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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弃徒 剧情展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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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怀武九年的九月初五清晨,大印南方烟淮。
“公子公子!月儿来啦!”在早晨的玉清河畔,楚明舜正在和嫦倾闲聊着,嫦倾素白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叩击,眼神温柔落在面前这个为她介绍南方风土人情的少年身上,月儿见到这一幕有些发愣,随即楚明舜看见了她,高兴挥挥手,说着月儿姑娘,这边。
“清璃阁那边怎么样了?”楚明舜和她走在一起,嫦倾有些不满地凑过来,申屠少夜有些无奈跟着,腰间的佩剑随着动作摇晃,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嗯,月儿和阁里请辞啦,昨天刚刚领完了月钱,还好没给他们打白工,事情我都和宛然姑娘说了,她说自己也有些积蓄,到时候出来了可以帮我分担学费,楚公子就不用分那么多军饷啦。”月儿有些不好意思,“而且我也和烟淮大学周边一些商铺谈了一下,有一家书店愿意雇我,不是全职的,但是管午饭,老板娘很好,但是说要等我拿了录取通知书才行,公子你觉得,我能通过入学考试吗,我很久没有碰过书了...”
“哼哼。”一直憋着没说话的嫦倾开口了,摊手指着一旁沉默的申屠少夜,“月儿,这位申屠少校可是帝国陆军学堂当期全科第一毕业的,今年十九岁成为少校的天之骄子,你这位楚公子虽然自己没什么文化教不了你,但是这位少校可以啊,你说是吧,少校。”
申屠少夜还是没有习惯嫦倾这样不着调的态度,但还是向着月儿微微欠身,“嗯,将军昨日和我说要等到明年开春才东渡,在此期间,月儿姑娘如果有不懂的问题都可以来问我,我记得烟淮大学的新生考试是在年前几日吧,现在开始还来得及,本人最近没有什么军务,会为姑娘量身订制学习计划。”
“啊?少校?帝国陆军学院?”一个又一个重磅名词砸得月儿差点喘不过气来,她吃惊地望着楚明舜,那个少年只是冲她微微一笑,说着那就好,拜托你啦申屠,作为补偿,我会教你那一招我自创的太常剑变式的。
“月儿姑娘也是我的好友,不过楚兄弟这么说,在下也只好感谢了。”申屠少夜听了楚明舜的话有些惊讶,这位少年居然愿意把自己辛苦自创的剑招这样教给他,显然是已经把他当做了交心的兄弟,他在陆军学堂的时候很少有朋友,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一直孤身一人的自己周围居然不知不觉聚集了这么多人,他们这样走着,天南海北聊着,阳光洒在一行四人身上,这位一直以冷面著称的少校脸上居然露出了温暖的微笑,像是幽平山上的积雪消融,漫山遍野的燃灯菊开放。
“哥哥。”他望向东方,他的兄长申屠少晨曾经摸摸他的头说等到小少夜真的和哥哥一样找到可以做一辈子的朋友了,就真的带着他上战场,真的认可他是申屠家的男儿,可是此时他的哥哥正在遥远的玄盛陆,浩瀚的海洋和绵延千里的海冰隔开了他们。
