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第四卷:血色回銮,燕京的公共财政绞杀战 第二十三章 ...
-
大督军府西楼的幽闭,在漫天的大雪中被拉扯得格外的长。
两个月过去,燕京城的积雪落了又融,化了又上冻。禁闭室里那股经久不散的血腥味,终究一点点被刺鼻、苦涩的草药味所掩盖。陆沉的左腿碎得太狠,在这个连府内军医都不敢轻易伸手医治的绝地里,她的伤势恢复得极为缓慢而艰难。
而每一个风雪交加的深夜,生铁大门后都在无声地重复着一场场关于骨肉重塑的微观凌迟。
“少校,把手抓紧了。”
温知意一身宽大的灰布长衫,将一头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素木簪子死死挽在脑后。她半跪在床榻前,一双修长白皙的手指死死按住陆沉那条已经有些肌肉萎缩的左腿。
碎骨长合的过程,是一场拉锯战。为了防止骨节畸形愈合导致终生残疾,温知意每隔三日,便要用极特殊的手法,将陆沉膝盖处刚刚长出的伪骨生生揉碎、重新对位。
“唔……”
短促而压抑的闷哼从陆沉咬紧的齿缝里溢出。她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双手死死抠住身下的硬板床边缘,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骇人的惨白。
温知意面色沉静,眼神专注得近乎冷酷,可她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却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忍。
揉碎,对位,再下针。
一根根寸长的银针在长明灯下泛着幽蓝的光泽,温知意捻起银针,极其精准、极其缓慢地刺入陆沉膝盖四周干瘪、乌青的穴位中。每一针刺入,陆沉的身体便会无法控制地剧烈痉挛一下。
针灸完毕,便是漫长而繁琐的药敷。
温知意从药箱里取出熬煮了几个时辰、热腾腾的黑糊状药膏,用洗净的双手将其均匀地涂抹在陆沉的伤口上。那药膏极烫,带着浓烈的当归与川乌的味道。温知意用掌心的温热死死贴着陆沉的膝盖,一下一下,极有耐心地打圈揉搓,直到那股药力彻底渗透进皮肤,泛出一丝的潮红。
两个月来,陆沉高烧退了又起。
每一个高烧不退的深夜,都是温知意守在床边,解开陆沉那湿透的军衬,用温热的药酒一遍遍擦拭着她滚烫的脊背与前胸。她对待陆沉的身体,有着医者的圣洁,却又有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细腻——换药、清创、熬汤、喂药,每一个动作都慢到了极致,也细到了极致。
在这种毫无尊严的废墟状态下,陆沉最狼狈、最痛苦的一面,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温知意面前。
陆沉是个极度警惕、骨子里流淌着狼血的军阀。可长达数月的幽禁与悉心照料,却让这种防备在不知不觉中裂开了一道缝。
不知从何时起,陆沉开始习惯了半夜里那声极轻的推门声。
只要闻到那股混杂了沉香与药草的淡淡体香,她紧绷的身体便会本能地放松下来。
“温大夫,”陆沉趴在枕头上,脸色因久不见光而透着一种病态的苍白,声音微弱却低沉,“二公子那边……可有吩咐?”
温知意一边用干净的手帕擦拭着陆沉额头的冷汗,一边轻声应道:“二公子让少校安心养伤。鸷鸟卑飞,收敛羽翼,如今这督军府里,您多躺一天,大公子那边的戒心便少一分。”
陆沉闭上眼,不再说话。
温知意端起一碗温热的参汤,用勺子轻轻搅动,送到唇边细细地吹凉,才递到陆沉唇边。陆沉顺从地喝下,目光在不经意间撞上温知意那双清亮、蓄满了温柔的眼眸。
在这间连亲生父亲都恨不得将她拆骨入腹的牢笼里,温知意的存在,成了一抹诡异而温暖的慰藉。
她从不过问陆沉的野心,也不惧怕陆沉眼底的戾气,只是用那双温热的手,一点点抚平陆沉□□上的千疮百孔。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这间幽暗的禁闭室里,随着一碗碗苦涩的药汁,悄然在两人的沉默中生根发芽。
“少爷!西楼……西楼放人了!”
深夜,贴身副官借着送药的名头,神色匆忙地闪进屋来,压低声音在陆沉耳边急促地说道:
“大督军瞧着您这两个月表现不错,前锋营的兵权也交出了大半,心里算是松了口。今日天擦黑的时候,手令下来了,顾姑娘已经被从湖底水牢里抬了出来,如今挪到了西楼的普通牢房!”
听到“普通牢房”四个字,陆沉那双数月未曾有过神采的黑眸,猝然爆发出了一抹近乎疯狂的光芒。
普通牢房,意味着没有没腰的寒水,意味着能避开刺骨的冷风,能有一张干净的干草床和一丝炭火的温度。
她用自己的骨碎,用自己的彻底臣服,生生把顾微时那条快要断掉的残命,从阎王殿里往回拽了一截。
“温大夫!”
陆沉猛地想要撑起身子,却忘记了自己的左腿还扎着银针,一阵剥皮剜骨的剧痛袭来,让她重重地跌回床榻上,脸色惨白如纸。
可她顾不上这些,右手闪电般伸出,一把死死抓住了温知意的手腕。
因为过度用力,指节发青,在温知意白皙细腻的肌肤上瞬间掐出了几道猩红的指印。
“我求你……”
陆沉的眼睛里盛满了从未有过的卑微与哀求,她死死盯着温知意,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二公子一定在西楼有暗线。微时刚出水牢,她一年前双手就被废了,背上还有陆秉儒带盐水的马鞭伤……求你,救救她……去给她看看伤……”
在这个世上,陆沉是陆家的少校,是独立旅未来的天,她从未对任何人低过头。可此时,为了那个满身是血的女子,她将自己所有的骄傲统统踩进了泥潭里。
温知意没有挣脱陆沉的手。
她任由陆沉那只粗糙、带着厚茧的手死死捏着自己的手腕,目光缓缓下落,落在了两人交缠的手指上。
身为女子,她怎么可能看不懂陆沉眼底那近乎病态、两世交托的炽热。
陆沉喝了她两个月的药,受了她数月的悉心照料,可陆沉的一颗心,自始至终,都死死地系在西楼那个叫顾微时的女人身上。
她来大督军府,是为了这个人。
而这个人活着,却是为了另一个女人。
心口处猝然传来一阵密密麻麻的酸涩与苦楚,温知意微微垂下羽睫,将眼底那一抹藏得极深的落寞与自嘲生生掩去。但当她再次抬眼时,那张清丽的面容上,只剩下一种近乎圣洁的平静与温柔。
她伸出另一只手,极轻、却极有力量地覆在陆沉冰冷的手背上,一根根掰开陆沉因为过度紧张而僵硬的手指。
“少校宽心。医者眼里,只有病人,没有罪囚。”
温知意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斯文、体面,听不出半点情绪的波澜:“今夜子时卫戍军换班,我会带上药箱,亲自去一趟西楼牢房。只要我温知意在一天,大督军就带不走顾姑娘的命。”
陆沉看着眼前这个温柔得近乎包容了她一切罪孽的女子,紧绷的脊梁终于一点点软了下去。
“谢谢……”
这两个字,陆沉说得极轻,却带着几乎将灵魂压碎的感激。
风雪依旧在督军府的深墙大院里呼啸,而在这间充满了药香与血腥味的房间里,三颗在强权与暴政下挣扎的灵魂,以一种极其复杂、交织了恩义与情愫的姿态,在这寒冬的尾声中,无声地达成了一场血色的共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