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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见月 月儿深情告 ...

  •   烟淮玉清河畔,此刻已是日暮之时,残阳斜斜地照在清澈的河水上,河上的画舫逐渐亮起花灯,丝竹管弦也缓缓响起,烟淮奢华的夜晚即将降临。
      河边的月儿正静静地看着这如同苏醒一般的场景,这座城市像是慢慢醒过来,花灯和水中的月亮映在她的眼中,那或许是她此生到达不了的地方,她这一生也许都坐不起河中的画舫,无法成为所谓的风雅之人,那些离她太远,但她毕竟是十七岁的少女,见到这样的场景,也不免会怀着期待遐想。
      “我们走吧,公子。”她在河边看了一会儿,楚明舜就在一边等着她,仰头看着天边的月,柔和的月光洒在二人身上,在远处的桥下,一个戴着纱帽的身影在月光下看着二人。
      “我从前听说烟淮的月夜是灵土上绝,武过公说,南烟明月夜,最佳是烟淮。”楚明舜的声音低低的,“而且我还听说来了烟淮,就要坐坐画舫游玉清河,可是我需要一个很了解烟淮的人介绍一下啊。”他为难挠挠头,月儿的眼睛却随着他的话越来越亮。
      “楚公子,我...”月儿难得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她觉得今天楚明舜给自己娘亲买衣服已经破费了,但她的眼神让楚明舜捕捉到了,而且楚明舜还注意到月儿一直看着不远处的糖画摊,那是之前他给嫦倾买糖画的地方。
      “而且我突然馋了,能陪我去买那个糖画吗。”楚明舜指了指那个摊子,月儿脸上露出高兴的神色,“当然,楚公子,烟淮的糖画很好吃的,我小的时候,爹爹经常给我买,啊,这次我来请吧,楚公子之前给我娘亲买了袍子。”
      看着她抢着付钱的样子,楚明舜收起了钱袋,他挑了一个比较小的糖画,月儿给他拿了一个更大的,随后他发现月儿一直盯着摊上最大的武帝破敌糖画,就是他之前请嫦倾吃的,楚明舜意识到月儿应该是想吃武帝破敌,说不定一直都想,今天是她的生辰,本来就该奢侈一次,但显然月儿真的到了要买的时候又舍不得了,他心底了然。
      “月儿姑娘请了我吃糖画,你今天生辰,我送你这个武帝破敌吧。”楚明舜笑盈盈的,从老板手里接过那个最大的糖画递给月儿,后者的小手颤抖着不敢相信,她看着糖画上英武的雍武帝和四君子,缓缓闭上了眼睛,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直到有人把糖画塞进她的嘴里,月儿下意识咬了一口,烟淮的凤阁糖入口绵软丝滑,老板在最贵的糖画里加入了很多其他的口味,使得糖画更加美味难以忘怀。
      “好甜...”月儿的声音小小的,几不可闻,她随之睁开双眼,楚明舜也咬着刚刚月儿买给他的糖画,正在对她微笑着,嘴里含着的的凤阁糖慢慢融化,月儿的神情一时恍惚。
      “楚公子,不用去坐画舫啦。”月儿一只手拿着糖画,一只手拉着楚明舜的袍子,“那边聚集的人太多啦,而且也没必要坐,晚上的游船很多,看不了风景,其实我们可以...”
