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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第二天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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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盛燃是被生物钟叫醒的。他睁开眼,身边的床铺已经空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带着顾淮身上特有的冷冽气息。
他冲出卧室,顾淮已经穿戴整齐,正站在玄关穿鞋。白色制服笔挺,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眼下的淡青色都被遮瑕膏完美掩盖。
“顾淮……”盛燃嗓子沙哑,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没资格开口。
顾淮的动作停顿了一秒,没有抬头,也没有看他。他只是默默地拿起医药箱,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旁边是已经拆开的新纱布、碘伏和一支新的消炎药膏。
那是他昨晚睡前准备的。
做完这一切,顾淮才抬起眼,看了盛燃一眼。那眼神很淡,像是在看一个需要维修的零件,或者一个偏离了航线的坐标。
“药在柜子上。”顾淮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任何起伏,“今天的气象条件不佳,高空有积雨云。飞行过程中注意气流,保持平稳。”
他报完这些数据,就像完成了一次标准的航前通报。
然后,他拎起飞行箱,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砰。”
门关上的声音不大,却像重锤砸在盛燃心上。
盛燃站在原地,看着柜子上那个医药箱,看着那支药膏,眼眶瞬间红了。他妈的,他宁愿顾淮骂他,打他,甚至像昨天那样冷冷地刺他几句,也不愿意看到顾淮变成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用这种公事公办的态度对他。
顾淮不是没有情绪,他只是把所有的失望和难过,都压缩进了那个反锁的房间里,然后用最职业的伪装,把脆弱的一面藏起来,留给盛燃一个冷静决绝的背影。
盛燃抓起药膏,冲进卫生间,粗暴地扯开纱布,看着镜子里那片红肿发炎的伤口。他想起顾淮那天小心翼翼给他换药的样子,想起他吹气时的轻柔,想起他眼神里藏不住的心疼。
而他做了什么?
他说顾淮喜欢看他受伤。
盛燃狠狠一拳砸在洗手台上,指节渗出血珠,却感觉不到疼。心里的悔恨像野火一样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他胡乱地涂上药膏,笨拙地缠上纱布,然后掏出手机。
对话框停留在昨天晚上他发的那个蠢到不行的表情包。
盛燃颤抖着手指,打字,删除,再打字。
最后,他发了一条语音,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的张扬:
“顾淮……对不起。我错了。我混蛋。伤口我处理好了,不疼了。你飞的时候慢点,别分心……我等你回来。求你,别不理我。”
发送。
那边是一片死寂。
盛燃抱着手机,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直到半小时后,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是语音,不是电话,只有两个字。
「收到。」
但就是这两个字,让盛燃瞬间红了眼眶。他知道,这是顾淮给他的台阶,也是塔台发出的、允许他修正航线的信号。
B-3265的雷达依然在工作,只是暂时切换到了静默模式。但只要信号还在,盛燃就有信心,再次穿透云层,找到他的归航点。
B-3265穿过积雨云层时,顾淮的耳机里一直循环着那条只有六秒的语音。
盛燃的声音从一开始的沙哑、带着哭腔,到后面那句“求你,别不理我”,像一根粗糙的砂纸,反复打磨着他耳膜上最敏感的那根神经。顾淮握着操纵杆的手很稳,指节却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没回消息,不是不想,是不能。
在万米高空,他是责任的最后一道关口。情绪波动是飞行的大忌,尤其是这种足以掀翻他所有理智的情绪。
但他把盛燃那条语音收藏了。
落地后,顾淮没有直接回家。他把飞机移交给下一班机组,在机组休息室坐了整整一个小时。他盯着更衣柜的金属门,上面映出他模糊的倒影。他在想盛燃那句“你是不是就喜欢看着我受伤”。
