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章 周六上午, ...
-
周六上午,天气很好,阳光透过香樟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顾淮拎着一盒刚出炉的桂花糕,站在那栋熟悉的旧式居民楼前。这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楼道里弥漫着老房子特有的、混合着灰尘和饭菜香的复杂气味。
盛燃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两个沉甸甸的袋子——那是他昨天跑遍半个城市买来的补品:野生菌菇、优质蛋白粉,还有一件柔软的羊绒披肩。他难得没穿他那堆洗得发白的T恤,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虽然还是掩盖不住那股子挺拔硬朗的精气神,但至少看起来“规矩”了不少。
只是这规矩,掩不住他骨子里的紧张。
“顾淮,”盛燃压低声音,喉结滚了滚,“你确定阿姨……呃,外婆,她能见我这号人物吗?我昨天查了,老年人最怕吓着,我这一身伤疤的……”
顾淮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盛燃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那副样子比让他冲进一栋即将坍塌的燃烧建筑还要惊悚。顾淮的视线落在他提着东西的手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伸出手,不是接过东西,而是轻轻握住了盛燃那只没受伤的手。
那只手很烫,带着潮湿的热度。
“外婆不是‘阿姨’。”顾淮纠正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她眼睛很好,不会怕你。”
“那她要是嫌我太闹腾呢?”
“嫌你,就不会让你进门了。”顾淮说着,松开手,转身用钥匙打开了那扇墨绿色的防盗门。
门开的瞬间,一股暖融融的、带着中药和食物香气的热浪扑面而来。
“阿淮回来了?”一个苍老却清亮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玄关很窄,顾淮换了鞋,侧身让盛燃进去。盛燃弯下腰,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具有压迫感,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外婆您好,我是盛燃。”
老人坐在客厅靠窗的藤椅上,身上盖着薄毯,手里还拿着一副没织完的毛衣针。她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像是梧桐叶的脉络,每一道都写着岁月的慈祥。
她抬起眼,目光并没有先去看那些昂贵的补品,而是越过东西,直接落在了盛燃身上。
那目光很静,很沉,像一汪深潭,盛燃感觉自己像是被X光扫了一遍,从灵魂到皮囊。他挺直了脊背,不敢有丝毫懈怠,任由那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甚至落在他眉骨那道浅浅的擦痕上。
“这就是那个……救过人的小伙子?”外婆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有力。
盛燃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顾淮连这个都跟外婆说了。他连忙点头:“是,以前在学校……也算照拂过顾淮。现在……现在更是应该的。”
“外婆,坐。”顾淮走过去,帮老人把毯子掖好,又把桂花糕放到桌上,“刚买的,还热乎。”
外婆“嗯”了一声,目光却始终没离开盛燃。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小伙子,别拘着。你比照片上看着壮实。”
盛燃小心翼翼地坐下,屁股只沾了个边。
“胳膊怎么了?”外婆忽然问,视线精准地落在他搭在膝盖上的左臂上。
盛燃下意识地想掩饰:“没……没什么,前几天训练蹭了一下。”
“是烫伤。”顾淮在一旁平静地揭穿,拿起桌上的开水壶,给外婆倒了杯温水,“配电箱爆了,挡了一下。”
空气安静了两秒。
盛燃心里一紧,生怕外婆因此对他印象大打折扣。他却看见,外婆那双布满皱纹的手颤巍巍地伸了出来,不是指向他,而是指向桌上的一个铁盒子。
“阿淮,把那个盒子给盛燃拿过来。”外婆说。
顾淮依言打开铁盒,递给盛燃。
盒子里装的不是金银细软,而是几颗早已过期的奶糖,和一些用旧报纸包着的小物件。外婆从里面颤巍巍地拣出一颗包着玻璃纸的硬糖,递给盛燃。
“这是以前厂里发的梧桐糖,很久了,不知道还甜不甜。”外婆看着盛燃,眼神里透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温和,“你小时候吃过没?没吃过就尝尝。受了伤,吃点甜的,心里就不苦了。”
盛燃愣愣地接过那颗糖,玻璃纸在阳光下折射出五彩的光芒。他看着眼前这个慈祥的老人,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见过太多人看他的眼神——敬畏、恐惧、崇拜,或者像某些家属那样的怨恨。但从未有过这样一种眼神,像看着邻居家调皮捣蛋却又心地善良的大孙子,充满了纯粹的怜惜。
“谢……谢谢外婆。”盛燃的声音哑了,他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陈旧的风味,却甜得直达心底。
“外婆,”盛燃含着糖,声音有些含糊,却无比认真,“那伤真不碍事。而且我现在……有塔台指引了,以后肯定不会乱来了。”
外婆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一朵盛开的菊花。“塔台?那是飞机上的东西吧?”她看向顾淮,又看看盛燃,目光最后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阿淮这孩子,从小就闷,心里有事不说。你能护着他,是好事。但你也要护着自己,你要是折了,他的塔台不就塌了?”