      她的声音细细的,“沿着玉清河走走就可以啦。”
      听见月儿的要求,他低声笑笑,同意了要求,说今天你生辰,都听你的,不过要是嫦倾和申屠来了就好了,多几个人热闹热闹。
      他笑嘻嘻的,月儿闻言却低头,不过也在偷偷微笑,心想着他们不来才好呢,又想到嫦倾那即使扮成男子,也倾城令人心动的容貌,不由得心情有些低落。
      她正想着开口说什么,咬了一口糖画,她吃得很珍惜,但是走了一会儿,糖画也已经吃了不少了,她吃了一口就还想吃,糖画也就越来越少。
      忽然,他们不远处的河面上驶过一艘画舫,船上的客人和表演的歌女都不像是灵土的人,歌女高鼻深目,皮肤白皙,而且背后有白羽浮现,显然是约顿的龙族人,她正在缓缓轻歌曼舞,跳的是龙族的祭祀舞蹈,舞姿曼妙,歌声轻柔,楚明舜和月儿都听不懂,但是可以听出来是讲述爱恋与不舍的歌,歌女在远离故乡的灵土最繁华的烟淮夜色下婆娑起舞,唱着思念恋人的歌,楚明舜看着她,玉清河的岸边有着浩荡的江风,吹人微冷,忽然明白其实这世间相爱的人的遗憾或是留恋都是相似的,歌女或是苏宛然,都在傻傻等着某个人,她或者她都不知道那个人在哪有没有想自己,但还是在最身不由己最屈辱不堪的时候,还在思念着那个人,而自己在等待中慢慢老去。
      是啊,其实这世间已经有了太多相逢随即错过的刻骨铭心的悲剧,所以当你有机会抓住某些东西的时候,为什么要因为胆怯或是害羞而放手呢,非要等到不可挽回,天各一方的时候,才在高台上唱着相遇的时候哼着的歌,期待与他或是她重逢吗?
      不远处河畔有烟火升起,在河上绽放,是客人给临川阁的头牌助兴用的,月儿仰望着烟火,灿烂的光倒映在她的眼睛里,楚明舜走在前面,扭头看她,少女被烟火照亮,今天是她的生辰,她看着根本不属于她的烟火,眼神明亮,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喜悦。
      他看到月儿在烟火的爆炸声中小声说了什么,也很轻,他没有听清,就像之前那次的钟声一样,月儿的声音如同淹没在海潮中,他再也不得而知,很久之后回忆起来的时候才反应过来,原来当时她是想说那句话啊。
      远处戴着纱帽的身影却听懂了龙族少女的歌声,她精通西方各国语言,那是约顿龙国一首有名的情歌,她不自觉哼着,其中的情感在舌尖缠绕。
      “在天空下我们彼此相遇。”
      “直到流云消散的世界尽头。”
      “那些花都枯萎了吧。”
      “就像我们的爱。”
      “四时流转。”
      “长夜漫漫。”
      “可总会在阳光下重逢。”
      “所以啊。”
      “我的爱人。”
      “如果我们曾经诀别。”
      “也永远不要忘记。”
      “我们在月光下曾彼此相爱。”
      女孩轻声低唱着,看着远处的楚明舜,眼神温柔,时光恰好在这一刻定格。

      “很晚了啊,公子。”月儿抬头,想看看天边的月亮,可是月亮被云层挡住了,只有些许月光透下来,真的已经不早了,“过几个时辰就是明天啦,月儿的生辰就要过去啦。”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笑着的。
      “你之前和我说的那些,去上学什么的,月儿都记在心里的,我相信公子,不过公子也不用太辛苦,我也可以边上学边找事情做,不用花那么多钱的。”月儿走在前头,他们已经离开玉清河边,来到歌桨里的小巷中,有秋露滴在青石板路上,声音清越。
      “公子就送到这里吧。”月儿忽然站住了,胸口抱着给楚明舜买的那件袍子,“今天真的谢谢楚公子啦,陪月儿过了生辰,还破费了...”她正要深深鞠躬。