不,他不喜欢。他讨厌那个伤口,讨厌那种失控感,讨厌盛燃把自己当成消耗品。但他喜欢那个会因为受伤而被他抱在怀里、会因为他吹气而微微颤抖的盛燃。那让他觉得自己是被需要的,是有力量的。
也许,他真的该修正一下自己的“管制指令”了。
傍晚六点,顾淮推开家门。
屋里很安静,没有电视声,也没有游戏音效。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甚至有些刺鼻的中药味,混合着淡淡的饭菜香。
顾淮换了鞋,往客厅走去。
沙发上,盛燃正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一样,背对着门口坐着,只穿了件背心,露出一整片结实的后背。听到动静,他猛地回过头,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一看就是一夜没睡好。
他胳膊上的纱布被重新缠过了,虽然手法很粗糙,边缘歪歪扭扭,但至少很干净,没有再渗液。
“……回来了。”盛燃的声音哑得厉害,他迅速低下头,不敢看顾淮的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套的边缘,“我、我炖了汤。楼下张阿姨说,这汤消炎,对伤口好……我也不知道管不管用,就瞎炖的。”
顾淮没说话,放下飞行箱,径直走到餐桌旁。桌上摆着两菜一汤。一盘炒得有点过火的青菜,一盘卖相奇怪的红烧肉,还有中间那碗黑乎乎、冒着热气的中药汤。
很难看,也很难闻。但那是盛燃的味道,是他试图弥补的证据。
顾淮在餐桌旁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味道很咸,糖放多了,有点发苦。
盛燃紧张地偷瞄他,心脏悬到了嗓子眼。
顾淮慢慢地咀嚼着,咽下去。然后,他放下筷子,抬头看向盛燃,眼神不再像早上那样冰冷,而是带着一种审视后的平静。
“过来。”顾淮说。
盛燃像听到了特赦令,几乎是弹射起步,蹭地一下窜到顾淮面前,站得笔直,像个等待检阅的士兵。
顾淮伸出手,不是接他递过来的汤碗,而是握住了他那只受伤的胳膊。指尖轻轻按在纱布的边缘,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这件“设备”是否已经恢复正常。
“疼吗?”顾淮问,声音低沉,没了早上的寒意。
盛燃拼命摇头,眼眶却红了:“不疼。真的,一点都不疼。就是……就是有点痒。”
顾淮松开手,转而抬起盛燃那只没受伤的手,把他拉到自己面前,让他半蹲在自己腿边。顾淮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盛燃的额头上。
这是一个极度亲密,又带着安抚意味的动作。
“盛燃。”顾淮叫他的名字,呼吸拂过盛燃的鼻尖,“我不喜欢看你受伤。”
盛燃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啪嗒一下砸在顾淮的手背上,滚烫。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对。我就是嘴贱,我混蛋,我怕你嫌我烦,怕你觉得我是个累赘……”盛燃语无伦次地道歉,手紧紧抓着顾淮的裤子。
“但你也不是累赘。”顾淮打断他,抵着他的额头,眼神认真地看着他泪流满面的脸,“你是我的地面保障。保障设备损坏,塔台有权下达维修指令,但无权因此拒绝接收信号。”
盛燃愣住了,眼泪挂在睫毛上,呆呆地看着顾淮。
顾淮伸手,用拇指指腹笨拙地擦掉他脸上的泪,动作虽然生疏,却极其温柔。
“刚才的汤,虽然很难喝,但指令收到了。”顾淮的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像是拨开云雾的阳光,“但是,盛燃,下次再敢隐瞒‘设备故障’,隐瞒伤情,或者再说那种‘我喜欢看你受伤’的混账话……”
顾淮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危险的光,凑到盛燃耳边,压低了声音:
“我就把你锁在家里,亲自‘检修’,直到你彻底记住教训为止。”
这句带着惩罚意味的威胁,却让盛燃浑身一颤,随即疯狂地涌起一股暖流。他不管不顾地扑进顾淮怀里,双臂紧紧箍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带着冷冽香气的颈窝里,闷声大哭起来。
“呜……顾淮,你别不要我……”
“不会。”顾淮回抱住他,一只手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像是在哄一个巨大的婴儿,“塔台永远不会抛弃她的战斗机。只要信号不断,我们就永远在线。”
“那汤真的很难喝……”盛燃吸着鼻子,委屈巴巴地控诉。
“嗯,很难喝。”顾淮实事求是地点评,却把盛燃抱得更紧,“但为了‘保障设备’尽快恢复运行,我会把它喝完。”
盛燃抬起头,眼睛红通通的,像只兔子,却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那我下次……下次一定炖得好喝点!我学!我这就去网上查教程!”
