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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盛燃受伤是 ...

  •   盛燃受伤是在一个周五的深夜。

      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重伤,至少在医院急诊科的评级里,只能算是个“轻微伤”——左小臂外侧被飞溅的高温熔渣烫出了一片核桃大小的二度烫伤,表皮破损,皮下组织泛着一种不正常的蜡黄色。

      但在顾淮眼里,这不算“轻微”。

      他接到电话时,刚结束一个红眼航班落地。凌晨两点,机场的到达大厅空旷得能听见行李传送带空转的噪音。手机震动的那一刻,他正在解飞行箱上的锁扣,看到屏幕上跳动的“中队通讯”四个字,指尖瞬间失去了温度。

      “顾淮先生吗?盛燃同志在执行任务时受了点轻伤,现在在市立医院急诊,请您过来一趟签个字。”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公式化,顾淮却听得心口发紧。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家,又是怎么开车去的医院。等他反应过来,人已经站在了急诊科充斥着消毒水味的走廊里。

      盛燃坐在处置室的病床上,只穿着背心,左胳膊上敷着厚厚的白色药膏,被纱布松松地裹了一圈。他脸色有些苍白,但看见顾淮时,还是立刻咧开嘴笑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一点没变。

      “哟,顾机长亲自探班啊?”盛燃晃了晃受伤的胳膊,试图减轻气氛的凝重,“真没事,就是烫了一下,跟被烟头烫了差不多。医生非要大惊小怪包扎一圈,跟打了石膏似的。”

      顾淮没说话。

      他站在病床前,目光像X光一样,一寸寸扫过盛燃裸露的皮肤。除了胳膊上的伤,脖颈侧面还有一道被高温熏红的痕迹,眉骨上方也有一块擦伤,那是他在浓烟里摸索时撞到了什么。

      这些痕迹,像是一道道裂纹,出现在顾淮一直以为坚不可摧的“安全堡垒”上。

      “医生说,两周不能沾水,不能负重。”护士在一旁交代,语气里带着点无奈,“这已经是运气好了,再偏两厘米就是动脉,那可不是来缝几针的事。”

      盛燃“啧”了一声,满不在乎:“知道了知道了,小伤。顾淮,走吧,回家。这医院味儿难闻死了。”

      他作势要下床,却被顾淮一把按住了肩膀。

      那力道不大,但很坚决。

      顾淮终于抬起眼,看向盛燃。他的脸色比盛燃还要白,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翻滚着盛燃从未见过的、复杂至极的情绪——有后怕,有愤怒,还有一种近乎崩溃的无力感。

      “盛燃。”顾淮开口,声音冷得像冰,“这不是烟头烫的。”

      盛燃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意识到顾淮是真的生气了。不是那种淡淡的、带点别扭的不悦,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我知道。”盛燃放软了语气,伸手想去拉顾淮的手,“但真不严重。当时那个配电箱炸了,我要是不挡一下,后面的新兵蛋子就得被掀翻。我是指导员,我不上谁上?”

      “你上。”顾淮打断他,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凭什么觉得,你‘上’了,我就不会有事?”

      盛燃愣住了。

      顾淮看着他,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你跟我说,我是你的塔台。塔台的作用是什么?是指引,是保障,是确保飞机安全着陆。可如果地面本身都在爆炸,都在坍塌,我的指引还有什么意义?”

      他猛地甩开盛燃的手,后退了一步,像是受不了靠近那个危险源。

      “盛燃,我受不了这个。”顾淮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坦诚,“今天是你胳膊烫了一下,明天呢?下次我落地,是不是要在新闻里看到你的名字?还是说,要等到B-3265永远失去它的地面塔台,你才觉得这是‘小伤’?”