      但她面前的楚明舜托住了她,这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他借着皎洁的月光第一次真的看见了眼前的月儿在月光下羞红的脸,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眼前的少女对自己的感情,那不是调侃不是打趣也不是简单的依赖和感激,而是爱恋,也终于开始正视自己内心的情感,可是他扶起月儿之后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向前一步,这一步,他终其一生也没有迈出去。
      月儿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然的笑意,她对楚明舜的选择毫不意外,她知道他是为了自己好,此去玄盛陆生死未卜,她没有上战场的能力,只能留在烟淮。
      那是印怀武九年的九月初四,浩荡的秋风吹过大印东南的烟淮城,满城的梧桐被吹得落叶飘零,画舫上歌女的歌声悠扬,玉清河边的歌桨里小巷中,有一个女孩真的动了心,她温柔地注视着眼前的所谓楚公子,像是要把他的样子深深刻在记忆深处,后来月儿很多次回想起那个生辰之夜,都在思考自己是什么时候爱上的那个男孩,是前一晚那一碗庆生的长生引吗,是那个武帝破敌的糖画吗,还是那句在文庙钟声中的生辰快乐?这个姑娘不明白,其实这种东西,哪里想得明白呢,本来就是毫无道理的。
      可是没有道理的事情,就是会让人一直忍不住去想,想不明白,到最后也许就算了,可惜的是,这个唤作月儿的姑娘一直在想,一直在想,直到那个人离开了很久,她还挂念着,还在想着那些没有道理的事。
      月儿在楚明舜的注视中转身离去,她的脚步平日里是那样轻盈,此刻在楚明舜眼里却很缓慢,他眼睁睁看着少女消失在不远处的拐角,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是月儿头发上的琼花香,那个女孩刚刚在那里好像站了很久吗,他好像忘了。
      很多次楚明舜回想,如果那个时候自己勇敢一点,是不是他们的结局就会不一样,但是其实人的心都是很小的,或者说人的生命是太短暂的,相遇相爱永远是一个小小的窗口,错过了也许就是错过了,很多年后他闻到熟悉的琼花香,都会想起那个月夜,一个女孩怀着最大的勇气,站在他面前,面颊红润,眉眼间透着深情,可是他没有向前一步。
      于是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此刻月亮终于从云层里挣脱出来,他抬头,看见了皎洁的月亮,此刻此间见月于烟淮,此后的余生,见月如见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也转身离去,而这个时候远处的仪司庙传来厚重的钟声,楚明舜闻声动作一顿,就在昨天,他在钟声响起的前一刻和月儿说了生辰快乐,此时新的一天来了,月儿的生辰过去了,他也又是孤独一个人了。
      楚明舜忽然感觉很冷,明明还是秋天啊,他仰起头,看见浩大的梧桐树,一片巨大的梧桐叶慢慢飘下来。
      在拐角,月儿看着那个身影逐渐消失,嘴角还是笑的弯弯的,可是眼睛里有那么多藏不住要满溢出来的悲伤。
      “楚公子...真是个胆小鬼...”她的声音小小的,带着悲意。

      帝国关临首都特别辖区北部,关临北要塞山皇关。
      冬天的风席卷了这座帝国的首都,初雪已在前一天落下,整座关临城多了一分冬季的肃杀,殷桐雨倚靠在山皇关要塞最高处楼雪亭的栏杆上,她毫不掩饰地展现自己骄傲的身姿,远处站岗的军士抬头可以看见一条紧绷的弧线,在这片肃杀的地界中勾勒出温婉的痕迹,她半个身子探出亭子,巨大的要塞尽收眼底,她眼神中流露出惯有的漫不经心,绯红色的瞳孔中映出城关上素白的初雪,在面前的这位帝国元帅面前也是如此的散漫不堪。
      “没想到如今羽弘的首徒,居然是这样容姿绝丽的女子。”令狐雀翎的声音里绝对没有任何的欣赏或是轻佻,有的只有作为南宫霜渐铁骑北地军团将军的谨慎。
      “师兄被那些虫豸逼走了,我只好接了这个首徒的位子喽。”殷桐雨笑笑,如秋月般娇媚,她的声音好像有一种勾人听下去的魔力,“令狐将军,虽然我看着不太正经,可今天来是老师交代的,我可不敢轻慢,还是先说正事吧。”
