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御枷锁》申可

75、第五卷：旧阙倾颓，金笼与新纪元 第五章：雨

　　窗外的风雪不知何时化成了绵密的春雨，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生铁窗棂，带走最后一丝冬日的寒意。

　　离燕京的祭天大典，不过数日之遥。

　　牢房里的看守比以往更加松懈。因陆秉儒确信陆沉已被彻底粉碎了脊梁、驯服成了听话的废人，便特许温知意每晚可自由出入，为陆沉敷药取针，以保这具“傀儡”能在数日后按时站上燕京城的祭坛长阶。

　　油灯昏黄，雨水顺着墙缝悄无声息地渗下。

　　温知意半跪在干草堆旁，纤细的手指捏着金针，极其熟练地刺入陆沉左膝的穴道，替她活血散瘀。温热的药膏敷在伤口处，散发着当归与川乌的清香。

　　陆沉靠在冰冷的石墙上，看着温知意低垂的侧脸。灯光下，这个看似温婉的女医，指尖带着常年拈针的轻微硬茧，神色却透着一股超脱生死之外的沉静。

　　“过两日，大典就要到了。”陆沉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极其定心的沉稳。

　　温知意取针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收回金针，将纱布一层层缠好，轻声道：“兵马、资金、外围的接应，林姑娘与夫人皆已准备妥当。只等大典之上，雷霆一击。”

　　陆沉沉默了片刻，黑曜般的眼眸落在温知意身上：“此去，是生是死，我也不知。若成了，燕京翻天覆地；若败了，便是，万劫不复。”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郑重与肃穆：“温大夫，我陆沉从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温知意收拾药箱的手微微停下，抬起头，清亮如水的眼睛看着她，没有说话。

　　“当年在关外… …。”陆沉眼神幽深，似在回溯多年前的旧事，“那时你尚不知我是女子，只当我是大督军府的一位少爷。如今你为我疗伤断骨，知晓了我的女儿身，却依旧甘愿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为我隐瞒性命交关的秘密，整整三个月在这龙潭虎穴里为我传达密讯……”

　　陆沉看着温知意，眼神里带着一抹难得的坦诚与负疚：“这份心意… …，我并非不知。若我能活着走出这间牢房，我必不负你，定会护你一世周全。”

　　听到“护你一世周全”这六个字，温知意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其温柔、却又无比透彻的笑意。

　　她摇了摇头，一边默默将银针放回红木医箱的暗格里，一边低声细语：

　　“少校，当年你救我哥哥，是义；我为你隐瞒身份、传达密讯，是我心甘情愿，也是为了还那份情分，不求半点回报。”

　　温知意抬起眼，那双澄澈的眼睛仿佛能洞穿人心：

　　“你以为你给了我名分，便是对我负责？可你心里装的，自始至终都不是我。更何况……”

　　她顿了顿，声音平静而犀利，一针见血地剥开了陆沉内心最深处的暗面：

　　“少校，你太像大督军了。即使你恨透了他，可你骨子里流着的，依然是陆家那股冷酷、霸道、要将一切牢牢掌控在手心里的血脉。”

　　陆沉浑身微微一震，瞳孔猛地收缩。

　　温知意看着陆沉，眼神里没有半分埋怨与屈从，只有看透世事的超脱：

　　“你习惯了掌控，习惯了将你珍视的人圈养在你的羽翼与金笼之下。可我不一样。我学医看病，见惯了生死离别，最想要的……不过是自由。”

　　她拎起那只浸透了药香的红木医箱，缓缓站起身来，看着靠在墙角的陆沉：

　　“我不愿困在豪门大宅里，看人眉高眼低；更不愿成为你为了‘责任’而捆绑的附庸。等此间事了，大局定下，我会背着这只医箱，离开燕京，去江南，去塞外，游历四方，悬壶济世。”

　　“那才是我温知意该走的路。”

　　雨水顺着生铁窗棂淅淅沥沥地落下，打湿了窗台上的泥尘。

　　陆沉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内里却比谁都要清醒通透的女子，久久没有说话。最终，她嘴角勾起一抹极其释怀与敬佩的笑意，微微颔首：

　　“好。若我能斩断这旧世的枷锁，便送你飞向你的天地。”

　　温知意系紧斗篷，向她微微一躬，转身走向那扇厚重的铁门。

　　“少校，保重。”

　　“咔嗒”一声，铁门再次合上，雨声在黑夜中肆意蔓延。

　　陆沉仰起头，听着窗外淅沥的春雨声，眼神里的寒芒彻底汇聚成了一股势不可挡的惊雷。

　　最后一丝温情与牵绊已经交代清楚，所有的枪口与利刃，已全数对准了燕京城那冰冷的长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