      这些话像子弹一样打在盛燃心上。他从未想过,自己的一次“英勇”,会给顾淮带来如此巨大的、近乎毁灭性的恐慌。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保护者,是那个为顾淮遮风挡雨的盾。却忘了,对于顾淮这样内心缺乏安全感的人来说,任何一次“不确定能否归来”的风险,都是对他整个世界的一次核打击。

      盛燃脸上的嬉笑彻底消失了。他看着顾淮微微发红的眼眶,看着他挺直的脊背因为压抑情绪而微微颤抖,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一滞。

      他掀开被子,不顾护士的阻拦,直接下了床。他走到顾淮面前,无视他下意识的抗拒,一把将那个浑身冰冷的人死死搂进怀里。

      “对不起。”盛燃把下巴抵在顾淮的头顶,声音沙哑,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是我混蛋,我没想那么多。”

      他感受到顾淮在他怀里僵硬得像块石头,于是抱得更紧,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仿佛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顾淮,你听好了。”盛燃在他耳边,一字一句地说,像是在宣读一份誓词,“老子命硬,阎王爷不敢收。我答应过你,要当你永远在线的塔台,我就算爬,也会爬回来给你开绿灯。”

      “这胳膊,”盛燃动了动受伤的左臂,疼得龇牙咧嘴也舍不得松手,“就是个教训。以后我肯定更惜命,绝对不逞能。我不光是为了那帮兄弟,更是为了你。”

      他稍微松开一点,捧起顾淮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痞气的眼睛里,此刻全是认真和后怕。

      “你不是我的负担,顾淮。你是我的归航点。如果我连归航点都保护不了,我冲进去还有什么意义?”

      顾淮看着他,眼底的水汽终于凝结成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一滴。他没说话,只是闭上眼,额头重重抵在盛燃的肩膀上,双手死死攥住了他后背的衣料,指节泛白。

      盛燃松了口气,心疼地吻掉他眼角的泪,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别哭了,机长同志。”盛燃低声哄着,带着点鼻音,“这伤真不碍事。就是……以后洗澡可能得请你帮忙了,毕竟,‘塔台’现在‘设备’有点小故障,需要‘机长’维护一下。”

      顾淮闷在他肩窝里,半天,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声音很小,但盛燃听到了。

      他重新抱紧怀里的人,感受着那一点点回应的力道。急诊科的灯光惨白,消毒水的味道刺鼻,但盛燃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听过最动听的一次“应答”。

      裂纹出现了,但修补它的,是更深沉的爱意和更坚定的承诺。

      盛燃的伤,被他本人定性为“工伤”,但在顾淮眼里,这更像是一次强制性的“系统检修”。

      养伤的第一天,盛燃就充分发扬了“恃宠而骄”的精神。

      他大喇喇地躺在顾淮家沙发上,受伤的左胳膊搭在扶手上,像尊受伤的战神,指挥着唯一拥有活动能力的“地勤人员”——也就是顾淮。

      “顾机长,水。”

      “顾淮,遥控器给我,这个台没劲。”

      “哎呀,伤口好像有点痒,你帮我看看是不是纱布蹭到了?”

      顾淮面无表情地端着水杯走过去,插上吸管递到他嘴边,动作标准得像是在执行航前检查,但眼神里却比平时多了几分无可奈何的纵容。“你手没伤到,自己拿遥控器。”

      “左撇子,使不顺手。”盛燃理直气壮,咧着嘴笑,趁顾淮弯腰放杯子的时候,伸长脖子在他侧脸上飞快地亲了一口,“还是老婆好。”

      顾淮耳根一热,直起身,没接这话茬,只是冷冷丢下一句:“再乱动,伤口裂了别喊疼。”

      话是这么说,但当天下午,当阳光透过纱帘洒进客厅,到了该换药的时间,顾淮还是一丝不苟地戴上了一次性手套,打开了医药箱。

      盛燃收敛了玩笑的神色,乖乖坐正。他看着顾淮拆开纱布,动作轻缓得不像话,生怕弄疼他。那片烫伤的区域有些狰狞,表皮破损,红色的真皮层暴露在外,渗着组织液。

      顾淮的呼吸几不可查地屏住了一瞬。

      他拿出碘伏棉球,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伤口周围的皮肤。他的动作极稳,那是长年驾驶飞机、控制操纵杆练就的绝对稳定性。但在棉球触碰到伤口边缘时,他的指尖还是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疼吗?”顾淮低声问,声音轻得像羽毛。