      令狐雀翎点点头,依旧用审视的眼神看着面前这个女孩,她看起来年纪不大,约莫在十八九岁左右,可身量颇高,居然只比他这个军中元帅矮一个头,他常年在北地军中,对帝都的变化并不了解,只是之前和西宫扶风通信聊到羽弘变天的事,那位天骄刘应集被逼出走,他不知道眼前的女孩是否也是南宫沁的人,但从她对于师兄出走的态度来看,她虽说不至于完全反对南宫沁,但至少对如今的镇国公颇有微词。
      “将军一直看着在下做什么。”殷桐雨笑盈盈的,眼波流转顾盼生姿,令狐雀翎的眼神依旧冷冷的,殷桐雨接着说着,“我知道将军在想什么,我今天来,不只是代表如今逐渐糜烂的羽弘,更是代表在数个月前与你失去联系的周成廷教授和羽弘派所有反战派。”她的声音突然变低,令狐雀翎闻言神情立刻变得严肃,他不作声息地让周围的贴身护卫退散,接着他上前一步,看着眼前眼神玩味的女孩。
      “哎呀将军,突然欺身上来做什么,还把周围的人都散了,要来和在下亲近吗。”她的眼神话语轻佻,简直不像是一位领天下灵驱正统的门派首徒,“好了,这回真的是正事,你应该还不知道,我的老师,不是如今的掌门李澄江,而是三长老,申屠潇,将军可以信任我,不用急着引动你手里的武器,那样只会让我们都送命。”
      令狐雀翎闻言一愣,收起了右手袖中的长剑,接着殷桐雨点点头,说将军懂得怜香惜玉的才是真英雄,不想镇国公府的那几个登徒子。
      “听好,将军,周教授在一个月前带着嫦公主南下,你我都知道,那位身份尊贵的公主身上有什么。”殷桐雨的声音不大,但令狐雀翎听得很清楚,“那位嫦公主,是解开武帝诸遗秘密的一把漂亮的钥匙呢。”
      “说起那位嫦公主,是男人看了就会动心的姑娘啊。”殷桐雨的声音依旧漫不经心,“你说啊,将军,为什么漂亮的东西都是很危险的呢。”
      “你用什么取得我的信任?”令狐雀翎的声音中依旧带着谨慎,面前的女孩虽然说出了自己的师承,但却没有拿出有着确定性的证据或者情报,她依旧是危险不可信任的,至少在他这个帝国元帅面前。
      “我就知道将军会这么说,说起来令狐将军果真是国之长城呢,那样伟岸成熟,真是很吸引女人呢,不知道将军在北地,遇见过怎样的女人呢?”殷桐雨的笑中似乎层层叠叠埋藏着不属于严寒的北地,而是属于曲南的温婉甜腻,她的话语中含着笑意,右手探入那件随风飘扬的明岚襦裙,拿出了一样东西,那是一枚关临大学毕业纪念的戒指,内环里刻着周成廷的名字,除此之外,还有只有他们几个人才认识的繁复花纹,代表着明朔九星,“这枚漂亮的指环,够不够取得帝国坚壁的信任呢。”
      随即她的表情不再随意玩味,而是从未有过的肃穆,见她如此,令狐雀翎的表情才开始变化,二人的声音同时念诵起同一句话,带着虔诚或是怀念。
      “在凛冽的风下你我并肩,如若远行,我们终将双肩扛起天穹的群星。”这段誓言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已经失落太久,此刻北风将他们的誓言吹得很远,那一刻殷桐雨年轻的心里忽然有一种奇妙的热流涌过,她感到这片土地上失散的灵魂正在复苏,因为同一句誓言,同一个不切实际却崇高的梦想。
      “好,现在将军可以相信在下的话了吧。”殷桐雨又恢复了随意的神态,这似乎是她的保护色,保护自己内心某些脆弱的东西,也许是因为那些东西太容易破裂,所以要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令狐雀翎看出来了,但是没有点破这个女孩,而是继续当一个安静的聆听者,静静看着她。
      “将军应该知道,周教授要如此急切带着那位漂亮的小公主逃跑,甚至来不及通知你,一定是遇到了什么很紧急的事,这件事,你就算是刚刚回到帝都,也一定有所耳闻。”
      “是...镇国公和羽弘一起清君侧的事是吗...一个多月前的事情。”令狐雀翎确实在赶到关临的时候就被关临的旧部通知了此事,他是被皇帝圣旨召回的,理由居然是奖赏镇国公公正体国,要他这个侯爵回来观礼。
