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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四卷:血色回銮,燕京的公共财政绞杀战 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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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政大厅的穹顶极高,深夜的死寂将算盘珠子的脆响放大得如同骨骼碎裂。
大理石长桌上堆叠着燕京主权公债的定向割裂账目,那一座座由数字堆砌的高墙背后,藏着整个内阁最见不得光的利益分成。陆沉笔挺地站在沙盘旁,手执红蓝铅笔,沙哑地向大督军汇报着西北独立旅的军饷截留方案。
“沉儿,你这一年,确实长进了。”
主位上,陆秉儒将金丝眼镜摘下,用一方极其讲究的丝绸帕子擦拭着镜片。他看陆沉的眼神依旧充满了一位严父的欣慰与温存,仿佛几个时辰前,在陆宅侧厅里冷酷默许二十长棍、将陆沉打得皮开肉绽的人,只是一个虚无的幻影。
就在此时,机要秘书疾步走入,附耳低言了几句。西南战局突变,内阁连夜召开紧急机密会议。
陆秉儒重新戴上眼镜,眼底那抹黏稠的笑意在灯光下一闪而逝。他拍了拍陆沉单薄的肩膀,语气慈祥:“沉儿,今晚本座留在政务大厅。你身子骨弱,先回府吧。燕京的账,我们父子明日再议。”
“是父亲。父亲保重身体。”
陆沉垂头,声音没有半分波澜。
从军政大厅那高耸的罗马柱长阶下一步步走下来,夜风裹挟着湿冷将她身上的少校呢大衣吹得猎猎作响。军裤内侧,那被长棍砸烂的皮肉早已在长达数小时的强撑中,因失血和冷汗而与粗粝的呢料死死黏连在一起。
每迈出一步,都像是将长好一分的血肉生生从布料上撕扯下来。
陆沉很清楚,虽然陆秉儒被扣在了大厅内,但作为盘踞燕京十余年的老狐狸,他的眼线此刻就蛰伏在大栅栏金融街每一个阴暗的门洞里。
可这刀尖舔血的间隙,依旧是她与林徽末见面的最佳时机。
青龙帮的死士白天既然在长街露了相,就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盯梢督军府防务的机会。只要她陆沉能在明面上豁出一个合情合理、且符合她过去十几年被驯化性格的“破绽”,那个心思细腻的西北狼主,自会寻着血腥味找过来。
大栅栏的转角处,一盏被熏得发黑的防风马灯在冷风中摇曳。
一口大锅里,滚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白烟,混合着虾皮、紫菜与陈年香醋的酸咸气味,在湿冷的燕京深夜里撕开了一抹市井的烟火暖意。
“把车停在街口。”陆沉沙哑着嗓子对开车的督军府司机吩咐,她将少校军帽摘下,露出一张因为失血和剧痛而毫无血色的清俊面容,“你们在车里等我。”
“是,少爷。”司机颔首应命。
这个举动,落在任何一个督军府眼线的眼里,再正常不过。
过去十六年里,大督军经常在军政厅内开会到通宵达旦,还是个半大孩子的陆沉,便常常一个人穿着不合身的军装,孤零零地坐在这个破旧的馄饨摊上。她一边揉着被家法打肿的地方,一边在热气里苦苦等待着父亲。
这是她的旧习,也是陆秉儒在明面上最引以为傲的、关于陆沉“顺从、坚忍与孤寂”的驯化成果。眼线们隐入门洞,谁也没有对这个毫无防备的旧摊位起疑。
陆沉在油腻的木凳上坐下的刹那,下半身绷紧的伤口瞬间大面积崩裂。那股剧痛排山倒海般席卷而上,她死死咬住嘴唇,双手摁在桌沿上,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一丝惨白,硬是没让自己发出半点闷哼。
“老板,一碗馄饨,少醋。”她吐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暗巷深处,细碎的脚步声被江风掩盖。
大锅前,原本正在添柴的老头不知何时已退入阴影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正微微低着头、穿着一身粗布围裙的身影。
白色的水汽氤氲而上,将两人的视线隔开。直到那一碗盛得满满当当、冒着滚烫热气的馄饨被粗暴地“啪”的一声砸在陆沉面前,陆沉才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
时隔整整三个月,在西北黑风口生离死别的两个人,终于在这座吃人的燕京城里重逢。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抽干,周遭的犬吠与风声悉数剥离。没有久别重逢的执手相看,她们隔着那一碗滚烫的白烟,眼底翻涌着的是足以将对方寸寸生吞的惊心动魄。