“少校怎么落在后面啊,快跟上快跟上,月儿要说重要情报啦。”嫦倾向他招手,申屠少夜点点头,快走几步跟上他们,他的眼神中多了一些东西,这个时候的他才像是一个十九岁的少年。
“其实也没什么啦,今天宛然小姐和我说,等我出去之后告诉你们那个一直等她的澹台公子的消息,她之前没好意思和楚公子讲,但是又担心楚公子安危,就说可以去找澹台公子碰碰运气,其实小姐也有点赌气,她毕竟也是十几岁的姑娘嘛。”月儿手指绞着衣裙上的丝带,“但是小姐也常年被困在阁里,无法得知外界消息,她不知道澹台公子最近在做什么,也不知道确切位置,只是知道澹台公子名讳,为澹台羽明。”
“澹台羽明?”申屠少夜显然知道听说过这个名字,声音甚至有些变调,他和月儿确认了这个名字之后在众人的追问下才将自己所知之事娓娓道来。
“这个名字我之前在羽弘派的时候听说过,你们都知道,天下四派,关临羽弘、烟淮云崖、东莱凌岐、武华长泉,四派同气连枝,所以消息也传得快,澹台羽明是云崖弃徒,之前的云崖大师兄,我听羽弘的师兄说,他被逐出门派的原因是...窥伺门派所藏的武帝诸遗,以及袒护娼妓,败坏门风。”申屠少夜的声音很平静,只是简单的叙述事实,“但是师兄说实际上就是云崖的长老对他有意见,他的天赋极高,是四派中有望成为第二个刘应集师兄的人。”讲到这里,他的声音有些颤抖,这个名字显然勾起了一些回忆,楚明舜听见这个名字也抖了一下,随即恢复。
“他太强了,进步也太快了,最后他被逐出门派,然后听说他和云崖的人打了一个赌,我师兄他们也不知道赌注是什么,有的师姐说一定是某些所谓浪漫的故事,我也不清楚,最后的结果是他就在玉清河畔的高台上,被自己的一位师弟击碎灵脉,实力大不如前,虽然也依旧是比较强的灵驱能力者,但是他的骄傲被击碎了,在此之前,他没有失败过,这次是被实力比他还低的师弟击败,他输了,之后就销声匿迹。”
“这位少校说得没错。”楚明舜等人闻声看去,那是一位面容清秀宛若女子的世家公子,他眼神落在楚明舜身上,后者看着他,觉得此人身形和言行有些熟悉,又想不起来,在世家公子背后不远处,一顶精致的纱帽缓缓落在玉清河水中,随波逐流飘荡。
“那是我的师兄。”世家公子的声音郎朗,有些许女子的婉约,“我知道他的很多事情,可以告诉你们,可是我有一个条件。”
楚明舜见状走在前面,护住了背后的两个女孩,而申屠少夜则显得谨慎,他看着眼前这个清秀的公子,带着审视的目光,“你如何证明自己的身份,而且就传闻而言,自那之后澹台羽明和云崖派决裂,你若是云崖中人,显然不会出手帮他。”
“不愧是关临申屠家的麒麟儿,你说的没错,但是你出身羽弘,当然也知道如今羽弘掌门闭关,实际上已经分裂成两派,为什么你认为云崖就是铁板一块?至于身份证明的话,在下是乐正家旁支出身,这是我的云崖山牌和家族徽记。”他说着,把两样东西扔了过来,月儿见到这两样东西,双腿发抖,云崖派和乐正家都是烟淮的巨派,乐正家和许、魏、明几个家族共同把持烟淮商会,而云崖更不必说,她在清璃阁做侍女的时候,领班的年长侍女就告诉她千万不能招惹有这两样东西的人,而眼前的世家公子居然随意就把两样东西抛过来。
她和申屠少夜共同确认分辨,两样东西都是货真价实的,乐正家的徽记上写着这位公子的名讳,是为乐正郁青,而楚明舜看着徽记上代表乐正家的风华玉兰家徽陷入沉思,他绝对在哪里见过,但是这一段记忆他一旦回想就会头疼欲裂,他看着不远处的乐正郁青,觉得对方的面部轮廓有些熟悉,而后者居然有些脸红,把头偏到一边不看他,楚明舜心里胡思乱想,最近的怪事有点多,不会眼前这个公子也是女扮男装的?像是之前嫦倾一样?