这话说得直白又通透。
盛燃心里那股暖流再也抑制不住,他站起身,走到老人面前,郑重地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外婆,您放心。我肯定好好护着他自己,也护着您的宝贝孙子。只要我盛燃还在,顾淮的航线就永远通畅。”
顾淮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阳光洒在盛燃宽厚的背上,也洒在外婆含笑的脸上。那个曾经在车棚里孤独无助的少年,此刻仿佛被这束光照得通体温暖。
外婆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盛燃弓着的背,就像当年拍年幼的顾淮一样。
“好孩子,坐下吃饭吧。”外婆笑着说,“今天炖了你爱吃的排骨,阿淮特意早起去排队的。”
盛燃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却笑得比阳光还灿烂。
“哎!谢谢外婆!”
B-3265的塔台,今天正式通过了家属验收。那颗陈旧的梧桐糖,甜了口腔,也甜了两个男人之间,以及他们与这个家之间,所有的岁月。
盛燃正式搬进顾淮家的那天,带过来的东西不多,但存在感极强。
一个迷彩包,一个健身包,还有几个印着消防支队logo的纸箱。这些东西往顾淮原本极简、冷淡风格的玄关一放,瞬间就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肉眼可见的涟漪。
顾淮站在一旁,看着盛燃把那双几十斤重的消防救援靴“砰”一声放在鞋柜最下层,紧接着,他那几双摆放得像仪仗队一样整齐的皮鞋旁边,就挤进来两双皱巴巴的运动鞋和一双踩屎感拖鞋。
“顾淮,衣架在哪?”盛燃拎着一件刚洗过还带着潮湿气的作训服,回头问。
顾淮指了指衣柜。五分钟后,他看着自己那个按颜色深浅排列、衣领朝向一致的标准化衣柜,被盛燃塞进了一团团的深色T恤和松紧带已经变形的运动裤。那些衣服歪歪斜斜,像一群不听话的士兵,强行挤进了纪律严明的方阵里。
空气里,原本属于顾淮的、冷淡的雪松木香氛,开始混杂进盛燃的味道——那种阳光晒过的、带着一□□和汗水的、极具攻击性的雄性气息。
这是一种入侵。
但顾淮没有阻止。他只是安静地看着,看着这个空间一点点染上另一个人的色彩。
混乱的高潮发生在第二天早上。
顾淮的生物钟在五点准时响起。他起床,洗漱,走进厨房准备做早餐。当他打开冰箱,拿出那盒精心称重的蛋清液时,身后伸来一只胳膊,不由分说地拿走了那盒蛋清。
“吃这个没劲。”盛燃不知何时跟了进来,赤着上身,只穿了一条宽松的睡裤,精神抖擞得像只刚充完电的大型犬。他拿出顾淮专门用来精确计量的电子秤,看了一眼,直接扔到了橱柜深处。
“盛燃。”顾淮皱眉,看着他,“那是计算好的卡路里。”
“飞行员也得吃饭啊,顾大机长。”盛燃不理会他的抗议,从冰箱里拿出自制的牛肉馅,动作豪迈地捏起了肉丸,“今天我休班,给你展示一下真正的厨艺。碳水化合物和蛋白质都得跟上,不然你那细胳膊细腿怎么握操纵杆?”
