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这般人 “你是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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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象成大约射了两支箭后，善侑心中便有了分寸：王爷的射艺不算拔尖，但也并非看不过去，想来是在宫里学的，一举一动都是极好看的。
射圃内，开阔的黄土演射坪上，少年们三两成群，一排排靶沿着墙排开，从靶心向外，依次涂着各色颜料，十分醒目又好分区。
很快，周教习便来了，学生们也就一一回到自己的射位上，整顿弓矢，预备开弓。
郑象成留意到，临到善侑执射前，他往旁边去同一个同窗说了几句话。那个同窗似有几分眼熟，但并无太多印象。
少时，善侑回来了。
郑象成轻轻咳了一声，也专心拉弓射箭，不再用余光瞟他。
武教习系武举出身，从军中百户上因伤退下，尤善弓马，最擅长的绝技是三矢齐发。他巡行于诸位王孙公子中，嗓音洪亮，胆小的听见要抖三抖。
到了郑象成身边，素知他久病体弱，又得了陛下开的特例，今日能来，已是出乎意料地好学了。
武教习不由对这个传闻中性情乖戾的恭王生出几分好感，虽然看他射箭看得想咂舌，但终究夸了两句， “好弓！殿下好射艺！”
倒是对善侑，武教习驻足良久，很是仔仔细细地看了半晌，几乎要善侑将一壶箭都射尽了。
郑象成射箭的动作慢了一慢。
百步之外，那些箭矢都深深扎进了布侯靶，于左右学生之中，也可算是佼佼者了。
然而武教习却皱了皱眉头道，“净玩马球去了吧？准头可不如从前了，退步不少。”
善侑面上腾得起了一层绯色，垂手一动不动，头如小鸡啄米一样恭听武教习教诲。
郑象成射得愈慢，不久，紧邻他另一边的赵士宏诧异地看了眼郑象成：这脱靶都脱靶到小爷靶子上了！
还真有人能射得又慢又脱靶啊！
他连连看了郑象成几眼，对方都目不斜视的模样，不由撇撇嘴。占了那么好的位置，就射成这样子，要是……
另一边，善侑在武教习的指点下，反复调正立身、拉弓的诸般姿态。饶是如此，武教习也不太满意，走时很是勉励了善侑两句。
郑象成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武教习向来待你这般严苛么？”
善侑却灿然一笑，“严苛吗？武师傅的训教，尚不及我父亲手下人的一半。”
郑象成眸中掠过一丝意外。
善侑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解释道，“徐家祖上是军功起家，所以家父素来看重子弟弓马上的功夫，叫殿下见笑了，我近来懈怠了，手生了不少。”
说着，他颊边粉云愈浓。
片刻后，郑象成轻嗯一声，他想起徐家的旧事了——
一代忠明侯徐章是开国功臣，素来以治军严明称，及到二代，尚能守成，也曾驻守一方，掌过兵权，可传到第三代，也就是徐善侑的曾祖辈，却不肖先祖基业，贪渎获罪，终遭先帝夺爵。而后，徐家再兴旺，便是徐道宜以探花登科，外人看来，徐家俨然以诗礼传家了，不想他们骨子里却仍不忘祖勋。
武教习对徐善侑要求更严，也非为难，而是因材施教，寄望颇重。
如此，郑象成方收回目光，又拉开弓。
嗯，国子监内还算规矩。
徐家，能做到不忘本，也算还不错。
家风正，则子弟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郑象成忽然想起来了，那个他射箭时旁边传来的噪声，原是那个学生因小厮过失而重责与他。
主子罚奴婢，天经地义的事，周遭这么多人，没见谁放在心上。
倒是徐善侑，怎么就那么爱多管闲事？他说两句话还罢了，竟将贴身的物件，一个玉扳指褪下来，送人了。
贴身之物，都敢随便乱送，可见并非什么心计深沉之辈。
郑象成默默看了一眼身旁专心致志练习的少年，徐善侑像大家子弟吗？像也不像。
他还从未见过徐善侑这般人。
……
善侑散学回了家，即刻要换了衣裳到自家演武场去。王爷身子弱，没多久便出了汗，善侑便陪着他回南斋休息，自己却没有练尽兴。
他自幼酷爱骑射，方才摸了摸弓箭，便心头发痒。
其实武教习已将三矢齐发的绝技都教给善侑了，且只教给了他一个学生。
只是善侑尚未领会，今日恰趁着这个空当，他决心好好练练，再过数日便要准备马球赛，别真把武教习教的本领给丢了。