      “嗯,镇国公和羽弘高层合谋,几乎清除了当今朝堂上的反对力量,几位反对开战要召回远征军的大臣都以谋反罪名下狱,但是将军,你有没有想过当朝皇帝本人的态度。”
      “你的同僚,霜渐铁骑的南支,同属南宫家的力量,在不久前得到皇帝旨意,率军开拨南下,沿途征兵,计划在烟淮港东渡,但是因为玄盛陆近海被冰封,需要等到来年。”殷桐雨的声音低低的,却听得令狐雀翎心中一冷,“皇帝本人,绝对不允许主战派的人如此嚣张,他虽然渴求远方的土地,但是绝对不允许一个公爵联合羽弘,在朝堂上拥有如此大的话语权,而且,将军,霜渐铁骑南支一直都不太服从南宫沁的南宫家,而且据我所知,你对于南宫沁的态度也是抵触的,否则也不会接受我的请见,霜渐铁骑说到底已经不是南宫家的私产了,是国家直属的军队,不是镇国公满足权欲的工具,而南宫家在南宫沁掌权之后,也只把霜渐铁骑作为底牌,在明面上你和西宫将军不能直接反对镇国公,南宫沁早就另外培植了一支新军,而在你的营帐内,一定也有不少南宫沁的眼线吧,而皇帝陛下此番,是对你和西宫将军的信任。”
      “还有,令狐将军,当今的皇帝也许在你们这些老将眼里算是稚童,但是,你知道吗,西宫将军率领霜渐铁骑南支南下,是在南宫沁清君侧之前,也就是说,可能是这次调动刺激了他敏感的神经,他才铤而走险,走了这步棋。”
      “那所以,我需要做什么呢。”令狐雀翎快速理解着获取的信息,这件事情牵扯重大,几乎整个帝国的高层都被牵扯。
      “最重要的是,虽然情况危急,南宫沁也派出了大量人员追杀周教授,但是幸运的是,西宫将军和周教授在玉阳城奇迹般汇合,现在嫦公主在西宫军保护下,你可以放心。”
      但令狐雀翎却从她的话语中察觉到不对,清君侧发生在七月二十二,而在此之前皇帝的调令就让西宫率军征兵南下,他的驻地在鳞跃,离玉阳更近,而且行军速度应该很快,在此之后周教授才带着嫦公主南逃,二人行进速度应该很慢,应该要一个多月才能从关临到达南方的玉阳,二者怎么可能在玉阳汇合。
      “我知道你的疑问,皇帝的具体命令除了南下还有通知各郡征兵,陛下把灵源诸郡和西边的奉华地区的征兵权都交给了西宫将军,所以西宫将军的进军路线是先向西,再向着东南。”殷桐雨细心解释,“总之,如今的形式是西宫将军名义上统领东南诸军和灵源诸郡的征兵,即将东渡支援西方战场,但实际上也许是希望通过这种方式重新让皇帝拿回远征军的主导权,在远征军坐镇的王爵,威煌王江破冥,和南宫沁有秘密的联系,也许南宫沁的势力已经渗透远征军。”
      “我想知道如今组织的立场如何。”令狐雀翎在慢慢消化刚刚得到的信息,他真的在北地待得太久了,关临上空的风雷居然已经如此令人心惊,“听你的意思,如今组织的立场是在于皇帝,难道明朔九星成了帝党吗”
      而殷桐雨只是摇摇头,她习惯散漫的眼神变得锐利,“不是,将军,你常年在北地,和北方的宪蛮打交道,应该见过他们越过北城,进入灵土之后,北地诸郡的惨状。”
      令狐雀翎闻言回想起那些带着血腥气的回忆,在怀武二年的时候,大量北地防备军被编入远征军东渡玄盛陆,北城之外的蛮人攻破外北城东段,进入怀定、吟越、玄冲,其中千年商都吟越化为焦土,百万灵民流离失所,等到令狐雀翎带兵赶到的时候,本来四十万户的吟越城内甚至只剩下百户人家,帝都史官记曰:怀武二年冬,宪入北地,时幽平、武、涵海诸关陷,蛮掠民返,吟越付之一炬,北地乐土化丘墟,盖计余民者,止存民居百家。
      “是的,但是宪蛮虽然凶残好杀,但是毕竟如今只是马背放牧的而已,但是将军有没有想过,如果西方人像是宪蛮攻破北城一样,攻破帝国东南的海防线,会怎么样?宪蛮攻陷的是荒远北地的吟越、怀定,我知道那里也有我们的同胞,也是帝国的一部分,不可谓不重要,但是如果让西方人获得玄盛陆的全面胜利,而帝国的远征军损失惨重甚至全军覆没,那西方人的军舰就会刺破帝国的海防线,他们进入的不是其他地方,而是帝国的腹心,西方诸国的旗帜会出现在风华、江阳、潺青,甚至是烟淮和关临!”
