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南》一一映射

44、露馅 江眠与谢恣

　　江眠与谢恣肆未在寺庙中多做停留，军中事务繁杂，更何况逍遥多日的老鼠也该清理了，他们收拾好行装与住持匆匆道谢告别，便驾马返回军营。
　　贺昱早早就在营外等候，看着一行人由远及近，谢恣肆伴着马车一道悠闲骑行，不急不徐好不自在。
　　翻身下马，并未如贺昱料想中朝他走来，而是转身去接坐在马车里的江眠，怨气顿时噌噌噌地往上涨，却不愿表露。
　　谢恣肆牵着江眠走到贺昱身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关怀备至：“是这几日太过劳累吗？怎么心不在焉地。”
　　贺昱哪敢说他看着江眠这个细作就来气啊，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在背后挑拨离间，随便打了个马虎眼糊弄过去。
　　江眠面色如常，似乎试探与争执从未发生，礼数周到地向他问好，从动作到语气挑不出半分问题。
　　三个人维持这种诡异的气氛也不是事儿，江眠很有自知之明地借故昨夜没有休息好，随谢十一回了营帐。
　　临行前，他似乎想到了些什么，踮着脚伏在谢恣肆耳边悄声说话，谢恣肆听后神色肃然，但也未作表态，只是叮嘱江眠好生休养，少操劳。
　　谢恣肆和贺昱回到营帐后，贺昱故作好奇地问：“江眠刚刚跟你说了些什么，表情这么严肃。”
　　谢恣肆沉吟一阵，回答：“伙房里有细作。”
　　贺昱哑然，有些吃惊，但观谢恣肆对此的态度，并未纠结于江眠如何知晓，而是相信江眠提供的这个消息。
　　江眠能够坦然将此消息告知谢恣肆，表明他对自己细作的身份并未遮掩，谢恣肆必然对此有所了解。
　　那夜，江眠告诉贺昱，谢恣肆知道他细作的身份，无端生出三分可信。
　　经过这段时间暗中调查，有不少阴沟里的老鼠混入士兵队伍、军备处、采买办、粮仓乃至于最无关紧要的伙房。
　　堪称无孔不入，而今谢恣肆回军，必将所有危险因素一一拔除。

　　自江眠走后，贺昱安排了人手定时清扫，屋内没有难闻的灰尘味，唯一惋惜的是，大部分的盆栽都如霜打的茄子，飘摇欲死，军中的糙汉子打理卫生还算好手，照顾花花草草未免辣手摧花。
　　江眠没有多余的精力打理他们，自生自灭，遵循自然生死法则。
　　他躺回松软的被褥，享受难得的清闲。
　　不过天不随人愿，无人来扰清眠，不代表没有其他东西骚扰。

　　鹦鹉被关在宅子里数日，今日主人破天荒地来看望它，帮它解开脚腕处的镣铐，抚弄油光水亮的毛发，它兴奋地冲萧璟嚎叫，声音洪亮，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好久不见啊，小玉。”
　　小玉能够听懂简单的话语，听到萧璟喊它的名字也回应道：“你好。”
　　萧璟低垂眉眼，看着这个讨人喜的小玩意，谁知道他是真的喜欢善人言的鹦鹉，还是喜欢能帮他做事的东西。
　　萧璟照例给它喂食，然后从袖中拿出一枚刷了漆的小木丸，混着粮食一道塞进嗦馕。
　　“乖。”萧璟把它架在手臂上，走入庭院，贴在小玉的耳边闻声说道：“去吧，去找江眠，不过要记得回家哦。”

　　“哒哒……哒哒……”鹦鹉熟门熟路地找到自己生活了快一个月的营帐，绕着营帐观察了一圈，准确地找到了掀开一条缝隙的窗户，用尖锐的下喙把它打开，然后钻了进去扑棱到地上，像巡视领地一样在营帐内到处晃，“哒哒哒……”。
　　顺着桌腿攀登到摆放着瓜果点心的桌面，爪子抓着一块糕点就想塞嘴里尝尝味，不过感觉嗦馕里似乎以及没有位置，只得随意砸吧两口扔到一旁，继续在桌上捣乱，搞得一片狼藉。
　　这个东西玩两下，那个东西咬两口，好不自在。
　　然而乐极生悲，它高兴地在桌案上蹦蹦跳跳，摇头摆尾，不幸地将茶杯掉落在地上。
　　白瓷茶杯发出刺耳脆响，四分五裂地躺在地上。
　　“谁！”江眠尚且停留在浅层的睡意被轰然惊醒，他慌乱的视线停留在地上一滩茶杯碎片，往上看去是一片狼藉的桌案，和一只畏畏缩缩试图逃逸的鹦鹉。
　　鹦鹉圆鼓鼓的双眼突然和江眠一对视，讨好地叫了一声，然后顾不上江眠的怒吼，拔腿就跑，好好的飞禽结果变成了走兽。
　　“过来。”江眠咬牙切齿。
　　鹦鹉撇过头瞅了他一眼，似乎想到自己喉咙里还有一个异物，张大嘴巴反刍，褐色圆球滚落地面，任务完成，它忙不迭飞上横梁躲灾，把脑袋埋进蓬松羽毛，眼不见为净。
　　褐色木球包裹着一层透明的黏糊唾液，地板也沾染上透明液体，虽然看着有些恶心，但确实是江眠需要的东西。
　　今日八月廿八，还有两日便是每月三十，若无解药，蛊毒发作，四肢百害五脏六腑噬痛之苦，他可不想再尝第二次。
　　明明它带着救命良药而至，江眠却带有一丝怨怼的目光看向横梁上的鹦鹉。
　　是啊，萧璟怎么会看不出自己的心思呢？军中细作寻他不成，必会如实上报，本月按时送至的解药无形之中敲打着他——要听话。
　　哪怕自己受谢恣肆的庇护又如何，他若是想杀了自己只需要断药即可。
　　还有两次——
　　萧璟知道军中的细作会被以各种理由拔除，鹦鹉会代替哪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成为新的信使。
　　此后军营中，时常能够看见鹦鹉划过天际时绚烂明艳的身影，将士习以为常，谢恣肆笑称它通人性，连贺昱也会耐着性子陪它玩，唯独江眠不甚待见它。