他私心觉得武教习的射艺比自家寄冬师傅强多啦！不过这话他对谁都不说。
寄冬才从徐老爷那告了假，刚带侑三爷射了一回移动靶，伏二爷便带人杀到了——
“昨儿头一日上学，叫你躲过去还罢，今日再让你躲过去，真当我要管你的话是戏言不成？”
善伏也有意思，他专站在演武场门口，只叫小厮如意、吉祥进去捉善侑。
徐家三子，长子善长文武双全，二子善伏专意经史文章，唯有三子善侑独独爱武。不过他自小锦衣玉食，千娇百宠地长到今日，不过粗粗见识过诸般武艺，其中辛劳之处，未曾领教。
目下，善侑最钟情也练得最好的，还是骑射、马球。
寄冬本是他们三个的启蒙武师傅，所以善伏便不大好意思当着他的面教训弟弟。
善侑还想抵抗，被如意和吉祥从寄冬师傅身后抱了下来，送到善伏面前。
善伏微微一笑，“你是自己走，还是我抱着你？”
“我大了，二哥哥抱不动我了，”善侑张开双臂，嘻嘻笑道，“二哥背我吧！”
善伏眼睛一瞪，“你自己走，等下错处我只要你抄两遍，我背你嘛，便……”
他是下了狠心要好好抓一抓善侑的功课，虽然善侑爱武，但是作武将太苦，全家都舍不得他受这份苦，终究还是要走科举晋身的。
十五岁的少年郎，虎起脸来也颇有威严，然而善侑下一句话叫他破了功。
“从前二哥哥总抱我背我去玩水，可我来京以后，表哥们一个比一个持重，都不带我胡闹了，每当路过溪水，我就想起二哥哥，想起我们幼时，在水里捉鱼、拔莲藕。”
善伏一默，片刻后，将善侑捞过来，也不背着，只抱着他一路回了文思院。
二人终究不是从前垂髫之时了，善侑身形抽条得很快，善伏也终日伏首书卷，疏于锻炼。待弟兄两个一同倒在窗边矮榻时，具都出了一身汗。
善侑心满意足了，便要从他怀里挣扎出来。善伏却是在喘息中，按住他，又搂在怀里抱了抱。
善伏道，“你若永远不长大，便好了。”
善侑听着兄长剧烈的心跳声，疑惑地问道，“二哥哥怎么了？”
善伏轻柔地摸了摸他的脸，什么也没说。
他眼神很复杂，善侑还从未见过这样的二哥哥，不觉怔住了。
等他回过神，善伏已经叫人服侍要沐浴更衣了，“可怜我这一双挥毫泼墨的手啊！待会儿定要你多誊几篇书，方能消解我这番辛苦。”
“怎么是一双？”善侑被气成了包子脸，“莫非二哥哥左手也能写会画了？”
话音未落，善伏回过头来，善侑从他表情上读出了不妙。
“若我左手可书，那么，你的右手一定写得更好罢？”
善侑不吱声了，很忙地叫人回瑚琳堂，取自己的衣裳来。
那边不知怎么耽搁了，半晌没派人回来，善侑便又动了心思，“不若我沐浴更衣再来。”
善伏只挥了挥手，廊下的丫鬟们便将房门合上。
“那你要不要斋戒焚香后，再翻书呢？”
实在是躲不过，善侑只得换了一件善伏的新衣。兄弟俩都不外出见人了，便都着家常衣裳，共坐在书桌前剪烛读书。
到了晚间，寒意侵进来，便又从书桌前挪到窗边小几上，屋里有炭盆、暖炉，善伏又叫人预备了几个汤婆子，笼在善侑手边给他暖手，另取了新得的一件狐皮大氅，将善侑包裹在里头。
“我没那么冷，”善侑刚要抗议，又被喂了一口汤水。
善伏捏着勺子，也在喝汤。
原来是大万氏听闻他们兄弟俩要用功，特意叫小厨房送来的，不久，又有小万氏亲自来探了一趟。
善侑原本有些怕善伏，怕被挑出学问上的疏漏，然而过了一时，被纠正得多了，也便释怀了。而且相比于学里先生们中规中矩的讲法，终究是善伏更能掰开了揉碎了，一点点说到他能理解了。一通百通，善侑记得格外牢固。
他本来还头疼的礼学，竟也慢慢品出些滋味来，愈发缠着善伏不肯放了。
该安歇了，善侑躺在新晒过的锦被暖褥里，却仍觉得不软，睡不着。善伏本还要在外间多学一会儿，听他不肯睡，也不读了，叮嘱上夜的丫鬟取善侑常喝的茶叶来后，躺到了善侑身边。
善侑道，“我想听……”
他悄悄说了个禁书话本的名儿，善伏抬手拍了他一下。虽然善伏在这个年纪也会看这类闲书，却从不在幼弟面前表现出来。
“快安寝吧。”
善侑睁开一只眼睛，“国子监里都传开啦，就我还没看过呢，小满小全都太笨了，不知上哪去弄，二哥哥有这两本吗？”
善伏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
善侑便要挠他痒，善伏忍了一会儿，还是笑了，按住善侑乱闹的手，“你们国子监里还有什么……”
兄弟俩闹了一阵，又说了好一阵悄悄话，才沉沉睡下。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这般人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