      殷桐雨的声音不大,但是绝对让令狐雀翎心悸,随后她缓和了语气,“所以我们必须避免这件事情发生,虽然这场战争是皇帝一手发起的,但是如果放任镇国公和羽弘篡夺权力,加上东南那些商会,可能前线还没输,帝国就先分崩离析,所以当前的行动的唯一目标就是要帮助皇帝保住权力,西宫将军与周教授会带着霜渐铁骑和征军明年开春东渡,支援远征军并设法夺取远征军的控制权,而将军你,要做的就是参加这场可能是死地的所谓观礼,我们不知道南宫沁会在观礼期间做什么,你必须保证皇帝陛下本人和反战派几位重臣的安全,羽弘派全体反战派和明朔九星会站在您身侧,我知道你曾是南宫镇国公府的下属,但在下也是羽弘的首徒,我们都是曾经自己的叛徒,请多指教了,令狐将军。”她的声音前所未有的认真。
      而她面前的令狐雀翎此刻却轻笑,这样的笑容是在不该出现在这样一位沙场老将脸上,这让他的脸庞看起来不再有些苍老,而是变得年轻,像是回到了少年,他第一次认真看着面前这个漂亮骄傲的姑娘,像是终于认出了某个人,如同久别重逢。
      “我才想起来,你姓殷啊,是她的孩子啊,怪不得那么像,桐雨,我怎么之前没想到呢,梧桐叶落,雨打芭蕉,那就请多指教了,殷姑娘。”令狐雀翎少有的,眼底浮现出温柔的神色,他不是在看殷桐雨,而是她身上的那个令他无法忘怀的影子,过了那么多年,他终于又在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身上见到了她,巧合的是,那正是他们曾经相逢的年纪。
      而殷桐雨也没想到眼前这个将军大叔的神色为什么突然变得温柔,她本应该厌恶男人这样的眼神,但是令狐雀翎的眼神却无端令她感到熟悉,她没有听明白刚刚令狐雀翎在念叨什么,但还是伸出了手,两只手同时做出明朔九星订誓的手势,是那样古老,又那样坚定。

      千里之外,虫国婆罗陀伽东部深林,神眷之地菲尔车尼迟。
      瞳孔中流转着曼陀罗花纹的青发少女眼睛认真凝望着房间顶部的天球仪,她的个头很小,需要用力仰着头,仪器上描绘着已知的世界星空,她的脚下是延伸的三陆诸屿地图,她所站立的地方是云辉陆的东部,灵河入海口,大印帝国帝都关临,她在刚刚的测算中得知,在关临的山皇关,有即将改变世界的力量在酝酿,测算提示,有“星”在升起。
      她看向大陆东南的沿海位置,在诸山合围又水网绵延的那片平原,有数颗星星已经闪亮,其中一颗尤其明亮,带着火红的颜色,她抬头看向上方的天球,这颗火红色的星星正好对应着天空北方的明朔九星的尾星,民间所说的正好指着北方天顶帝羁星的那颗星星,民间称为煜晨星,而她们这些星算家,叫这颗星星曦烛,代表着点燃乱世的火种。
      “九月初四记,一星起于北地关临,东南诸星正常,持续观察中。”女孩在每日记录中用复杂难懂的密瑟文写下今日的观察记录,在她认真思考的时候,熟悉的箫声响起,她的眼中闪过惊喜,随即一个桃红色的身影闪现,轻轻停在她的面前,温柔看着她。
      “诺羽娅,看来你还记得我嘛,怎么样?你老师在吗,会不会过来说我们?你今天的观察结束了吗?”身着桃红色长裙的少女手执长箫左看看右看看,似乎在畏惧什么。