“东西没错,麻烦月儿姑娘辨认这件徽记了。”申屠少夜向着月儿道谢,他把东西抛回给乐正郁青,“这位乐正公子,你刚刚说的条件是什么,先说好,必须是我们力所能及的,而且绝对不能伤害他人。”
乐正郁青勾唇一笑,申屠少夜有些愣了,眼前的明明是个翩翩公子,这一笑却如云朔风吹拂玉清河一般柔和婉美,分明是绰约的佳人,他第一次对自己的爱好有些怀疑,但随即申屠家严苛的家教占了上风,他不着痕迹摇摇头,依旧盯着不远处的乐正郁青。
“别紧张,这位少校。”可那位面若好女的乐正公子只是掩面笑道,“在下只是想吃那边糖画摊子上的糖画,我不缺钱,我要吃那个武帝破敌,而且。”他指了指楚明舜,“我要这位公子给我去亲手买。”
这边的四人神色各异,都被这个公子突如其来的任性弄懵了,但心里都升起一个想法,这个身份尊贵的乐正公子不会存心在消遣他们吧,月儿想得更多,她在阁里听说过,烟淮的几大家族里,有的闲散富家公子就是好男风,眼前的这位乐正郁青,不会就是其中一位吧...
想到楚公子的清白可能受辱,月儿忽然小小勇敢了一下,正当她要站出来指责这位之前她连仰望都不敢的乐正家的公子时,楚明舜却先她一步站了出来,笑容温暖。
“兄弟是不想自己排队吧,确实人挺多的,我去帮你买吧。”楚明舜虽然也觉得有些可疑,但是他真的希望找到澹台羽明营救苏宛然,于是对这个乐正郁青的无礼要求也欣然接受,小跑了几步,站到人群里排队。
他没有看到,那位所谓的乐正郁青“公子”正用轻柔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还是之前那样不容拒绝的温柔呢,很久没有吃过你买给我的东西了,真的很久不见,明舜。”乐正郁青这样想着,第一次觉得秋日里的阳光是那样温暖舒适。
而嫦倾却用不满的目光一直盯着他不放,嘴里小声说着这个奇怪的不男不女的家伙突然蹦出来做什么,还使唤明舜,一定不是什么好人。而申屠少夜有些无奈地看着这位将军让他好生照看的娇蛮女孩,也只是小声说了一句嫦倾不要这么任性,一直盯着人家很没礼貌的。
月儿也在用谨慎的目光审视那位公子,她在判断对方是否真的对楚明舜有奇怪的意思,但是乐正郁青落在楚明舜身上的眼神那样温和带着深情,没有一丝欲望的意思,倒是像是热恋的痴情女子在望着自己心仪的人,她在一些偶然间伺候过的清璃阁姑娘的眼中见过,那样干净美好,就像是檐角洒落的秋露一般。
“嫦倾姑娘,我倒是有些相信这位乐正公子对楚公子没有其他的意思,他的眼神很干净呢。”月儿低声说着,她心思细腻,识人颇广,那分明是女子的眼神,这位所谓的“公子”显然是假的,但是她不会去指认戳破这个谎言,她知道这位乐正郁青有自己的考量。
于是她拉着嫦倾给这个漂亮的姑娘讲着烟淮的风土,她讲得比之前楚明舜干巴巴的介绍好多了,烟淮官话又软软糯糯的,嫦倾听得喜欢,也就被吸引,而乐正郁青也走过来和申屠少夜聊起四派的事情,二人各自说起一些本派的趣事,只有楚明舜在不远处排着长队等着买糖画,看着融洽的四人,不自觉笑了,转身认真与人群搏斗。
“很久没有吃街头糖画摊的糖画了,谢谢你啦,这位楚明舜公子。”乐正郁青拿着楚明舜买的武帝破敌,笑吟吟的,嫦倾恶狠狠地在一边看着这个清秀的世家公子,对他使唤楚明舜的行为十分不满,月儿则在她旁边安抚,说楚公子也是以大局为重,要救出宛然姑娘的话需要乐正公子帮忙。