在林徽末眼里的陆沉,那个在关外横刀立马、野性难驯的“独狼”,如今被死死套在一身冰冷、制式严苛的少校军装里。她瘦得太厉害了,颧骨的轮廓凌厉得像一把刀,原本黑亮深邃的眼眸,此刻却深邃得如同佛堂里燃尽的死灰。
更让林徽末额角青筋暴跳的,是陆沉此时的坐姿。
陆沉的肩膀平得像一根尺,可她的腰腹却以一种极度诡异的僵硬微微悬空。她太清楚这种姿态意味着什么了。
呢绒军裤的布料下,正散发着一种淡淡的、属于督军府特制金创药与新鲜血腥气交织的腥味。
林徽末握着抹布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发出一声清晰的脆响。那一瞬间,她那双微微上挑的眼里,原本属于西北狼主的深沉与算计瞬间溃不成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魔的暴戾与心疼。
陆秉儒动了她。
在她林徽末看不见的地方,用最下流、最残忍的陆氏家法,把她的女人砸得体无完肤。
而陆沉,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林徽末。
这个女人比在关外时更加美艳,也更加危险了。哪怕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她身上那股生生洗劫了关外现银头寸、将黑金命脉锁死在掌心的上位者威压,已经到了让人不敢直视的地步。可陆沉看着她那双充血的丹凤眼,看着她眼底那抹快要藏不住的暴虐,原本在两层西楼里被折磨得麻木、死寂的心,竟在刹那间漏跳了一拍。
长街两端的门洞里,无数双眼睛正盯着这个馄饨摊。她们不能有半点越轨的举动,哪怕多一秒的对视,都会变成明天大督军府射向青龙帮的子弹。
林徽末弯下腰,装作擦拭着油腻的木桌,身子极其隐秘地向陆沉的方向倾斜了半分。
“你回燕京,就是为了让自己变成这副烂骨头?”
林徽末的声音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生生挤出来的冰渣,带着西北大漠深处未曾驯服的野性与血腥。
陆沉捏着汤匙,在碗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动着。热气蒸腾在她长长的睫毛上,化作细密的水珠,遮住了她眼底近乎疯狂的清醒:
“不脱层皮,他怎么信风筝的线头还在他手里?母亲的耳孔流着血,顾微时的手… …废了……,停顿片刻,陆沉又说到:“三天后,燕京公共票号总行。”
陆沉吞下一口带着醋酸的馄饨,语气冰冷得像是在宣读一份判决书:“他命前锋营去清算呆账。总行的后门,留给你。公账上的火,我来点。”
“知道了。”林徽末的抹布在桌面上狠狠一擦,带走了一层经年的油垢,“你给我吊着这口气。”
风更冷了。长街尽头的督军府军车上,副驾驶位的车窗缓缓降下,司机的目光似乎正若有若无地朝着这个方向探照过来。
重逢的间隙,短暂得如同惊鸿一瞥。
林徽末收起抹布,缓缓直起腰身。就在她转过身、准备彻底隐没入那片属于青龙帮的暗巷阴影之中的前一秒,她微微侧过头,用那张美艳、凌厉、却带着极度扭曲占有欲的侧脸,对着陆沉吐出了最后一句话:
“陆沉,你给老娘记住了。三个月前你在西北拍拍屁股、不告而别的那笔烂账,我林徽末在燕京,迟早连皮带骨、一寸一寸地从你身上剜回来。在这之前,你这副烂身子要是敢给陆秉儒折腾没了,我便让整个燕京城一块儿陪葬。”
长裙破空声一闪而过,那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消失在燕京深夜的迷雾中。
长凳上,陆沉孤零零地坐着。
听着那句冰冷、蛮横、甚至带着刀兵匪气的狠话,她那颗在两层西楼里被母亲的血泪、顾微时的惨烈、以及自己皮开肉绽生生冻成死水的内心,在这一瞬间,泛起了一种温暖无比的涟漪。
在这个吃人的燕京城里,所有人都在跟她讲“规矩”,所有人都在用“体面”和“孝道”去剥离她的骨血。
唯有林徽末。
那个远在西北却为了她只身入局的疯子,在用最狠、最不讲道理的匪话,向她传递着这世间唯一干净、且可以交付性命的真心。
陆沉低下头,将碗里带着滚烫热气的馄饨汤一饮而尽。
那股热流顺着喉咙灌入腹中,似乎连下身那黏连着军裤的□□剧痛,都变得不再难以忍受。她缓缓戴回少校军帽,遮住了眼中那抹刺眼的清醒与一瞬而逝的笑意。
林微末的刀既然已经递到了大栅栏的街口,那这燕京城三天后的那场公账大火,她陆沉,便亲自来替大督军府……点上这第一根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