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御枷锁》申可

76、第五卷：旧阙倾颓，金笼与新纪元 第六章：枪

　　三月期满，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撕裂了燕京的夜空。

　　积雪彻底融化，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冷刺骨的泥土味与陈年血腥气。

　　西楼牢房那扇沉重的生铁栅栏门被两名卫兵缓缓推开，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吱”声。桌案上放着一套崭新的墨绿色少校军装，以及一副用精钢打造、带有皮扣与齿轮的特制腿部骨架。

　　那是陆秉儒命人送来的。为了让这具“听话的傀儡”能体面地站在祭天大典的祭坛长阶下，向大公子奉上兵权，他特意寻了京城最好的铁匠定制了这套支撑具。

　　牢房里一片死寂。

　　陆沉盘腿坐在干草堆上，身上密密麻麻的鞭痕与烫伤早已结成了狰狞的暗红色疤痕。她伸手拿过那副冰冷的精钢骨架，将它扣在自己的左腿上。

　　“啪嗒，啪嗒。”

　　皮带勒紧肌理，钢骨咬合关节，强行将重组未久、仍旧隐隐发痛的膝骨固定在笔直的角度。剧痛从骨髓深处绵延开来，可陆沉那张苍白的面容上却没有一丝波澜，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站起身，脚掌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虽然左腿有些僵硬，但在精钢的支撑下，她已经能挺拔如松地站立。

　　陆沉拿起那件用白色绸布做成的束胸，熟练而紧绷地一层层缠绕在胸前，将所有的女性轮廓与脆弱彻底封存。

　　随后，她将那件墨绿色军衬衫的扣子，一粒一粒扣回到最顶端，遮住了颈窝里的伤疤；再穿上厚重的羊毛军大衣，系紧牛皮腰带。

　　当她提起桌上那顶象征着少校荣耀的军帽戴在头上时，镜子里映出的是一张冷酷、锋利、宛如从阿鼻地狱里走出来的杀神。

　　所有的痛苦、牵绊、以及为了顾微时而跳动的心肠，都在这一刻被锁死在这身墨绿色的呢绒军装之下。

　　“少校。”

　　门外，一名老兵低着头呈上一枚极小的蜡丸——那是温知意在破晓前借着最后一次送安神汤的机会，秘密塞进卫兵马灯里的。

　　陆沉捏碎蜡丸，里面是一方极其细薄的密信，二公子那瘦金体狂草跃然纸上：

　　“大公子调兵令已发，独立旅前锋营已奉命接管皇城要道与祭坛外围。少校，你的枪，该上膛了。”

　　陆沉指尖发力，将那方密信搓成碎屑，顺着风撒出了生铁小窗。

　　她缓缓从怀中拔出那把陪伴她多年的驳壳枪，褪下弹匣，将一颗颗黄澄澄、带着冰凉金属光泽的子弹按进弹仓，随即拉栓上膛——

　　“咔哒！”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死寂的牢房里回荡，宛如一声催命的丧钟。

　　“哐当！”

　　陆府大门敞开，陆秉儒一身威严的大督军礼服，腰间挂着镀金马刀，在数十名亲卫的簇拥下缓步走来。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打量着站得笔直的陆沉，看着她左腿上若隐若现的钢骨，眼中流露出极度的满意与傲慢。

　　“很好。”陆秉儒拍了拍陆沉的肩头，力道沉重得像是在拍打一件满意的铁器，“这才是我陆家的继承人。今日祭天大典，大公子登基在即，你在祭坛长阶下当众将独立旅前锋营的符印交出，自此之后，你我父子二人，便是这燕京城至高无上的主宰。”

　　陆沉微微低头，将眼底深处那股毁天灭地的嗜血寒光压至最深，声音平稳、沙哑而顺从：

　　“孩儿……谨遵父亲之命。”

　　“出发！”

　　陆秉儒大笑一声，转身按刀向外走去。

　　大督军府门外，独立旅前锋营的三千精锐已全副武装，黑压压地站满了整条街道。□□在晨曦的微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寒芒，马匹吐出白色的雾气，整条长街弥漫着肃杀的死气。

　　陆秉儒以为他握紧了独立旅的军饷与兵权，以为大公子的密令能让他平步青云，却根本不知道——这三千精锐的口袋里，早已装满了林徽末暗中发放的暗饷；将领的胸膛里，早已怀着对陆沉绝对的忠诚；而整个燕京城的金钱动脉，早已被傅氏与北方商会连根拔起。

　　陆沉迈着僵硬却极其沉稳的步伐走下阶梯，翻身上马。

　　她握紧缰绳，任由冰冷的风雪吹打在脸上，黑曜般的眼眸冷冷注视着前方直通祭坛的宽阔大道。

　　数月的暗夜蛰伏，剧痛重铸的骨血，在此一举。

　　燕京城的黎明，正带着一股洗不净的浓重血气，轰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