“所以你到底知不知道那个什么澹台羽明的下落?”嫦倾凑到乐正郁青面前追问,后者还在满意吃着糖画,看了一眼她,嘟囔着江家的人这么没礼貌吗,没看到我还在吃东西吗,嫦倾闻言悚然,眼神中闪过惊慌失措,但是乐正郁青这句话很小声,几乎只有凑到他面前的嫦倾才听得清楚,嫦倾看着面前这个乐正公子眨眨眼,不敢再多嘴,只是跟在他旁边。
“嫦姑娘倒是有趣。”乐正郁青对嫦倾的吃瘪很满意,也没有多说关于江家的事情,他舔了两口手上吃到一半的糖画,仔细想了想,“其实我也想帮帮我师兄,他已经落魄很久了,不,不应该说是落魄,现在活得也算快活,不过比起之前的云崖首徒,算是落魄了”他刻意不去看楚明舜,因为他发现和其对视自己又会像是之前那样心跳加速,他只是用手指了指楚明舜,说这位楚公子之前不是被塞了一张纸条,宛然姑娘就是靠着这一张纸条认出澹台羽明的吗,楚公子好好想一下这张纸条什么时候拿到的呢。
申屠少夜一惊,他发现这个乐正郁青居然连这件事都知道,这是楚明舜被苏宛然选中那一天晚上他告诉几人的,也就是说,这个乐正公子从那个时候就开始跟着他们,掌握他们的交谈和信息了,他看向乐正郁青,后者只是忽地抖开折扇,掩面而笑。
“嗯,是之前我在烟淮街头撞到了一位,一位戴着纱帽的姑娘,然后就有一个腰间佩着笛子的黑衣人把这张纸条塞给了我,还在我的钱袋里塞了钱。”楚明舜挠挠头,“现在想起来,那个人身手敏捷,似乎确实是不世出的天才。”
乐正郁青闻言脸一红,不过被折扇挡住,也很难发现,他当然记得,当时是他想要试试看楚明舜是否还记得自己,所以戴上纱帽用原本的女儿身与他所谓“萍逢”,结果那个多管闲事的师兄发现了,多此一举塞给楚明舜纸条和钱,不过也误打误撞联系了苏宛然,算是好事了,他假装咳嗽一声,“是了,你们也发现了,澹台羽明,如今是烟淮城中劫富济贫,行走市井的一位所谓侠盗,当时应该是他看你们有趣,不像是坏人,所以行此事,也算是让你们长个记性,领略一下烟淮的风土人情。”
“那就是类似是蛮纷时代的时候,大雍的那些游侠儿?”楚明舜听得眼睛一亮,“就是说在城中飞檐走壁,把坏人的钱分给可怜人的游侠!然后家国有难,就上阵杀敌,快意恩仇的人!这可比做什么门派首徒好多了。”
在场的嫦倾和申屠少夜见状都无奈摇头,月儿却看着楚明舜,心里想的却是原来楚公子心里都装着她们这些所谓的可怜的人,她们也许是商会年报上的一行不起眼的数字,是皇帝眼中的庶民,是世家大族看都不想看一眼的底层,但是在这个神秘强大的楚公子眼里,她是月儿姑娘,不是侍女不是其他什么人,只是月儿,是他不惜去和强权对抗也要守护的人,但这样的楚公子,活得太累了啊,月儿看着跃跃欲试的楚明舜,笑着叹了口气。
而乐正郁青闻言也是一笑,想的却是这个少年,已经过了那么多年,应该也见到不少事,他以为楚明舜早就变了,但是看样子,却还是那个见到不平之事就会拔剑而起,不问家世不问贵贱不问境遇,都会守护弱者守护真挚感情的那个少年。
可是你为什么偏偏忘了我呢?乐正郁青想到这里,眼神有些黯然,月儿瞧见了,但也沉默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楚明舜和乐正郁青。
“其实月儿也听说过,有的姐妹在家门口收到画着一片羽毛的钱袋,里面有不少钱,不过可能月儿家太偏僻不起眼了,从没有收到过。”月儿想了想,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任何的故作可怜或是柔弱,只是轻轻地陈述事实和状况,“她们说这位游侠生得潇洒,姐妹们还给他取了一个诨名,叫什么玉面羽,我听说,这位侠盗经常出没的地方就是烟淮城北这一片,乐正公子,他就是澹台公子吗?”