顾淮看着他哭笑不得的样子,终于彻底放松下来。他低下头,吻去盛燃眼角残留的泪痕,然后贴着他的嘴唇,轻轻磨蹭着。
“不用学。”顾淮低声说,“就这样就好。”
B-3265的航线修正完毕,重新接入了稳定的导航信号。虽然途中经历了气流颠簸,但此刻,它正稳稳地航行在回家的天路上。
顾淮发现,盛燃最近有点“鬼鬼祟祟”。
这种鬼祟并不是出警时的战术隐蔽,而是一种带着点笨拙和期待的、像大型犬藏骨头似的忙碌。比如,顾淮在书房研究航线图时,盛燃会突然蹑手蹑脚地溜进厨房,关上门,然后里面传来叮叮当当却又刻意压低声音的动静;又比如,顾淮晨跑回来,会发现盛燃正对着手机视频,一脸严肃地对着锅里一坨黑乎乎的不明物体皱眉头。
周六上午,顾淮结束了一个红眼航班补觉醒来,发现盛燃不在身边。他披上外套走到客厅,闻到一股……竟然不算难闻的食物香气。
盛燃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身上套着那件顾淮很少见的、印着卡通图案的围裙,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平底锅。锅里煎着的,是两块勉强成型的肉饼,边缘焦黄,看起来比他第一次煎的荷包蛋要靠谱不少。旁边的小蒸锅里,冒着热气的除了顾淮常吃的杂粮馒头,还有一小碟看起来翠绿新鲜的清炒菜心。
“醒了?”盛燃听到身后脚步声,没回头,但耳朵尖动了动,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小得意,“刚好,马上出锅。这回我真照着教程一步步来的,没瞎搞。”
顾淮靠在厨房门框上,静静地看着。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盛燃宽阔的背上,他笨拙地翻动着肉饼,动作虽然不如专业厨师流畅,却极其认真。围裙带子在他腰后勒出一个有点好笑的结。空气里,是他努力学习的成果——肉饼的焦香、蔬菜的清爽,还有盛燃身上那股永远挥之不去的、令人安心的烟火气。
这场景,和几个月前那个只会把厨房弄得一团糟、把鸡蛋煎得焦黑的盛燃,判若两人。
“看的哪个教程?”顾淮走过去,站在他身侧,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
“就那个……‘零失败家常菜’系列。”盛燃终于侧过头,脸上带着点完成任务后的邀功表情,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阳光,“我看评论说这个肉饼加点马蹄碎口感好,还去腥,我就加了点。菜心也是挑的最嫩的,没炒老。你尝尝,这次绝对……呃,绝对能吃。”
他说着,把煎好的肉饼小心地盛进盘子,又摆上馒头和菜心,甚至还笨拙地用番茄酱在盘子边上挤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小点,算是点缀。
顾淮看着那盘卖相终于能打及格分的早餐,又看了看盛燃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和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耳朵。他没有立刻动筷子,而是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擦掉盛燃鼻尖上沾到的一点面粉。
这个动作让盛燃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笑容像花儿一样绽开,带着点傻气。
“合格了?”盛燃有点忐忑地问,眼神紧紧盯着顾淮。
顾淮没回答,只是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肉饼送进嘴里。马蹄碎增加了脆爽的口感,肉馅调味适中,火候也刚刚好,外焦里嫩。他慢慢咀嚼着,然后放下筷子,看向盛燃。
“嗯。”顾淮点了点头,眼神里是盛燃从未见过的、柔和又笃定的光,“很好吃。比上次进步很大。”
盛燃紧绷的肩膀瞬间松了下来,他嘿嘿笑着,一把抱住顾淮,把脸埋在他颈窝里蹭了蹭,带着一身热气和食物的香气:“那就好,那就好!老子学了一上午!就怕又搞砸了,你又跟我冷战……”
“不会了。”顾淮回抱住他,手指轻轻梳理着盛燃有些汗湿的短发,“以后就算有‘气流颠簸’,我们也一起修正航线。不冷战。”
他顿了顿,看着盛燃亮起来的眼睛,继续说道:“不过,下次不用这么麻烦。哪怕只是煮碗清汤面,只要是你做的,我都吃。”
“那怎么行!”盛燃立刻反驳,抬起头,眼神认真,“你是塔台,是指挥官,得吃好喝好才能指挥我这个战斗机。我得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飞得稳稳当当的。”
顾淮失笑,被盛燃这套歪理逗乐了。他主动凑过去,在盛燃沾着点酱汁的嘴角轻轻亲了一下。
“那你也得把自己养好。”顾淮低声说,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战斗机保养不好,塔台也会跟着担心。我们……共同归航。”
盛燃的心像是被最轻柔的羽毛扫过,酸软得一塌糊涂。他收紧手臂,将顾淮牢牢圈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满足地叹了口气。
“共同归航……”盛燃重复着这四个字,觉得比任何誓言都动听,“好,共同归航!老子陪你飞一辈子!”
阳光洒满厨房,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和两个男人之间无声流淌的爱意。B-3265和它的地面塔台,终于在柴米油盐的日常里,找到了最平稳、最幸福的巡航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