      盛燃没说话,只是看着顾淮低垂的眼睫。那双总是冷淡疏离的眼睛,此刻正全神贯注地凝视着他的伤口,里面盛满了压抑的心疼和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盛燃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摇了摇头,另一只没受伤的手悄悄伸过去,握住了顾淮的脚踝,隔着薄薄的居家裤,传递着温度和安抚。

      “不疼。”盛燃的声音有些哑,“你吹吹就不疼了。”

      顾淮果然配合地低下头,对着伤口轻轻吹了几口凉气。他的气息拂过火辣辣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凉意。

      看着顾淮这副紧张又认真的样子,盛燃忽然觉得,受这点伤简直太值了。他宁愿用这点皮肉之苦,换来顾淮对他全神贯注的注视,换来这种卸下所有防备和冷漠、只为他一人流露出的柔软。

      “看什么?”顾淮涂好药膏,贴上无菌敷料,用胶布固定好,这才抬起眼,对上盛燃直勾勾的目光。

      “看你啊。”盛燃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手指顺着他的脚踝往上,轻轻摩挲着他的小腿肚,“顾机长给我换药的样子,比开飞机还帅。这可是我的专属待遇。”

      顾淮摘下手套,扔进垃圾桶,没理会他的调情,只是蹲下身,检查了一下他指尖的循环情况。“这两天别压到,别出汗。三天后换药。”

      “遵命。”盛燃敬了个不标准的军礼,然后顺势一捞,把刚站起来的顾淮拽进怀里,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顾淮挣扎了一下,怕碰到他的伤:“别闹,小心伤口。”

      “坐着不动,不闹。”盛燃收紧手臂,把他圈在怀里,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贪婪地嗅着他身上干净的皂角味,“顾淮,我这几天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我以前太混蛋了。”盛燃的声音闷在顾淮的颈窝里,“总觉得自己能打能抗,受伤是勋章,让你担心了。以后我肯定注意,出任务的时候,脑子里不光要想着怎么救人,还得想着……家里还有个开飞机的宝贝在等我回去吃饭。”

      顾淮安静地任由他抱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手,覆上盛燃环在他腰间的手背。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不仅要想着,还要做到。”

      “我保证。”盛燃举起三根手指,做发誓状,然后又放下手,紧紧抱着他,“不过,顾淮,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因为我怕了。”盛燃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别因为这次受伤,就觉得我的世界太危险,就想往后退。我是消防员,这是我的战场;你是飞行员,那是你的航线。我们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发光,然后在回家的时候汇合。这才叫并肩,对不对?”

      顾淮看着他,看着这个男人眼底的坚定和期许。他知道盛燃是对的。他不能因为害怕失去,就试图把这只火烈鸟关进笼子。他要做的,是把自己的塔台建得更稳,让盛燃每一次返航,都能准确无误地找到坐标。

      他伸出手,捧住盛燃的脸,看着他眉骨上的小擦伤,然后凑过去,在那道伤痕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好。”顾淮说,眼神清澈而坚定,“我们不后退。你负责逆火而行,我负责引你归航。”

      “不过,”顾淮话锋一转,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狡黠,“在伤口痊愈之前,你是我的‘管制区’。一切行动,必须听从塔台指挥。”

      盛燃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胸腔震动,连带着顾淮都跟着一起颤动。他紧紧抱住怀里的人,像是抱住了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得令!塔台长官!”盛燃响亮地应了一声,低头狠狠吻住了他的唇。

      窗外,夕阳西下,给这间小小的公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无菌敷料覆盖住了皮肉的裂纹,而爱意,填补了心与心之间所有的缝隙。

      B-3265的塔台,今天批准了一架名为“盛燃”的战斗机,在此永久迫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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