“这样啊,师兄行于世的画押确实是一片羽毛,月儿姑娘,你有心了。”乐正郁青笑着看着月儿,“不过想到师兄就算落魄江湖也有漂亮小姑娘惦记,还取了这样一个诨名,想想也有趣,确实就是他了,这烟淮城中游侠众多,画押如此的,应该就是我师兄了。”
“那我们要去哪里找他呢。”申屠少夜点点头,认可了这个信息,他来自北地关临,那里没有游侠文化生长的土壤,他只在书里看到过游侠故事,而烟淮最有名的游侠应当是云崖的祖师,和羽弘祖师顾云雪是生死之交的澜苍君许之恺了,他在大雍武帝年间起于烟淮,跟随武帝北伐,后来回到烟淮开创云崖派,让曲南有了与北方各派齐名的灵驱巨派。
大印西部,朔平山脉以西北,武华郡逾西城外长泉派玉堂卫城。
逾西由大雍开国皇帝雍高祖驱逐占据此地的奴夏人和云族人之后所建,在此之前,灵地刚刚经过丧乱,前朝大中在此地的统治被摧毁,据记载,当时在东南四百里的离秋关之外,几乎找不到灵人的痕迹,当地的主要民族变为羌北人和云族人,有道是“秋西尽胡尘”。当时的长泉派被迫离开逾西祖地,但是在此次收复故土的战争中出力极大,成功回到祖地,雍高祖命当时的长泉掌门为武华节度,镇守西疆,当时的外北城尤其是西北诸城尚未修建,为了阻挡奴夏人的骚扰,长泉修筑城外的玉堂卫城,用以防御蛮族入侵,同时当地灵族人口稀少,长泉派有教无类,由于身处羌疆与夏疆的交界,其除了招收逾西、武定、定西府、羌北征云二都护府的灵族学生之外,还招收周边连君部、处月罗部、甚至是平云山外的云族部落以及羌北人、奴夏人部落的学生,为联结帝国各民族做出了巨大贡献,而这些学生中也人才辈出,长泉最伟大的掌门也是武帝时期的四君子之一,和顾云雪和许之恺并称的漠翎君东处阳,其母亲就是来自平谷玉部的羌北公主,以一手武华长拳闻名灵地,长泉派长于爆发与韧性,同时是天下四派中唯一一个不是出于灵疆本部的,是最特殊的一个门派。
而如今大印的逾西周边,各民族已经杂居,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大家都自认为是帝国的一份子,那座卫城也成为长泉派的门派驻地,不再发挥防御作用,只有城外断垣残壁,在叙说着无声的历史,血花和刀光剑影在历史中重叠,曾经的仇敌如今是四海一家的兄弟,这座隐没在沙尘中的逾西城,就像一座古老的碑,记忆着这个伟大民族的过去。
在塞外,冬季早早到来,寒风与风沙席卷了整个逾西,这样的天气根本不适合出行,长孙落拓却在贯通南北的武华大道上狂奔,少年的面容深邃立体,显然有羌北人或是奴夏人的血统,看起来最多十七八岁,他年轻的脸上尽是惶恐,嘴里还叼着刚刚在手推小摊上买的烤馕,急匆匆喊着借过借过,街上人本来就不多,也都避之不及,因为他奔跑的速度显然异于常人。
“是长泉派那个小惹祸精啊,今天是东赴的日子吧,这都迟到,看来他今天麻烦了啊。”一个差点被撞到的路人这样向着一旁惊魂未定的友人解释着,“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样慕容大人还这么袒护他,也许是因为许多年前的就是,那个‘漠西的红剌花’?也是令人印象深刻的美人啊。”另一个经过的路人闻言一笑,说着难不成慕容大人自己不是不世出的美男子吗,算得上是郎才女貌一段佳话啊,可惜,可惜啊。
临近的几个路人听见了也都纷纷凑过来听个热闹,逾西偏处外疆,本来就没有帝都灵源一带那样严格的言论管控,街头有人谈论当地巨派掌门的风流债也算不上什么新奇之事。
“公仪师兄!我...来晚了吗?”长孙落拓气喘吁吁,他刚刚从城中一路狂奔到城外的玉堂卫城,用时极短,即使是中阶灵驱者也有些吃不消,而他面前的公仪爻只是温和一笑,帮他理了理头顶有些歪的发髻,说着掌门师父刚刚都已经把事情讲完了,长孙师弟不用这么急,掌门刚刚都说了你没来就算了,年轻人多睡会儿也好,不过我看他刚刚的神情挺落寞的。