他一边说,一边熟练地开火、热锅、下油。很快,煎牛排的滋滋声和浓郁的肉香填满了整个厨房。盛燃的动作大开大合,油点溅到了灶台上,酱油瓶也被随手放在了台面边缘。
顾淮看着这一片狼藉,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的生活像精密仪器,每一步都有固定的程序。而盛燃的出现,就像一场不可预测的湍流,把他精心维持的秩序搅得天翻地覆。
“油溅出来了。”顾淮提醒,语气里带着点强迫症晚期的痛苦。
“没事,不烫。”盛燃头也不回,把煎得焦香流汁的牛排盛进盘子,又单手磕了两个鸡蛋,蛋黄圆润地卧在牛排旁边。他转身,把盘子塞到顾淮手里,另一只手顺势揽住他的腰,低头在他唇上偷了个香。
“尝尝,比那寡淡的蛋清有滋味多了。”盛燃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邀功的得意。
顾淮低头看着盘子里那个完美的太阳蛋,边缘焦脆,蛋黄欲流未流。他又看了看灶台上星星点点的油渍,和那个被推到一边的电子秤。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叉子,切下一块带着血丝的牛排,送进嘴里。
肉质鲜嫩,汁水在口腔里爆开,黑胡椒的辛辣和牛肉的醇香混合在一起,确实比那些冰冷的蛋白液要有“人味”得多。
“怎么样?”盛燃盯着他,像等待评分的学员。
顾淮咽下食物,没说话,只是又切了一块。然后,他放下叉子,拿起旁边的抹布,一言不发地开始擦拭灶台上的油渍。
盛燃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他没有阻止,只是靠在流理台边,看着顾淮一丝不苟地清理他制造的混乱。顾淮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不是在清理污渍,而是在重新标记这个空间里属于他们的边界。
“顾淮。”盛燃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顾淮没抬头,用力擦掉一块顽固的油点。
“我这算不算……成功占领塔台了?”盛燃笑得有点痞,眼神却温柔得要命。
顾淮擦地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看着盛燃。阳光透过窗户,正好打在盛燃赤裸的上半身,那道烫伤的疤痕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但也格外生动。
他没有回答盛燃的问题,而是站起身,走到盛燃面前,把手里的抹布塞进他手里。
“既然入侵了,”顾淮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里却有着盛燃从未见过的、生动的暖意,“那就负责到底。把这里擦干净,然后……”
他顿了顿,踮起脚尖,在盛燃耳边轻声说:
“然后,陪我吃早餐。作为交换,今晚的飞行计划表,你可以随便在上面画。”
盛燃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被点燃了两簇火苗。他一把扔掉抹布,紧紧抱住顾淮,把头埋在他颈窝里,发出满足的、闷闷的笑声。
“得令!塔台长官!”
B-3265的塔台,今天不仅允许入侵,还批准了长期的“联合驻防”。精密的仪器,终于迎来了它最热烈、最不可控,却也最不可或缺的燃料。
冷战的起因小得可笑,甚至不值得被记录在任何飞行日志或出警记录里。
周三晚上。顾淮结束模拟机训练回到家,发现盛燃窝在沙发里,左胳膊的纱布边缘渗出一点暗黄色的组织液,那是伤口发炎的迹象。
“换药。”顾淮站在玄关,手里拎着飞行箱,声音听不出情绪。
盛燃下意识把胳膊往身后藏了藏,脸上却扬起那个惯有的、漫不经心的笑:“没事,刚才帮队里搬了个器材,可能蹭到了。不疼,真不疼。”
他越是表现得无所谓,顾淮的脸色就越冷。
“盛燃。”顾淮放下箱子,没有换鞋,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眼神像雷达扫描一样冰冷而精准,“那天,医生说的是‘保持干燥,绝对不能沾水受力’。你刚才搬的是什么器材,需要用到烫伤未愈的胳膊?”
盛燃被戳穿,有点恼羞成怒,但更多的是不想让他担心:“就是几个破梯子,顺手的事。老子又不是瓷娃娃,这点伤……”
“这点伤,如果感染,会影响排汗功能,留下永久性瘢痕。”顾淮打断他,一字一顿,像是在背诵飞行手册,“如果二次撕裂,愈合周期延长两周。这两周里,你不能出任务,不能开车,甚至不能自己洗澡。”
他低下头,盯着盛燃的眼睛,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眸子里此刻全是压抑的怒火:“盛燃,我们约定过,不瞒报‘设备故障’。你现在是在欺骗你的塔台。”
“我没骗你!”盛燃也火了,猛地站起来,高大的身躯带来一种压迫感,“我只是不想让你整天盯着这破伤口看,弄得跟我要死了一样!顾淮,你是不是就喜欢看着我受伤?看着我因为受伤得依赖你?!”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了顾淮的心脏。
他瞳孔猛地一缩,脸色瞬间苍白。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盛燃两秒,那眼神复杂得盛燃心里一慌。然后,顾淮转身,走进了书房,“咔哒”一声,反锁了门。
接下来的十二个小时,是两人同居以来最长的静默。
没有争吵,没有摔门,只有死一样的寂静。
顾淮没有出来吃晚饭。盛燃烦躁地在客厅里转了几圈,最后把冰箱里顾淮准备的、标着精确到克的健康餐拿出来加热,胡乱吃了几口,又全都吐回了垃圾桶。
他洗了澡,故意把水开得很大,试图掩盖心虚。躺到床上时,身边是空的,床单冰凉。他看着紧闭的书房门缝下那一线微弱的光,直到凌晨两点,那光才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