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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四卷:血色回銮,燕京的公共财政绞杀战 第二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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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正,风雪渐歇。
燕京大督军府的西楼在夜色中像是一座巨大的石制墓碑。由于陆沉交出了所有掌控权,且至今仍卧床不起,西楼的普通牢房看守比往日松懈了些许,只有两个抱着步枪打瞌睡的卫戍军老兵。
“当啷。”
一枚沉甸甸的银元悄无声息地落在大理石地面上,滚到了老兵脚边。
阴影中,一身灰色布长衫、头戴软呢帽的温知意缓步走来。她手里拎着那只浸透了药香的红木医箱,面色沉静。守卫揉了揉眼,瞧见她衣领上别着的那枚大公子府特使徽章,又掂了掂地上的银子,极其默契地侧过身,拉开了那扇生铁栅栏门。
牢房里很冷,只有墙角一只快要熄灭的炭火盆,泛着微弱而绝望的死灰。
地上的干草还带着潮气,顾微时便陷在那堆草屑里,清瘦的脊梁却依然挺得笔直。她身上那件月白色的丝绸长袍已经破烂不堪,衣襟上干涸的血迹呈现出一种近乎铁黑的颜色。
听到脚步声,顾微时缓缓睁开眼。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眼眸在看到温知意的刹那,微微凝滞了一下。
空气里,除了牢房特有的霉味,突然多了一缕极淡的、混合了当归与川乌的清香。
“你从少校那里来。”
顾微时的声音很轻、略有干枯,却带着一种笃定的、甚至有些残忍的敏锐。她看着温知意,长发散落在单薄的肩头:“你身上,有她屋子里的药味。”
温知意掀开软呢帽,露出一张清丽的女儿面容。她没有回答顾微时的话,只是半跪在干草堆旁,打开红木医箱,自顾自地取出银针与剪刀。
“少校求我来保你的命。”
温知意的手指很稳,剪刀尖利地剪开顾微时黏连在背部伤口上的衣服。
“她说,你若是少了一口气,所有人都要陪葬。顾姑娘,为了让你能挪到这间看得见月光的牢房里,她让大督军生生打碎了左腿的膝盖骨。”
顾微时苍白的羽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背部那些被盐水马鞭抽得皮肉翻卷的伤口在接触到冷空气的刹那,传来阵阵剧痛,可她连一声闷哼都没有。
她只是死死盯着墙角那点微弱的火星,眼泪终于无声地砸进草屑里。
她猜到了。陆秉儒那样的魔鬼,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地放她出水牢,那定是用陆沉身上最硬的骨头,生生折断了换来的。
温知意的目光在触及顾微时的双手时,掌心微不可察地缩紧了一下。
那双曾教陆沉在宣纸上研磨徽墨、写下潇洒狂草的手,如今十指关节全部呈现出一种畸形的、暗红色的肿胀。生铁刺线虽然解开了,但倒钩带走的皮肉让指缝间生满了脓血,白骨隐隐可见。
“忍着点。”
温知意用烈酒清洗着伤口。那痛楚无异于将手放进火盆里炙烤,顾微时清傲的面容瞬间惨白到了极致,额角冷汗如雨下,可她那双抠在膝盖上的断手,却连一丝颤抖都死死克制住了。
这种近乎自虐的强悍与隐忍,让温知意在恍惚间,看到了躺在禁闭室硬板床上的陆沉。
她们是一类人。骨子里都流着一样的血,宁可把牙齿咬碎吞进肚子里,也绝不向这个吃人的世界服软。
“她的腿……还能骑马吗?”
顾微时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视线已经因为剧痛而开始涣散,却依然执拗地盯着温知意。
温知意用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着她变形的指节,声音低沉:
“有我在,能走,能跑。但每隔三日要强行揉碎重组,个中滋味,少校生生受了两个月。顾姑娘,我不管你与她此前有何等海誓山盟,但你给我记着,在这大督军府里,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
温知意抬眼,那双一向温婉的眼睛里第一次多了一丝属于死士的凌厉:“她为你咽下了满口血沫,你便是一口气咽不下去,也得给我死死地吊着!”
顾微时看着眼前这个为了陆沉而对自己声色俱厉的女医,嘴角却缓缓勾起了一抹极其温柔、也极其释怀的笑意。
“谢谢你。”
顾微时微微垂头,看着自己被包扎成白色绸带的双手,“告诉陆沉,药苦,也要喝完。西郊马场的草,快要青了。我等她,来接我出府。”
温知意看着她那清冷如月的侧脸,心头那抹藏在深渊里的酸涩再度蔓延开来。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陆沉甘愿为这个女人万劫不复——因为顾微时的风骨,是这座活坟墓里,唯一没有被强权和黑金污染的白莲。
三个时辰后,黎明前的黑暗。
大督军府西楼禁闭室。
“咔哒,咔哒。”
那是硬质牛皮马 boots 踩在地砖上的声音,极其沉重,每走一步都带着骨骼摩擦的错位声。
陆沉赤裸着上身,密密麻麻的汗水顺着她修长、却布满鞭痕的脊背砸在地板上。她单手扶着冰冷的生铁窗棂,将全身的重量,缓缓地、一点点地压向了那条长合了不到五成的左腿。
“呃——!!”
剧烈的针扎感从膝盖骨深处疯狂爆裂,由于极度的痛楚,她腰腹处的肌肉剧烈地痉挛着,那身女扮男装的秘密在黑暗中随着急促的呼吸而起伏。
但她没有倒下。
她死死咬着牙,额头抵在冰冷的铁窗上,猩红的眼眸里死水翻涌。
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后,便是燕京帝国的祭天大典。
陆秉儒私下里与大公子达成的利益分割,正要在长桌内侧彻底收尾。而大公子更是欲借独立旅之手,在玄武门外对病危的国主进行最后的逼宫。
陆沉缓缓蹲下身,从衣袖深处摸出了温知意白日里秘密递进来的那枚蜡丸。
“捏碎。”
里面是一方明黄色的皇家密绢。二公子的字迹依旧瘦金入骨:
“大公子调兵令已发,独立旅前锋营为先锋。少校,你的枪,该上膛了。”
“父亲。”
陆沉站在黑暗中,缓缓将军衬的扣子一粒一粒扣回到最顶端,将所有的伤痕、所有的女儿心肠、以及那颗为了顾微时而跳动的心,统统严丝合缝地锁死在冰冷的墨绿色呢绒之下。
她拿起桌上那顶象征着少校荣耀的军帽,极其端正地戴在头上。镜子里的年轻人,眼神狠辣,面色苍白,宛如一尊从地狱深处走出来的弑神。
大督军以为用绝对的暴虐与凌迟重塑了一个合格的“陆家继承人”。
但他唯独算漏了。
当一头孤狼连自己的骨头都能当成筹码扔下赌桌的时候,她唯一的目的,便是要将长桌对面的执棋者,生生撕成碎骨。
风雪彻底停了,燕京城的黎明,正带着一股浓重的、洗不净的血气,轰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