长孙落拓闻言急忙问着公仪爻慕容掌门去哪了,他去找找,道个歉也行,公仪爻一笑说他刚刚就出发去西武华关处理那里的事了,听说云国刚刚进攻了那里,不过掌门走之前让我把这个交给你,好像是一件武器,你之前经常用的,他说送你了,就当是东赴礼物了,还让我们等你到了马上动身,皇帝陛下的命令很急。
“这样吗,那弟子拜谢掌门了。”长孙落拓接过那件被黄布包裹的武器,入手沉甸甸的,他对着掌门离去的西北方向行了一个天地大礼。他在刚被这位慕容掌门从废墟中刨出来的时候,不太喜欢这个刚见面就抱着他痛哭喊着自己母亲名字的男人,但慕容掌门对他真的很好,排除所有异议给他最好的弟子地位,还收他做亲传弟子,有的时候长孙落拓会猜是不是掌门就是母亲活着的时候一直想着的人,但是等他懂事了,他也就没有问这件事的心思了,因为他有的时候经过掌门的书房,看着这个有些沧桑的英俊男人缓缓地摩挲着手里的一盏瓷杯,看着中庭的红剌花,自言自语,那么一坐就是一个下午,他那个时候觉得掌门对面的位子上好像坐着一个人,他在和她同坐,时间就这样一寸寸流逝。
这些事情之前他总是拖着不好意思问,现在他自己要东赴,陛下要他们长泉派出人远赴玄盛陆指挥远征军,补充灵驱战力,而掌门也去向帝国最西面的远疆,自此二人相隔万里,很多事情问不了,不过长孙落拓也是想着大不了回来再问,问这位慕容掌门为什么对他这么好,认不认识他的母亲,他的父母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于是少年的心事飘散在逾西不息的沙尘中,可是他不知道,身处所谓乱世,一旦离别,重逢注定是难事,此世广大,人似随风飘零的浮萍,有些事情不问,可能到时候就没有再问的机会了,所谓悔恨由此而起。
可在乱世,一切一切的悔恨或者是刻骨铭心的爱恋,牵挂,都只是恢弘时代的一点小小的注脚而已,所谓的重塑,所谓的平定天下,其实都只不过是一群人小小的幸福被滚滚的时代碾碎,随后齐聚在一起,向着这个夺走他们一切的乱世宣战,再宏大的故事,再浪漫的传说,在开始的时候,或许只不过是少年的一时兴起或心动,随后,漫长的故事开始了。
西方玄盛陆,玄沃尔格兹山脉以南,西方联盟控制区,山下小城兰斯顿尔。
芙瑟菈·莫里康多揉着剧痛的头颅在朴素的小床上惊醒,深秋的晨光洒在她的脸上,把她脸部柔和的线条勾勒出来,像是康奈弗笔下的爱与美的女神多芙达丽,阳光穿透窗棂照在女神身上,然后女神从沉眠中醒来,随后诸星亮起。
“咳咳。”她之前受伤很重,一起身便牵连了伤口,疼的她咳嗽起来,她猛然发现自己穿着一身白色的睡衣,军装和武器不知所踪,而且她身处陌生的环境,不自觉起身警惕起来。
她的咳嗽声引来了呼唤,一个年轻的女声响起,带着些许泽尔拉斯口音“是上尉小姐醒了吗?”芙瑟菈甩了甩杂乱的金发,谨慎地看着走进来的女孩,直到看清了女孩的脸,才确认进门的并非东方人,才放下心来。
女孩递给她一杯羊奶,装在一个有些破损的陶瓷杯里,上面歪歪扭扭用玄语写了什么,应该是一个名字,芙瑟菈接过表达谢意之后大口喝下,在此前的一个月里,她几乎没有摄入这样补充体力的东西,在热乎的羊奶下肚之后,她觉得恢复了一些体力,从床上起身,而女孩坐在床边,看着她。
“这里是什么地方,是联盟控制区吗,你是谁,叫什么名字,怎么知道我的军衔的,我的武器呢。”芙瑟菈还是警惕望着女孩,后者一双圆圆的鹿眼无辜地看着她。
“我...”女孩看起来怯生生的,她身上穿着粗布制的衣裙,看起来很旧了,带着些许东方样式,应该是很久之前大印控制西方市场的时候倾销的,便宜耐用,应该是女孩长辈穿过之后再给她穿的,女孩头发用简单的编织绳随意扎起来,露出白皙的脖颈,在晨光下格外显眼,她的面容秀丽,神色却有些憔悴,温柔地看着她。
“这里是联盟前线的兰斯顿尔,一座应该在作战地图上看不到的小城。”女孩微笑,“我叫蒂尔娜·密瑟,我是从您的军装上看见的您的军衔,隶属莫里康多军团的联盟上尉,啊,说到您的军装,上面沾了很多血,我拿去洗了,啊,还有您的武器,是一把长剑吧,就在这床下面,需要我拿给您吗?”
