叫住他,还破天荒地说,“大伴,叫他进来。”
王公公一怔,紧接着问道,“殿下可是要换衣裳?还在书房见吗?”
郑象成撑了撑手臂,实在是酸软,颓然倒在床上,喘息急促。
好一会儿,才平息下来说,“不必,叫他立在屏风外罢了。”
善侑还是头一次进恭王的卧房。他才一迈进来,便闻到一丝清淡的药香,不过只有一缕,若不是看见进出的丫鬟小厮端着药盅,还真看不出王爷生病了。
很快,他便只能闻见那古铜兽炉里飘出来的沉水香的味道。
目之所及,左手边一座巨大的紫檀百宝博古架,其上放着圭璧、石磬等摆件,不少是商周时的形制,厚重肃穆,又有御赐的如意、珊瑚等物,右手边,朱红雕漆的剔百子迎春大屏风严严实实遮住后头的景象。
善侑不觉皱了皱眉,胸口生出一股难言的不适感。不过,他来不及细想,王公公便从屏风后绕过来了。
隔着屏风,善侑与郑象成略说了几句话,沈太医便赶人了。王公公面带歉意,叫崇庆送善侑出去。
善侑颔首,只将随手带的两本讲义笔记放下,告别离去。
郑象成命人呈上来,略微翻看时,王公公在旁叹道,“徐伴读,真是个有心人,崇庆说他连车也不坐,是骑马来看殿下的,又将堂上先生讲授的悉数记下送了过来。”
郑象成却是手一顿,只将笔记放下,连放在哪里都不吩咐一声。然后他闭上双眼,沉沉睡去。
任是王公公也怔了怔,崇庆悄声问,“奴婢便放到旁边案上吗?”
“不必。”
仿佛睡着的郑象成闭着眼睛,不耐地吐出两个字,“书房。”
崇庆不敢多问,下去了。王公公却是无声地笑了,给他掖一掖锦被。
“老奴还道,殿下不想看了。”
郑象成仍闭着眼睛,胸口却是起伏一下,半晌后道,“读书是我分内事,我不能辜负皇兄,徐善侑也是不辜负皇兄。”
“分内还是不分内,奴婢也不知,”王公公补了一句,“奴婢只知他方才还一并送过来一枝梅花,殿下欲如何处置呢?”
梅花,不是分内该做的吧。
是吗?郑象成不确定。
他沉默时,王公公已将那一只梅花插好到正对着床的一尊和田青玉浅雕云纹长颈瓶内。
“殿下,您瞧瞧这花开得多好啊。”
郑象成眼皮下微微动,但仍没有睁开,只是淡淡道,“摆上也罢,不摆也罢,都是药味,哪有梅花的半点香气。”
“既如此,奴婢便拿出去了?”
王公公正要撤下去,郑象成忽然开口叫住他。
“放着吧。”
那只青冷青冷的长颈瓶也是宫中旧藏,人都说和田玉触手生温,但郑象成摸过,只觉一片寒凉。不光这瓶子,屋里的种种摆件,也是一样。
他听到王公公离去的轻微脚步声,过了许久,转过身,缓缓睁开双眼。
冷玉嫩蕊,寒枝腊梅,竟然配得恰到好处,清雅可以入画。
淡淡的,几乎闻不出的一股幽香飘过紫铜镂空云纹覆炭罩、玄色织金卧云狻猊绒毯,传进石青团龙暗花绫帐幔里,叫他眉间缓缓平复下去。
困意来袭,郑象成终于睡了下去,他睡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好怪。
算了,反正他也不会总来的。
他神思昏昏,时而清醒时而恍惚,病情每每反复,已不记得自己说没说过叫徐善侑别来了的话。之后,善侑没再来拜见他,只是不知什么时候起,郑象成的房中多了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
一小漆盒窖藏霜橘和窖藏软冻柿,一罐蜜渍金橘,一枚腊梅干崖柏香佩,一只嵌螺钿的空蛐蛐盒,还有什么糖霜玉笋、随形石刻小山水笔架等等物什,不一而足,都是些有野趣,或是好闻好看的小东西,还有,他只要一睁眼便能看见的花枝也常常换新。
“徐善侑又来过了?”
“是,殿下,”王公公有浓浓的笑意,“徐伴读说,自己若是登门探病,殿下便免不得要起身更衣,往往折腾出一身虚汗,反倒不利于休养,所以殿下说不见,他也觉得该不见您,不过,奴婢倒是日日都见他的。”
善侑每每散学后都会过来,却不再进内宅,只在外头,将小玩意儿交由内侍们转交,再与王公公问问王爷病情,倒是又跟恭王府里的仆从们混熟了几分,人人都喜欢徐三爷,哪里见过这么宽和、爱与他们说笑的公子呢?
连崇庆和崇喜也跟小满小全混熟了,还有另一个曾驾车送善侑上下学的十安,他们都是差不多的年纪,也说得来话。
书房里,善侑字迹的笔记抄本也积攒了一摞了。
等郑象成能下床时,已经不记得自己之前生病时都在做什么了,他错过的、要补的都已经由善侑一样一样写好,连每日要做的课业、收上去又发下来的、先生给过批改的旧课业也都分门别类地存好了。
面如冠玉、身形单薄的少年立在满满当当的书桌前,忽然道,“他是真要叫我去考状元了。”
一声很轻很轻的笑声,在书房回荡,转瞬即失,但也是真的出现过。
王公公头一次听到他开玩笑,真的是近十年来的第一次,原来他家王爷也会开玩笑啊。
……
这日,善侑散学后,终于又一次见到了阔别许久的王爷。
郑象成正坐在书案后,手边放着一本翻开的《陶庵梦忆》,叫善侑近前来说话。
善侑于是第一次越过那面淡墨寒山远树绢画屏,来到了郑象成面前。善侑看到王爷越发深邃的眉眼,却比先前还好些的精神,他一直悬着的那颗心终于悠悠地落实了。
“原来王爷也爱看这个,我也是,我最常看的是西湖梦寻》、《陶庵梦忆》、《小窗幽记》《夜航船》,不过,最爱的还是《徐霞客游记》,每次我都仿佛飘在天上,随着徐霞客看名山大川,湖泊溪流……”
原来,他们纵使有许多许多的不一样,但爱看的闲书却是一样的,两个少年郎交谈起书中的山川奇闻、市井掌故与志怪轶事,相谈甚欢,谈了许久许久,一直到宫灯渐渐亮起,还是没有说完。
王公公笑着问他要不要留下用饭,善侑才脸一红,发觉自己高兴得忘形了,忙婉拒告辞。
“我先走了,殿下好生休息,明日我们东门见~”
他顶着两只红彤彤的耳朵逃去也,王公公也不好硬拦着徐家人接他——徐家下人来了好几回,连徐家二爷都来等着了,再不送善侑回去,只怕叫他们多想了。
郑象成面对满桌的饭菜,却是略动了两筷子,便叫撤下去了。
他连吃饭时,手边都仍放着那一本被翻得泛黄的《徐霞客游记》,香炉里早已换上永昌香,轻烟依旧袅袅不绝,但那方才还响起的如珠玉滚落般悦耳的少年声音却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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