　　一场秋雨，一场凉，彻底划开夏秋分界线。
　　闷热夏意被一场场大雨洗涤，清晨的草地布满晶莹露水，带着凉意的秋风卷着桂花香轻柔拂过衣衫，钻入领口。
　　我不知怎么回事，最近越来越怕冷，不得不提前裹上秋衣。
　　军中的生活不比上京城，枯燥且乏味，唯一的好处是有更多与谢恣肆相处的时间，有些时候谢恣肆会为了有更多时间陪伴我，将部分军务带回寝帐中处理，这无疑方便了我，我不必寻一些莫名其妙的借口去他们的议事帐，在众人警惕探究的目光中，搜寻符合我的要求的各类消息。
　　谢恣肆在寝帐中从来不会对我设防，来自各地的军务书信，与朝中重臣的来往密函大剌剌摆在书案，我无需趁他做其他事时，像窃贼一样翻看。我为他研墨，润笔，陪伴他处理繁杂信件，有事他还会询问我的看法，给我讲朝堂上的尔虞我诈。
　　我不敢想像，如果有一日，谢恣肆发现我利用鹦鹉向外界传递机密要务时，他会露出怎样失望的眼神。
　　我是一个细作。
　　军中处理“老鼠”那日，贺昱破天荒地邀请我去校场。最初，我不知所谓何事，以为他想与我说事，还未走到校场，扑面而来的血腥气与呐喊声刺激着我不堪重负的神经。
　　红得发黑的鲜血汩汩从断裂的头颅处涌出，淌过木板间的缝隙，滴落在苍翠草叶。
　　忽然，脸颊感觉到一股湿流，我抬头看向黑云压城的天空，以为是雨水，我抬手拭去，鲜红染满我的指尖，我像被钉在麦田的稻草人，动弹不得。
　　细作的下场——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贺昱在杀鸡儆猴。
　　谢恣肆顺着贺昱的目光看见呆愣在原地的我，他快步上前遮住我漆黑瞳孔里的漫天鲜血，失去视觉的人，其他感官会变得更敏锐，股股恶臭血腥气充斥鼻腔，我狼狈推开谢恣肆蹲在草地上干呕不止，酸水从胃部上涌侵蚀我的食道，留下火辣辣的痛意与怎样也去不掉的苦味。
　　谢恣肆神色晦暗不清看向贺昱，抱着我快步离开血腥炼狱。
　　我不希望他发现，我开始利用每日谢恣肆与贺昱在校场操练的时候寄信。
　　但常在河边走那有不湿鞋？从一开始，我就应该料想到这种结果。

　　午后时分，江眠与谢恣肆刚用完膳，两人难得一起午休，江眠趴在床榻上看城里时兴的话本，谢恣肆端着一碗剥好的晶莹玉润、甜滋滋的葡萄，时不时给江眠投喂。
　　江眠被话本里有趣的情节逗得“咯咯”直笑，扯谢恣肆的手，让他也来一起看。
　　“江眠！”
　　温暖幸福的平淡生活在这个午后被彻底打破。
　　贺昱难以压制火气的怒吼穿透薄薄的门板，叩在江眠心中，破门声随之而至，他顾不得谢恣肆惊诧的目光或是守门侍卫的好奇打量。
　　镇北军主副将不合的流言不胫而走。
　　江眠看着他咬紧后槽牙步步逼近，眼底的怒火喷涌而出，目眦皲裂，额角与手背暴起青紫青筋，凌厉得让人心底发颤的鹰眸无差别地攻击任何上前阻拦之人，谢九与谢十一被骇在原地，未进分毫。
　　“其他人都给我滚出去。”贺昱一改往日插诨打科与谁都能称兄道弟的和气模样，冲帐外的人咆哮。
　　谢恣肆挥手让谢九和谢十一也出去，他撇过贺昱手上抓住的鹦鹉，低垂着头让人看不清神色，他安抚道：“冷静些，什么事。”
　　冷静些？
　　这让我怎么冷静？！
　　贺昱怒急反笑，五官狰狞，戏谑地看着谢恣肆似乎一无所知的表情。
　　营帐内仅有三个人，窒息之感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什么事？”贺昱毫不客气，发泄怒火那般将手中的鹦鹉与褐色木球劈头盖脸砸到江眠身上，鹦鹉被恐吓得惊慌失措，尖锐爆鸣声似要掀翻帐顶，扑扇着翅膀往江眠怀里缩，锋利的爪子没有安全感地死死抓住他的手背，血丝自边缘浸出。
　　浑圆木球砸到江眠身上又弹回地面，“咚咚”两声，木球应声分裂，泛黄的纸张从里面掉出，黑墨浸透纸背，穿透江眠高悬已久的担忧。
　　但这也是一种释然，不是吗？
　　压在灵魂上的秤砣被人甩开。
　　秘密被揭穿的一瞬，江眠感受到一种许久不见的轻松，好比溺水之人在冰凉湖水中缓缓下沉时，被人捞出，呼吸到第一口清新空气。
　　贺昱指着皱成一团的密函，故作疑惑地挑眉，似乎对此完全不解，向江眠寻求答案：“你说这是什么？”
　　“情书？”
　　“家信？”
　　他声嘶力竭地陈述任何人都能看出的一个事实：“还是通敌书信——”