而芙瑟菈却仔细观察了她的神情和姿态,放下了许多防备,却没有完全放松,而是伸出一只手,“你的联盟群属证呢,我能看看吗。”
蒂尔娜闻言一愣,随即急忙从自己的那件旧衣裙里摸索寻找着,她拿出一张边角破损有些发黄的证明,上面的女孩看起来最多十岁,眉眼之间与蒂尔娜相似,应该是她小的时候办的证明,近年战乱纷杂,也就没有再办。
“嗯,蒂尔娜·兰瑟,我记住了,我是联盟前军灵驱上尉,芙瑟菈,很高兴认识你,可爱的姑娘。”芙瑟菈微微一笑,蒂尔娜看呆了,少女在晨光照拂中,真的像是神话里或是油画上的爱与美的女神。
“嗯嗯,上尉小姐,我能问问您遭遇了什么吗?您看起来伤得不轻。”蒂尔娜没有像是她想的那样讨求赏赐或是巴结关系,而是关心着她的伤势和沦落至此的原因,“其实可以和我说说的,大人们都说,把不好的经历说出来,心里会好受一点。”
“我是之前带着小队潜入东方控制区探查情报的,结果被发现了,追击我的人你应该听说过,大印帝国的传奇少将申屠少晨,我的小队几乎都死在他的手下,真的...是个魔鬼。”芙瑟菈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和这个什么也不懂的平民女孩说这些,她想起那些队友被申屠少晨一箭射中头颅,浑身起火,随后爆裂的景象,真的像是在地狱,但是她刚刚从地狱回来,身边坐着温软的女孩,她身上的气息那样青涩让人留恋,这件睡衣,这个房间,都给她温馨的感觉,好像她们是老友,而她只是淡淡地叙述平生。
“这样啊,上尉小姐真是受了很多苦呢,明明看起来比我年纪都小,帝国的申屠少晨吗,我听洛斯叔叔说过,是一个很可怕的人呢,他的战友没看到他就死在了上个冬天的雪里,听说连尸体都找不到。”蒂尔娜有些害怕,但还是伸出手摸了摸芙瑟菈的额头,女孩的手心有点凉,带着一点若有如无的蔷薇香气,“上尉小姐真是辛苦了。”
很多年后已经是联盟将军的芙瑟菈领军收复圣城的时候,那个在小城兰斯顿尔救了她的可爱姑娘已经成为了这场浩大的战争中都不能称作硝烟的一缕飞灰,她是那样渺小,又是那样坚强善良,而联盟军的下属们都觉得这个容姿绝丽的女将军很奇怪,平日里杀伐果断的她在靠着那座化为废墟的小城郊外的一座刻着兰瑟姓氏的墓碑的时候,神情会变得格外温柔,那个时候她才像是一个失去挚爱的少女,把额头贴在冰冷的大理石墓碑上,幻想着那个女孩会再次用手摸着她的额头叫她上尉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