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御枷锁》申可

54、第四卷：血色回銮，燕京的公共财政绞杀战 第八章：错

　　正厅内，留声机里正低低地盘旋着一支交响乐。长条形的红木餐桌上，银质刀叉在水晶吊灯的折射下泛着冰冷而刺眼的光。

　　开炉的西洋红酒在醒酒器里摇曳出如鲜血般的深红，桌上摆着精致的法式小排与繁复的配菜，散发着浓郁的脂膏香气。然而，这弥漫着顶级旧钱阶层体面与奢华的宴席，对于席间的人来说，却是一场活生生的剥皮抽骨。

　　这是陆沉这一生吃过最难熬、最窒息的一顿饭。

　　陆沉即将把这满腔骨血，冻死在清醒的甲壳里
　　陆沉笔挺地坐在陆秉儒的下手位，握着银质刀叉的手稳得惊人，没有一丝颤抖。

　　她微微垂着眼眸，机械而优雅地切开盘中的牛排。暗红的肉汁在刀锋下渗出，让她刹那间联想到深夜火车上翻阅的那本家法日记。那一项项冷酷的数字记录——顾微时流血变形的十指、车座上刺眼的血迹，以及母亲耳孔流血、跪在佛堂前呕血不止的画面，此刻正像一把把烧红的尖刀，疯狂地剜着她的心脏。

　　她不能漏出任何情绪。

　　哪怕胸腔里的愤怒已经要将她整个人生生烧穿，哪怕她对母亲的心疼、对顾微时的朝思暮想与绝望牵挂已经到了失控的边缘，她也必须把这些滔天的情绪，全部死死地、不留痕迹地藏进这具冰冷的躯壳里。

　　她长衫下摆内的裹胸布勒得极紧，像是在时刻提醒她：你现在是陆家的少爷，是这吃人军阀的继承人，是陆秉儒眼里即将成型的作品。你唯有咽下这满口的血腥，演好这场父慈子孝的荒诞大戏，才能在燕京的主权财政上，替关外的林徽末、替眼前的至亲至爱，死死咬住这个魔鬼的命脉。

　　“沉儿，这红酒是当年新兰帝国公使送的，尝尝合不合口味。”陆秉儒温和的声音在主位响起。

　　“谢父亲，酒极好。”陆沉抬眼。那双死水般的眼眸里，竟挑不出半点破绽，温顺而得体。

　　坐在陆秉儒身侧的顾微时，那一面暗青色的丝绸旗袍下，单薄的脊背僵硬如石。

　　她低着头，那双藏在桌布阴影里、因受过“铜丝夹指”而微微变形扭曲的十指，正死死地抠着手帕。

　　她的内心正在经历着一场天崩地裂的凌迟。在无数个被陆秉儒暴虐索取、马鞭抽到皮肉翻卷的绝望深夜里，陆沉在西北的点滴生机，是她在这座吃人的陆宅里活下去的唯一希望。她日日盼、夜夜求，甚至在佛前燃尽心血，只求那个她朝思暮想的爱人能永远逃离这个白骨累累的牢笼，飞向广阔的蓝天。

　　可如今，这个人却活生生地、自己走回来了。

　　从今天清晨，她站在二楼那扇阴暗的窗帘后，亲眼看着陆沉踏进陆府大门的那一刻开始，顾微时心里就彻底明白——她和母亲，再也没有希望了。

　　原本她们此生唯一的结局，就是在这栋吃人的两层西楼里，伴随着腐烂的檀香与血腥，彻底烂死，化作陆秉儒彰显绝对父权的掌上玩物。原本，陆沉的逃离是一件天大的好事，至少证明她们的血泪没有白流，证明她们最爱的人身上还有活生生的生机。

　　可现在，陆沉回来了。顾微时心里那盏唯一用来照亮黑夜、吊着她一口气的灯，仿佛在刹那间被一脚踩灭。

　　她不知道接下来眼前的爱人，在这个吃人的内宅里，要面临怎样非人的折磨。极端的爱意与绝望在胸□□织，化作一腔百味陈杂的酸苦，顶得她眼眶发酸，却连一滴眼泪也不敢落下来。

　　而整个宴席的主座上，唯有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正优雅地摇晃着手中的红酒杯。

　　陆秉儒看着眼前的母亲、一旁知书达理的顾微时，以及那一身体面衣服下、驯服克制的陆沉，眼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令人回味的而满意的笑意。

　　在这个大督军府里，没有规矩不能成方圆。陆家上下的生死荣辱、哪怕是空气里飘荡的檀香和血腥味，最终都只能在最高统治者的掌控中。

　　陆沉这一年在西北闹出的动静确实不小，像是一只脱了线的风筝，妄图在关外的天空中飞出他陆秉儒操控以外的经纬度。但风筝的线头，从始至终都握在他的手里——只要陆沉的母亲和顾微时还在这陆宅里一天，陆沉就得乖乖地撕裂自己的骨肉，自己走回来。

　　看着眼前这个面无表情的 “大少爷”，陆秉儒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这只被找回来的断线风筝，虽然回来了，但身上长出的那些 “反骨”和“真心”，却是完美作品上不该有的瑕疵，还需要漫长的打磨，才能真正具备站在他面前的资格，变成一件毫无情绪、绝对冰冷且完美无瑕的作品。

　　毕竟，越是名贵的璞玉，在最终成型前，越是需要用最锋利的尖刀，细细打磨。

　　“来，沉儿，”陆秉儒微笑着举杯，镜片折射出吊灯冷冽的光芒，“陪父亲干了这一杯。”

　　“儿，遵命。”

　　陆沉举杯，玻璃杯在空中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宛如骨骼碎裂般的鸣响。这一席白骨红尘的夜宴，在各怀鬼胎的死寂中落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