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2、第五卷:旧阙倾颓,金笼与新纪元 第二章:深 ...
-
燕京外围,西郊十里铺。
夜色沉得像块揉不开的墨,大雪压弯了枯松的枝丫,偶尔爆出一声沉闷的折裂响。一间极其寻常的连排药铺后院里,透出微弱的油灯光亮。
桌上摊着一张巨幅的燕京城防地图与各大银号的资金流向图。
林徽末身着一袭极素净的深蓝绸缎旗袍,长发用一根乌木簪子松松挽在脑后。她瘦了许多,原本娇艳清丽的脸庞棱角愈发分明,唯独那双眼眸,宛如浸透了寒冰的黑曜石,沉静得可怕。
手边的白瓷茶盏早已凉透,她却仿佛浑然不觉,指尖捏着一根极细的朱砂笔,在地图上陆府西楼的位置勾了一个小小的圈。
那是一个离地狱最近的地方。
“嘎吱——”
后门被推开,带进一股寒气。温知意身披黑斗篷闪身而入,抖落了满肩的积雪。她解下面纱,露出有些冻得发白的面容,熟稔地将那只浸透了药香的红木医箱放在桌上。
林徽末落笔的手猛地一顿,朱砂笔在纸上晕开一小块触目的殷红。
她没有立刻说话,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分毫,只是死死盯着温知意。
温知意开口,声音因寒风吹刮而带了几分沙哑,“今晚,她还是没用硬牛皮,生生咬牙熬过来的。”
林徽末垂在袖中的手猛地握紧,指甲深深扎进掌心。那一瞬间,她眼底翻涌出令人惊心动魄的痛楚与杀意,可那股情绪被她生生压在了冰封的表象之下。
“陆秉儒去过吗?”林徽末的声音冷极,也克制极了。
“昨日去过一次。”温知意从医箱暗格里掏出一小罐新研制的膏药,放在桌上,“在她‘父亲’面前,她像极了一具被折断了脊梁、只剩下麻木与顺从的杀人机器。陆秉儒试探了她几次,见她废了一条腿、又丢了所有兵权,便以为她彻底构不成威胁了。”
林徽末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残忍与嘲讽:“陆秉儒自以为是执棋者,却不知道,狼即便被打断了腿,趴在地上舔血的时候,想的也是怎么咬碎猎物的喉咙。”
她缓缓走到温知意面前,伸手握住了温知意冰凉的手指。
两个同样深陷在这场死局里的女人,在昏暗的灯光下对视。
“温大夫,谢谢你。”林徽末的声音轻了下来,带着无比真挚的重量,“若没有你在她身边,我不知……该如何熬过这些时日。”
温知意的手微微一僵,随后不动声色地抽了回来,侧过脸去整理医箱:“我是大夫,治病救人是我的本分。况且……我保她是应当的。”
她避开了林徽末那双能洞察人心的眼睛,从怀中摸出一个封着火漆的小小蜡丸,递了过去。
“这是她让我交给你的。时间紧迫,我不能久留,陆府的巡逻卫队一个时辰后要换班,我必须赶回去。”
林徽末接过来那枚还带有温知意体温的蜡丸,捏在手里,重如千钧。
温知意重新戴上面纱,拉紧斗篷,走到门口时,脚步略微停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低沉地说了一声:“林姑娘,青龙帮的动向……万不可泄露分毫。她现在每走一步,都是踩在钢丝上。若有闪失,便是万劫不复。”
“我知道。”林徽末看着门外的飞雪,“青龙帮的三千精锐已化整为零,扮作流民和商队入了城。黑金资金链也已与傅夫人的商会合流。我不会让,白受那些罪。”
铁门合上,温知意的身影很快融入了漫天风雪之中。
屋子里重新归于死寂。
林徽末走到灯下,指尖微微发颤地捏碎了那枚蜡丸。剥开外层的薄蜡,里面是一方裁自白绸内衫的布角。
上面没有关于军事布局的半字提议,也没有关于财政绞杀的指令。
只有用鲜血写下的八个狂草大字,苍劲有力,透着那人骨子里的凶狠与霸道:
“风雪归路,念卿安好。”
在字迹的末尾,还印着半个浅浅的指纹。
林徽末将那方布角死死按在自己的胸口,眼泪终于不可抑制地夺眶而出,砸在冰凉的桌面上。
这些时日里,她不敢进燕京城一步,不敢向陆府打探半点消息。她逼着自己成为一个冷酷无情的棋手,在暗处调兵遣将、搜罗黑金、网罗网路,只为了在最关键的时刻给陆秉儒致命一击。
可只有在深夜时,她才敢卸下身上所有的铠甲,露出那个会心痛、会恐惧的林徽末。
“陆沉……”
林徽末闭上眼,将那方布角贴在唇边,轻声呢喃,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的体温透过漫天风雪,传到那个冰冷死寂的陆府里。
“你等我,我要让那些伤害过你的人,全部踩在你的脚下。”
她睁开眼,重新擦干眼泪,将那方布角小心翼翼地藏入怀中最近心口的位置。
随即,她拿起桌上的油灯,将那张勾画得密密麻麻的城防图点燃。
火苗跳跃着,映照着她眼中熊熊燃烧的复仇之火。青龙帮的黑金已经埋下了引线,北方商会的资金链已经拉紧了绞索,而陆沉重铸的骨头,将成为砸碎这个旧时代最重的一锤。
三月之期,已过其半。
深渊之下的无声暗流,正积蓄着毁天灭地的前夜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