      “老师前几日去皇都婆罗东弥叩见女皇了,这几天不会回来的,风姐姐,你这次是来看我的吗?”诺羽娅高兴地看着少女,甚至抱着了她,头上隐藏在长发里的触须不自觉立起来,这是密瑟虫族情绪激动的体现。
      “好啦好啦,诺羽娅,作为一个合格的星算家,你这样的性子可不合适啊,哇啊,你的头须蹭的我有点痒。”少女轻轻帮诺羽娅把头上的头发整理好,把触须藏进她的长发中。
      “好啦好啦说正事,等你那个可恶的多菲妮老师回来了肯定又要说着说那的,诺羽娅,我需要告诉你一件事,你是不是已经在地图上观测到了关临的剧变,桐雨已经去拉拢令狐将军了,我相信她的能力。”少女说到一半,看见眼前的女孩不满地撅起嘴,显然是对她称呼殷桐雨的过于亲昵表示不满,她马上缓和了语气,“好诺羽娅,我们不说,这个殷桐雨啊,她的能力比较出色,我认为她可以完成任务,然后呢,风姐姐我现在需要小诺羽娅帮我一个忙,加入了这个变量之后,在烟淮以及玄盛陆的情况会如何变化。”
      诺羽娅这才满意点点头,伸出小手,少女了然一笑,把裙子口袋里的布南多佛鱼干交给了她,女孩如获至宝收起来,展开计算灵阵,又问了一句,“就这些吗,为什么不写信让我算好了寄给你?”
      “这不是来看我的小诺羽娅吗。”少女嬉皮笑脸的,“我最近被派到约顿哈塔尔监督羽弘的产业,只是暂时停留,正好哈塔尔离虫国近,就过来啦,说起来,你们这个星算要学多久毕业啊,风姐姐等得好苦啊。”
      诺羽娅被她逗笑,闻言仔细想了想,“嗯,完成这个监测课题,还要写关于明朔九星和帝羁星的多星影响效应论文,要攒够星算的数据,还要帮老师做女皇那边派下来的项目,综合算算,我天天辛苦一点,大概两三年吧。”
      “什么?这么多!你才十四岁啊,多菲妮这个懒鬼,天天不是酗酒就是耍赖,让你算这么多,她自己怎么不去算?可恶可恶!”少女跺着脚,脚上的关临花鞋叩击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清越的响声。
      “和老师没关系的,风姐姐,是我自己想算的,我算的越多,就越厉害,我想这样,可以算出你的祖国的未来,和你我的未来。”诺羽娅轻声说,到最后几个字甚至细不可闻,“到时候毕业了,我希望可以站在风姐姐的身边,组织也好,那个羽弘或者帝国也好,诺羽娅不明白也搞不懂,但是站在风姐姐身边,就够了。”
      少女闻言一愣,这个密瑟虫族姑娘的话语中包含了那样复杂真挚的感情,她帮诺羽娅整理好的触须又悄然间立起,她轻轻笑了,低声说着我等你啊,多久都等,随后出了门,等着她计算,在门外传来悠扬的箫声。
      第二天一早,关临羽弘派三师姐风芷晚离开虫国婆罗陀伽,计划在龙国首都哈塔尔西渡,目的地是帝国南都烟淮,此时沿途海域已经多半冰封,但她乘坐的小船却避开冰封的海洋,驶向星星聚集的地方。
      此刻她怀里收着一件计算报告,她想着那个青发女孩的眼神和深重的感情,望着逐渐远去的玄盛陆,叹了口气,而在遥远的菲尔车尼迟,诺羽娅咬着风芷晚给的小鱼干,彻夜钻研着老师留下的九星联合计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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